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隔日常笑起來時,她爸媽照舊已經下地幹活了。這個時節,第二季水稻才剛收割,田頭活多,得忙好一陣子。長笑起來,幫着她哥收拾利索了,讓他跟爺爺一起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給他們端了兩碗泡飯和一小撮腌鹹菜。這樣就對付了一頓早飯。
這時候常笑家的大部分收入只是生産隊裏的分紅,前些年政策開放後,家裏也養了一些雞鴨,平常拿蛋出去賣補貼點家用,逢年過節便賣母雞鴨子。原本家裏生活也還過得去,但要給常笑爺爺抓藥吃,一來二去就攢不起錢,平日吃穿用度上都是挑最省的來。
常笑爺爺原本就有風濕,前年大房二房上門來鬧時又摔傷了腿,身體一直不利索。尤其是到了要變天的時候,他爺爺就會疼得死去活來,半夜裏都是他強忍的哀哼。常笑每每聽到,心就揪着疼。
“奶奶,我去上學了。”常笑吃過早飯,就早早去了學校。她如今這個年紀才上二年級,課本知識淺顯的很。她在包裏塞了好幾本他哥初中的課本,打算上課時偷偷看。
常笑仔細想過不上學的可能,首先家裏就不可能同意,她媽非得氣得爆血管不可。所以,她幹脆就在課本外用舊書皮做成書衣掩人耳目。不然老師瞧見她看初中課本,給她按上什麽神童的名頭,又是一通麻煩。
常笑目前只想平淡度過童年,認真學習的同時,讓家裏先賺些錢,改善目前的生活。
農村人都習慣早起,連帶着孩子都老早就爬起。有的家裏活重,孩子得忙完活計才能去上課。有的則是一路玩着去學校,路上都是孩子的吵鬧聲。
常笑一路走,嘴角都是彎着的。
上一世,常笑後來帶着家人搬去了城裏,像這樣孩子滿田埂跑的畫面是再也看不到了。城裏生活水平是好上許多,但常笑總感覺缺少什麽,如今看着這群瘋猴子似的孩子,她才明白,原來失去的是天真無邪的快樂。
這時候的孩子,還不懂以後就業的壓力,更不懂競争的殘酷,他們沒有家人強行灌輸的在大城市立足的觀念,更沒有獨生子女要肩負整個家庭的壓力,他們才是真正的無憂無慮。
看着他們,常笑忽然覺得自己仿佛真的只是八歲,她心頭的那些沉重也慢慢放下。只是這份好心情沒維持多久,當她走進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将書包放進桌肚子裏時,手忽然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這東西還會動!
常笑汗毛登時就立了起來,趕忙将書包抽出來,皺着眉往桌子裏一瞧。好家夥,一條淡棕色的水蛇正昂着頭一扭一扭地要鑽出來!
“哈哈……”教室外響起一陣笑聲。
常笑眸光一沉,她聽出來,那個笑得最大聲的,是她二堂哥常波。
“還真是讨打的熊孩子!”常笑将書包放到椅子上,随後,兩指朝着蛇頭一掐,捏了蛇的七寸就将它給提了出來。
“啊,她把蛇抓手裏了!”外面立即有人通報戰況。
農村的男孩子抓條蛇沒什麽,但是女孩子一般膽子小,是碰都不敢碰的。常波他們原本是等着看常笑吓得哇哇大哭的,可是卻瞧着她跟個二郎神似的,拎着蛇從教室走了出來。
在這些個小孩子心裏,《西游記》裏的二郎神就是個頂可怕的人,此時,在他們眼中,常笑就像二郎神一樣。因為他們看到,常笑竟然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捏着蛇放在地上,“咚”地就砸了下去。
“咚咚咚!”常笑砸地非常精準,一下下全部砸在蛇頭上,不一會蛇頭就被砸了個稀巴爛。蛇的腦漿崩散,飄來一股非常腥的氣息。
常笑記得這個味道,她前世後來長大一些,跟小夥伴去釣龍蝦誤釣上蛇的時候,也砸過。當時聞到這種味道,讓她難受了許久,即使隔了很多很多年,依舊記得。
常笑也不想砸,可她不這麽做,這次抽屜裏放的是蛇,下次天知道是什麽東西!她沒空一直跟一群孩子折騰。
常笑将蛇砸死後,拎着軟綿綿的屍體啪地一下就朝着常波扔了過去:“那,拿去給你爸下酒吃。”
常笑二伯喜歡吃野味,基本上有肉的東西他都吃過,蛇肉、貓肉、黃鼠狼、青蛙……甚至抓到了大只的老鼠都剝了皮紅燒。
常笑記得她還小的時候,她二伯就哄着她吃過老鼠肉,那時她咬了半天沒咬動那肉,回去給她媽。楊銀環幫她嚼了幾口,忽然覺出不對勁,這才發現這是老鼠肉。後來她媽将早飯都給吐了個幹淨,兩天沒吃下飯。
常波已經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躺在自己面前那條腦袋已經不見的蛇,哇地一聲就哭了。他自己也砸過蛇,但這跟看常笑砸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年紀小,還不懂什麽叫氣勢,只知道,常笑砸蛇的時候讓他非常害怕。
其他孩子,也都吓得臉發白。轉頭一看有老師走過來,立馬就溜走了。隔壁教室前,祝景铄咬着唇,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條死蛇,又看看常笑,垂下了臉。
常笑正想回教室,瞥眼看到班主任餘老師正一臉凝重地看着自己,暗道壞事了。她剛才那舉動吓唬孩子是很過瘾,可在大人、尤其是老師眼裏,會成什麽樣子?
果然,傍晚放學的時候,常笑被餘老師叫去了辦公室。
她對這位班主任印象很深刻,是位比較嚴厲的老師,兢兢業業,對學生也很負責。常笑記得那時候她因為她爸生病在家裏忙農活幾天沒去上課,餘老師還專門到家裏苦口婆心地勸她媽讓她去上學……
隔世再見,常笑對這位女老師多了幾分親切感。
“常笑,你剛才為什麽要砸那條蛇?”餘菊香表情很嚴肅,緊盯着常笑問。
常笑垂下頭,憋了會,眼淚吧嗒吧嗒就落了下來。一個八歲的孩子,你總不能指望她說我想讓他們不要再來欺負我,常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利用孩子的武器——眼淚攻勢了!
餘菊香原本嚴肅的神情,在見到常笑哭地一抽一抽時,莫名地松了口氣。剛才她看到常笑的表情,可真是吓了一跳。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怎麽可能會有那樣冷靜的表情。
會哭,才是正常的。餘菊香在心裏默默安慰自己,先前一定是她看錯了。
她聲音也軟下來,拿出手帕給常笑擦了擦眼淚:“是不是同學欺負你?好了,不要怕。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來跟老師說。女孩子做這種事情是不好的,以後不許這樣,知道嗎?”
常笑趕忙乖巧地點點頭,抽抽噎噎地說:“老師,我以後不敢了。媽媽讓我回家早點收稻子。”
“好了,快回去吧,路上追安全。”餘菊香也是農家出生,知道孩子們都得幫着家裏幹活,連忙讓常笑回去。
常笑謝過餘老師,就逃也似地溜了。回到教室背起書包就往家趕。她以最快的速度将地上曬的稻子收起,進屋跟她奶奶說了一聲,就出去了。
常笑想去後山看看。
臨走時,她突然想到什麽,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屋裏的常開,走回去拉了拉他的手:“哥,我們去後山玩好不好?”
常開自從火車事情之後,對旁人都不太理,但對這個妹子有時會給反應。此時聞言,他呆愣的眼神起了一絲變化,眼珠子轉動了一圈,默默站起。
常笑心中一喜,高興地沖着屋裏喊了一聲:“奶奶,我帶哥出去玩了啊!”
随後,拉起常開就跑。
剛出院子,就見有幾顆腦袋鬼鬼祟祟地窩在不遠處。
“怎麽辦,常開哥也在。”
“我二堂哥發瘋時可可怕了,我媽上次差點被他打死!”
常笑暗暗瞥了眼,她剛才就是怕常波再來鬧,所以才拉着她哥一起。她皺眉一想,拉着她哥往他們藏身的角落走去。
常波幾個孩子正窩在角落裏等着常笑他們離開,忽然見頭頂照下來一片陰影,擡頭一看,幾人吓得爬起來就跑。
“常笑,我要告訴我媽你欺負我!”常波撒腿跑的時候,還不忘回頭吼一句。
常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這二堂哥就是個沒用的窩裏橫,前世他的下場也不是太好,都是被爹娘給寵出來的!
常笑拉着常開,靜靜往後山走。
常家村有一座海拔一百米左右的山,叫牛頭山。這山在戰亂年代遭到過炮火襲擊,後來不知又發生過什麽,很荒涼。山上的樹木已被砍得稀稀疏疏,沒剩下多少。
他大伯二伯們分到的地,就在這牛頭山山腳下,這裏沒有水渠,無法灌溉,種水稻基本是沒可能,所以他們兩家才可着勁地要跟她家的換。
其實要說,常笑大房二房也真是黑心。這次分地還沒真正落實,但大致的劃分已經出來了,他們分家也就這幾天的事,所以之前主要是按照常德勝這戶主來分的。他們家一共分到了兩部分的地。一處就是牛頭山腳下這兩畝六分,另一處就是東平坡條件比較好的,共有四畝。
常德勝給其他兩房一家分了一畝東平坡的,再合着這山腳下的一家一畝三分地。剩下東平坡的兩畝地,就給了小兒子家,也就是常笑家。自這小兒子結婚後,他們二老就一直跟着他一家過,如今已經十八年了。這十八年裏,其他兩房只是每年給十斤黴爛的稻子,其餘真沒管過他們二老死活。
所以常德勝想着,他們二老已經夠拖累小兒子的了,好歹給他家分好一些。再說其他兩家家裏條件要比小兒子家好上許多,已經分給了他們一畝好地,這山腳下的雖然種不了水稻,但是土豆紅薯這種也是可以種的,他們也該知足了。
可誰想,他們回頭就給鬧上了。
常笑打量了一下山腳下的這片地,又擡頭看了看眼前這座牛頭山,回頭拉起在一旁發呆的常開:“哥,走,咱爬上去看看。”
別人拿這山沒辦法,不代表她常笑也無能為力。常笑今日就是再來看看,這裏與記憶中的有沒有不同,如果真是她記得的那樣子,那事情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