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屋裏頭的其他人一聽常德勝的話,都愣了一下。
“爸,這可是你自個說的,別明個出去說是我們不孝敬你。”大房二房自然是樂意的。
楊銀環卻是沉下了臉,怒對着這幾個黑心肝的:“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貞潔牌坊,你們這分明是逼着爸不要你們口糧還想在外面博得一個好名聲!啊呸,我明個就替你們去宣傳宣傳,讓大家都知道你們有多麽不要臉!”
“常笑媽,你這話是咋說的?怎麽成我們逼着爸不要的?你又沒聾,剛才有聽見我們說一聲不想給嗎?這可是爸自己主動提出來的!”二房王雪梅立即氣鼓鼓地說道。
何秀花也來幫腔:“常笑媽,你們要是不樂意,我們照舊給這十斤就好了,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傷了和氣。”
“傷和氣?”楊銀環今天算是開眼了,氣得直接笑起來,“你這兩面三刀的,現在來跟我講和氣?是誰上趕着跑我家來鬧事的?你以為誰真稀罕你這十斤發了黴的口糧了?”
何秀花一笑,似就等着她這句:“你看,這都是你自己說不稀罕的。再說當初三弟也确實說過會孝敬爸媽的,我又沒亂講,你現在跟我們掰扯這些事這不是沒事找事嘛。咱們還是先說好這地的事,這還要回家做飯呢!”
“你……”楊銀環氣急。
常德勝在老伴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到三媳婦身邊,嘆着氣說:“笑笑媽,你別跟她争了。這口糧我們都不要了,反正我跟你媽老了,也吃不下多少東西。”
常笑走路的動作一頓,眼眶酸脹得難受。她記得當初她奶奶九十多了,都還能吃得下滿滿一碗子白米飯。這不單是老人家胃口好,更因為年輕時餓的日子多了,對米飯有種特殊的執念。
常笑悄無聲息地走到自己母親身邊,擡頭看着這群臉皮極厚的親戚。小小的臉上是不符合年齡的鎮定,脊背挺得筆直,聲音脆嫩,卻擲地有聲。
“大伯二伯,大伯母二伯母,我爸當初承諾會對爺爺奶奶好,那是他的責任。就像我長大了,不管我過得好不好,我都得孝敬我爸媽。我爸說他不會讓你們累着,那是他念着你們的好,把你們當自家人。這些年,他也在努力地幫你們分擔,你們田裏忙不過來,哪一次我爸沒去幫忙的?可是這難道就代表我爸盡了自己的責任,你們就可以坐視不管了嗎?”
常笑不等他們回答自若繼續:“老師說,孝敬父母是每個人的責任和義務,這個道理我這個孩子都懂。不能因為我爸做好了他應該做的,你們就可以推卸責任了。如果以後,常青哥、常紅妹妹還有常波哥,他們也因為你們有人照顧了,就不管你們了,你們會難過嗎?”
常笑捏着拳頭,極力控制着怒氣。她承認,即使重活兩世,看到他們這麽欺負爺爺奶奶,也還是不能冷靜。常笑知道,這些話不應該由一個只有八歲的孩子嘴裏說出來,可是她爸不擅說話,她媽一個人壓根說不過他們四張嘴,她哥還在外面發呆,那就只能由她站出來。
即使會被罵不孝,那又怎麽樣?這一世,她不會再在乎外人的看法!
“笑笑?”常紅海和楊銀環被常笑這一通話吓了一跳。
其他兩房更是驚得眼睛都瞪了出來,詫異過後,氣得滿臉通紅。
常笑二伯母王雪梅指着常笑就罵起來:“好你個丫頭,竟然敢這麽跟我們說話了?這都是誰教的啊?”她說着擡頭看楊銀環和常紅海,“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閨女?連尊敬長輩都不曉得了?”
常笑不等她爸媽說話,直接回道:“我這是跟二伯母你們學的,你們怎麽尊敬爺爺奶奶的,我就怎麽尊敬你們。”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的,乍一聽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可其他兩房還是氣得要翻白眼。
“好你個丫頭,你還學會頂嘴了?你今天就替你爸媽好好教訓教訓你!”常紅軍說着就撸起袖子朝着常笑沖過來。
常笑爸媽臉一白,立即擋在常笑面前:“大哥,你還要打人不成?”
這時,外面跑進來一人。常波哭着朝自己爸媽沖過來:“爸媽,常笑打我!”
這一聲,聽得二房的炸開了鍋。
常紅海擋在自己老婆孩子面前,氣得身子發抖,咬着牙說:“大哥二哥,你們今天敢打我孩子試試?”
“試試?我就打了怎麽了?你不會教閨女,那我就替你教!”常紅軍說着揚起手就要打過來。
常笑也暗暗着急,緊張地看着外面。這時,外面突然有腳步聲傳來,一個人手上拿着不知什麽東西就沖了進來。
“常開?”大家看清來人時,都吓了一跳。
常笑則是暗暗松了口氣,沖着她哥喊了一聲:“哥,他們要打我們!”
常開手裏握着一把鋤頭,臉上早就沒了之前的呆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兇狠。他就像一頭發怒的狼,掄着鋤頭就朝常笑大伯沖了過去。
“這小子瘋了!”常紅軍平常幹的都是力氣活,身子靈活着,擡手一把握住鋤頭柄子,用力想将鋤頭奪下來。可是常開這會子力氣竟然出奇的大,他奪了好幾下都沒奪過他。
何秀花一看這陣仗,急慌慌地朝自家老公喊:“孩子她爹,他瘋了,你別跟他硬來。”
常紅軍也意識到了,立即松開手飛快往後倒退。
常開跟魔怔了一樣,輪着鋤頭就追過去,嘴裏喊着:“我打死你們!我打死你們!”
“快跑啊!這小子瘋了!”一群人哪裏還敢呆,常家二伯常紅星一把抱起十歲的兒子就往外沖,常紅軍也是拉起自己妻子的手玩命地跑。
蠻橫的就怕不要命的,常開這玩命的架勢立即将他們給吓得魂都沒了。
王雪梅個子小又因着害怕,腿一軟就摔在了地上。常開紅着眼,握着鋤頭就要砸過去。
常笑一直注意着,飛快地沖出去:“哥,住手!”
常笑像真聽得懂,猛地停下手。地上,王雪梅吓得哇哇大哭起來。
外面的常紅星走到一半發現自己老婆沒跟上來,将兒子放在外面又跑了回來,見王雪梅坐在地上哭,還以為被打傷了。
“二伯,別再刺激我哥了,不然待會誰都攔不住!”常笑直接堵住了常紅星的話。
常紅星看了一眼被常笑拉住的常開,氣得牙癢癢,但也知道常笑說的對,忍氣吞聲地拉起老婆就走。
等他們都走了,常笑才感覺有點虛脫。她爸媽也是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爺爺奶奶更是吓得臉都白了。
楊銀環反應過來,哇地一聲就哭了:“這可咋辦?我的常開啊!我的常開以後可怎麽辦……”
“媽!”常笑立即過去扶她,湊近她耳邊小聲說,“您可別刺激哥了,不然待會可怎麽辦?”
楊銀環一聽,怕得硬生生閉上了嘴,心裏難受,眼淚不住地往外流。
常笑見将她媽勸住了,急忙站起回到常開身邊,将他緊握在手中的鋤頭哄着拿了下來,而後拉着他往裏屋走,像哄孩子一樣哄着:“哥,你剛才做的很好,可是以後你不能拿鋤頭這種危險的東西打人,不然将人打傷了,咱家得賠好多好多的錢!”
常開眼神又變回了呆呆的模樣,聞言緩緩地低頭看了常笑一眼。依舊是沒說話,但常笑知道,他聽進去了。
眼前的這一切,跟上一世一樣。上一世,常開是瘋了,但極其護短,不管是發病時還是不發病的時候,都竭力地守護着自己的家人,只要有人來欺負他們家的人,他就會跟人拼命,而且也很聽家人的話。
正因如此,常笑才敢讓常開吓走她大伯他們,不然今天這吵下去,又會上演家庭大戰,到時候受傷害最大的還是她爺爺奶奶。而且常笑也知道,剛才就算她不說話,依着大伯他們的性子最後也會動手,而且會變本加厲!
常笑将常開扶進屋子,哄着他在裏邊休息一會,心情卻是沉重的。
之前常笑一直以為,她哥是在殘廢和被對象抛棄雙重打擊下才會精神失常的,但按現在的情況看來,她哥很有可能在這之前就已經出問題了。如果真的只是短暫的精神錯亂,那過兩天緩過勁了也許就好了,可現在,常開的情況在惡化。
常笑心裏計劃着,一定要盡快賺到錢,趁着早期将她哥帶到大城市裏去看精神科醫生。他們如今的這個小地方,還不興心理醫生這類,也沒有什麽精神病院。虧得沒有精神病院,不然常開有暴力傾向,非得抓去關起來不可。
沒過一會,常笑父母跟爺爺奶奶緩過勁來,也都進屋裏來看常開的情況。常笑這時候要裝傻已經來不及,就模棱兩可地說了一些。
幾位長輩聽了,臉色都是死沉死沉的。
“笑笑,你跟媽說,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瞞着我們?”楊銀環嚴肅無比地盯着女兒,她總感覺自從前幾天晚上跟大房二房打架之後,她家笑笑就有些不對勁了。
常笑也早就想過他們會看出來什麽,但這種事情她說出來他們也不會相信,又何必給他們增添煩惱。她裝傻充愣,眼紅紅地擡起頭:“媽,是我沒看好哥,害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們打我吧,是我不好!”
“哎呀,你這孩子這是做啥?”楊銀環又不是因為這事責怪她,要說起來,責任最大的還是他們這做父母的沒看好兒子,常開最後還是常笑從火車站找回來的。
“好了,不說這個了。笑笑比以前懂事了,是好事。”常紅軍說着,扶着二老出去外面。
楊銀環嘆了口氣,想到什麽,繼續教育起來:“笑笑,剛才的事情你也有不對。你說你這孩子小小年紀,怎麽可以那樣跟長輩說話?你二伯母嘴子碎,到時候給你傳出去,你以後還要不要找婆家了?”
常笑一直垂着頭。楊銀環見狀,心裏又嘆了口氣,也不是真舍得罵女兒。這麽懂事的閨女,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做媽的,總是希望自己孩子更好的。
楊銀環摟住常笑,哄着她:“你就給媽乖乖的讀書,将來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學!以後大人的事,不許瞎操心。”
常笑輕輕嗯了一聲,心卻如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