第9章
“哥,你拉我一把。”常笑伸着手,見常開悶頭走地太快了,就喊他一聲。常開便會折回來拉她。
常笑心裏暖暖的,被常開牽着,沿着彎彎扭扭不是很清晰的山道往上爬,嘴裏沒停過:“哥,你還記得以前帶着我到這裏來摘映山紅嗎?那時候我們很晚才回家,被爸媽逮着打了一頓。”
常笑想起那時候的事,心裏微微發酸。如果他哥沒出事,那此刻一定是背着她爬山,她也不用擔心他會随時跑沒了影。
常開臉上一直是那副神游太虛的表情,常笑也不急,依舊念叨着他們以前調皮搗蛋的事。
前世常開病後,常笑帶着他看過好多精神科醫生,久了也學到許多。如今她陪着他多講講話,讓他慢慢回憶以前的事情。精神病的治療,很大一部分也得靠家人的配合。
常開這幾天基本沒咋說話,悶着頭朝前走,瞧見擋路的樹枝,就會拿掉,然後等着常笑跟上。
常笑一路說得口幹舌燥,最後實在說不動了,就拉着他在山脊上沉默地走。
這牛頭山如今可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近些年開山挖石,已經被打了好大一個窟窿,山體都是光禿禿的,基本上除了開采山石外沒其他用處了。
常笑想起這個,面上就浮現一抹暗色。前世,她爸後來就是來這山裏裝山石,活活累出了病,沒熬幾年就去了。
“笑。”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輕聲問話,常笑轉頭一看,他哥正擔憂地看着她。
常笑心頭一驚,随後是狂喜,她哥會喊她名字了!
她高興地抱住常開,感動地熱淚盈眶:“哥,你再叫我一聲?”
以前醫生說,常開的病是間接性的,他能認得家人,就代表在慢慢恢複。以後只要不受大的刺激,恢複之後就跟平常人沒兩樣。
常開卻沒再說話,只是看着常笑的眼神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
常笑黯然,但很快又揚起笑容。先前一定是她沒控制好情緒,吓到她哥了。
常笑挽住常開的胳膊,帶着他往前走:“哥,我們去前面看看,你說那邊那個小水潭還在不在呢?哥你還記得嗎?你以前很喜歡跟大堂哥偷偷到這邊來洗澡,有一次還帶着我,結果我掉下去了……”
常笑說起那一次也是心有餘悸。那時候她才四歲多點吧,之所以對那件事情印象深刻,是那一次她差點淹死在那水潭裏。據說她哥哭着将她撈起來的時候,她臉色發白,牙齒都出血了。也虧得她命大。
當然,那一次常開被打得半死。之後,她哥也就更加疼她,只是再不敢帶着她去任何跟水有關的地方。
這不,他們離水潭還有好大一段距離,常開就站住不肯動了,手還緊緊地攥着常笑的胳膊
“哥,我們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常笑欲哭無淚,她之前怎麽把這茬給忘記了。
常開哪裏肯動,拖着常笑就往回走。
常笑一看不行,腿一軟坐到地上就憋眼淚。雖然在心裏鄙視自己,但——就是這麽管用。
常開傻在原地,完全不知該怎麽辦了。常開以前就疼妹子,最怕常笑哭,現在即使腦子不太清楚,但潛意識裏還是怕常笑哭的。
常笑揉着剛才暗中被自己掐得生疼的大腿,擡起淚汪汪的眼,可憐兮兮地說:“哥,你牽着我的手去,我保證乖乖的,我們就去看一眼。”
她說着,也不等常開點頭,趁着他還有些想不明白,拉起他就往山坳裏走。
這牛頭山從遠處看像一頭卧着的老牛,常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在牛背的一處凹窪之地。這地方有一塊地勢極低,很容易積水。長年累月下來,就形成了一個水潭。
常笑拉着常開依着記憶找過去,發現前方原本荒涼的植被慢慢豐茂起來,心中一喜——看來那水潭是在的。
又走出十多米,就聽見前方傳來細細的水流聲,常笑欣喜地加快腳步。這聲音,倒是要比她記憶中的還要令人意外。
果然,常笑走近了一些,瞧見前面出現了一個深綠色的水潭,上面山脊上有一條細細的溝,有山泉緩緩地留下來,滴在潭裏,蕩起一圈一圈水波。旁邊低矮一些的地方,沖刷出了一條小小的溝渠,将潭裏的水引到外面。
常笑登時高興地像個小孩子手舞足蹈——這水是活的!
常笑興奮地抱住常開的腰,高興地大喊:“哥,我們有法子了!”
常開眉頭死死地皺着,一點都沒感染到妹妹的興奮,只緊緊地盯着前方那水潭,視之如洪荒猛獸。
常笑好一會才冷靜下來,原本還想去近處看看,但常開死活不跟放手。她只好回頭再想辦法。随後又沿路看了一會,這山腹地裏比外面看上去要好許多,尤其是水潭附近,有許多茂盛的雜草。
她心裏原本就在盤算着,如今見到這情況,更多了一份信心。
她沒敢帶着常開在這邊多呆,趁着天色還早,就出了山回家。幸好回去時,她爸媽還沒回來,常笑趕忙去幫奶奶做飯。
常紅海和楊銀環一前一後的到家,此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家裏開了電燈,二十五瓦的白熾燈,發出黃色的光,比蠟燭亮堂了許多,但依舊很昏暗。
常笑之前也是适應了好幾天,才慢慢習慣。之後再過個二十年,家家都普及節能燈了,那白色的燈光比這白熾燈要亮許多。
“爸,媽,吃飯了。”常笑端上最後一個榨菜湯,見爸媽回來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輕快地轉身去拿碗筷。
常笑記得,上一世小的時候,她雖然一直幫着家裏幹活,心裏卻是怨念的。羨慕別人家的孩子,下學後可以快樂地玩,她卻要做這做那。
但如今,常笑做這一切甘之如饴。一家人都還在,能夠坐成一桌吃飯,就感覺是向老天偷來的時光,她無比珍惜。
常紅海夫婦勞累了一天,見到女兒燦爛的笑容,似乎所有疲憊都一掃而光了。
常紅海笑着說:“我們笑笑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你別總誇她,丫頭尾巴都要翹天上去了。”楊銀環笑着斜了丈夫一眼,但眼裏也全是自豪。昨天考試了,他們笑笑是全班第一,可把她高興壞了。
常笑拿着碗出來,笑着說:“媽,您就讓爸誇呗,書上說,我們這群祖國的花朵是越誇越好的!”
“瞧這孩子!”一家子都被常笑逗樂。
楊銀環樂呵呵地端起碗,招呼坐在一邊的兒子過來吃飯,“常開,你今天是不是跟着妹妹跑出去玩了?”
“媽,你在田裏都知道?”常笑無語了。
楊銀環笑着說:“是你二堂哥告訴我的。笑笑,你今天是不是打你二堂哥了?”
常笑眼珠子一轉,賊兮兮地說:“我哪敢,只不過是吓了他一下,估計他以後也就只敢向大人告狀,不敢再來找我尋事了。”
楊銀環和常紅海都沒說話,算是默許了。誰家爹媽不心疼孩子,常波暗地裏欺負自家小堂妹的事,全村都知道。就是有那麽不要臉的家長,兒子欺負自家人還拍手鼓勵!所以,常紅海兩口子也不說話,常笑如今能自己治了常波,也是好事。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飯,只是才端起飯碗沒扒拉兩口,外面忽然傳來叫罵聲。
“這群黑心肝的,良心都被狗給吃了!想我當初将嫁妝填補出來給他娶媳婦,他現在倒好,讓閨女這樣來欺負我兒子!”
常笑一家臉色都不怎麽好看,楊銀環臉色一黑,對着大家說:“別理她,吃飯。”
常笑悶頭扒飯,高興勁一點都沒了。她二伯母專門喜歡在別人家吃飯的時候罵街,還每次都算得很準,人家飯碗才剛端起,她就罵起來。
上一世,後來常笑爺爺死後,她二伯母隔幾天就會來找她奶奶“哭訴”。王雪梅每次都是掐着飯點來,不見婆婆噎得吃不下,絕對不回去。常笑一直弄不明白,她到底是什麽心态!
“一窩子都是黑心肝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年輕時偷人家東西,小的現在也來偷!我說你咋将好東西專門留給小的,敢情是他最像你啊!”
常德勝臉一白,啪地放下碗,氣得眼睛通紅。
楊銀環則将碗摔在桌上,噌地站起來就往外走。
“哎呀,紅海,你快去攔着,可別再吵了!”常笑奶奶急忙說。
常紅海早就跟了出去,常笑也是皺了眉,給她哥夾了一筷子鹹菜讓他乖乖吃飯,回頭走到爺爺身邊幫他順氣:“爺爺您別生氣,二伯母她也是無心的,咱別理她!”
常德勝年輕的時候曾被指偷了生産隊的東西,這件事情當時鬧得很大,雖然後來村支書替他爺爺求情,賠了損失沒抓去坐牢。但大家見他們一家子就跟見到仇人一樣,也因為這事,那時候他大伯跟二伯沒少被欺負,那時候她爸還只有幾歲,記不太清楚,但是大伯二伯早就已經記事了了。
常德勝臉都丢光了,差點就尋了死。後來是看着家裏三個孩子要養活,硬是咬牙忍了下來。整整兩年,每天被人戳着脊梁骨活着,吃了多少苦。但是後來,事情也查清楚了,是村上另一人做的,常笑爺爺是被冤枉的。
可沒想到,現在她二伯母竟然還敢拿這事來擠兌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更新在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