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想
十年過去了,元宵還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可世上竟然真的有這麽巧的事。那個十年前,拿走了家裏的一切,只留下她的女人,就這麽突兀的出現在她眼前。
她的容貌并沒有改變,但是周身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的她很漂亮,卻也只是個普通的女人,現在的她依舊漂亮,卻更像是讓人高不可攀的貴婦。
元宵就那樣冷冷地看着走出店門的女人,她甚至還聽到了前面那個年輕男人體貼地對那個女人說,“董事長,您小心腳下的臺階。”
“嗯。”那女人笑着應了聲,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發出咔噠咔噠的清脆聲。
她的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路邊,兩人走到車旁,年輕男人趕忙上前幫她把車門打開,然後用手擋着上面,直到她坐進車裏,才跑到另外一邊坐了進去。
可能元宵的目光太過明顯,一直沒有朝她這邊看過來的女人突然轉過臉。
隔得老遠,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表情,但是元宵卻覺得,她看到自己了。
很快車門關上,隔絕了兩人的目光,那輛車慢慢行駛離開。
而薛酒也已經關了門,走了出來。
“發什麽呆?”見元宵一動不動的看着路邊,薛酒走過去,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元宵慢慢的轉過身,薛酒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衣服下,她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着。他眉頭微擰,垂眼看向她,輕聲問:“怎麽了?”
剛才還很高興的人,此時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冷。
元宵看向薛酒,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我剛才……看到我媽了。”
薛酒心裏咯噔一下。
他并沒有告訴過元宵,她母親已經是個名義上的死人了。薛酒雖然懷疑她是假死脫身,卻也沒想到會有這麽巧的事。
而且,她既然沒死,就意味着當年元東的事,她很可能也牽扯了進去。
“你确定麽?”
“她的樣子一點都沒變。”說着指着隔壁的裁縫鋪道:“她剛剛從那裏出來的。”
薛酒沉默。
能夠進出這間裁縫鋪的人,家室必然不低。容華知道她女兒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麽?
他無法想象,元宵此刻是什麽樣的心情。
元宵此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她形容不出來,她的心髒好像要爆炸了一樣,渾身都在發抖。
她媽剛走的那幾年,她過的很難。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她媽是不得已才留下了她。她們家的生活很難,她獨自一個人支撐這個家十多年,很不容易。
她有權利去追求更好的生活,遲早有一天她會回來找自己的。
每次這樣想,她都會更加痛恨那個帶給她傷痛的父親,然後就有了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
後來,她長大了。再也不會去思考她媽離開的原因,因為她自己制造的借口,就像一張薄薄的紙,一戳就破。
而現在,連那張紙都沒有了。
她的母親生活的很好,這些年她想過那個被她留下的女兒麽?
“別哭。”
薛酒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響起的。
元宵疑惑,她哭了麽?
眼淚無知無覺地流了滿臉,冰涼一片。
薛酒用手給她擦眼淚,但是淚水太多了,怎麽擦都擦不幹淨。最後他把人抱在懷裏,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元宵的身體一開始是僵硬的,慢慢的依附在他身上,扯着他帶着體溫的襯衫,聲音從一開始的低聲啜泣,到後來的嚎啕大哭。
她好像要把這些年受過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她過的那麽苦,那麽難,沒有人管她,沒人在乎她。
薛酒緊緊的抱着她,一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她哭了很久,哭聲才漸漸變成抽噎。元宵的心情慢慢恢複平靜,才發現薛酒的整個肩膀一片濡濕。
他依舊抱着她,元宵甚至能夠聽到他平穩的心跳聲。
直到她身體慢慢遠離,薛酒才松開一直環着她腰的胳膊。那一瞬間,元宵心底湧起一股失落。
大概就像,好容易抓到了浮木的人,被迫脫離浮木時心底總會有不舍。
但是她很清楚,薛酒不是她的浮木。
“抱歉,把你的衣服弄髒了。”剛哭過,她的嗓子是啞的,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鼻音。
她沒有去看薛酒此時的表情,只是低着頭和他道歉。
薛酒沒有回應她,元宵剛才情緒的爆發,他除了覺得心疼,還有無措。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他只能借她一個肩膀來哭,最後又被推開。
元宵擦幹了眼淚,除了紅腫的眼睛,和沙啞的聲音殘留着哭過的痕跡,其他一切好像都恢複正常了。
她不難過了麽?大概不是。
薛酒很清楚的認識到,他可以安慰她,可以陪着她,但也只是暫時的。她不會分享自己的難過,只會一個人舔舐傷口。
他不能問的更多,也不能一直陪着她,因為他們只是普通的同學關系而已。
薛酒并不喜歡這個定位。
他看着元宵,她此時微微低着頭,頭發散亂,看着有些狼狽。
比起精心打扮的女人,她看着要粗糙很多,也更真實。
薛酒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拇指滑過她紅腫的眼皮。
元宵似乎被吓到了,她呆呆地站着,擡頭看着薛酒。她看到薛酒開口對她說:“元宵,我做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我不需要男朋友。”好半晌,元宵才回答他。
薛酒心裏有些失望,這是意料之內的回答,但是,他并不想就這麽放棄。于是他堅持道:“你需要,你難過的時候,我可以陪着你。”
元宵搖搖頭,“我現在已經不難過了。”
薛酒将她的頭發撥回耳後,溫柔的說,“就算你不難過了,如果有人要傷害你的時候,我也可以擋在你前面。”
元宵一直就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她也見識過他的執着。可她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執着會用在……跟她告白上。
薛酒喜歡她麽?她不太确定。
那她喜歡薛酒麽?元宵不知道。
她只是缺乏溫暖和陪伴,而薛酒是唯一給過她這些的人。她不知道那是習慣還是喜歡。
無論哪個,都不重要。
她很認真的對他說,“薛酒,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麽?不是的,她心底一直想要有那麽一個人,能夠擋在她身前,替她遮風擋雨。但是她知道,那不現實。
不是沒有人追求過她,可是最後都不了了之了。她沒有辦法去談一個完全沒有負擔的戀愛,而追求她的人,更多看上的是她的外表,他們沒有想過以後。
其實元宵也很清楚,根本就沒有什麽以後。
因為她有一個坐牢的父親,沒有家庭,沒有房子,沒有存款,沒有學歷,除了臉,什麽都沒有。
沒有父母會想要讓自己的兒子和她這樣的人在一起。
所以她從來不談戀愛,明知道的結果,為什麽還要去嘗試。
她連其他人都不接受,更何況是薛酒。那些人好歹家世平平,而薛酒的家庭,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他們兩個,哪怕一丁點可能都沒有。
“你是不需要所有人,還是不需要我?”
元宵沒有回答他。
“為什麽我不行?”薛酒再次問她。他雙手握着元宵的肩膀,不準她逃避。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元宵艱難的說出這句話。
薛酒一愣,随即道:“你不需要在意我的家庭,我們的事和別人無關。”
元宵緩緩的搖頭,在這個時候,她格外的理智,“就算沒有家庭,還有事業。”她看着薛酒,“你是警察,而我是個罪犯的女兒。”
“元宵,你不用想那麽多,你只要告訴我,想不想和我在一起就好。”
“我不想。”
薛酒不管不顧地把她壓回懷裏,低聲反駁,“不,你想。”
如果不想,就不會說出那麽多原因,那麽多理由。在薛酒看來,那些都是借口。
他抱着她,低低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沒有你想的那麽困難,犯罪的是你父親,不是你。我的事業來源于我偵破案子的數量,而不是我的女朋友是誰。
就算最後我被開除出隊伍,我還可以回家繼承財産,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
她擔心的事情,在薛酒看來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可真的能夠像他說的那麽雲淡風輕麽?
她太過貪戀他的溫度,寧願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們在一起試試好不好?如果我對你不好,你還可以跑到警局潑我一腦袋水,當着我所有同事的面把我踹了。”
元宵悶笑了一聲,頭抵着他的胸口,悶聲道:“然後我就因為襲警被抓進去了。”
“我舍不得。”
元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對他道:“如果哪天你想和我分手了,請直接告訴我,不要讓我難堪,好麽?”
“……好。”
他沒有說不會分手這樣的話,因為連薛酒本人也無法确認,他對元宵這樣的感情,會持續多久。他們兩個,最後會不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把感情消磨幹淨。
他只能保證,哪怕是分手,他也不會傷害她。
他們可能是唯一一對還沒正式确認關系,就已經在考慮分手的情侶了。
“所以,你答應和我在一起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