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陌生人
在屋子裏檢查了一圈,小林警官才問元宵,“元小姐,你家裏丢了什麽貴重物品麽?”
元宵一直跟在薛酒身後,聽到他的問話後,走到抽屜被扯出來的床頭櫃旁邊,低頭看了看,對小林警官道:“我放在床頭櫃裏的一千多塊錢沒了。”
“再沒別的了麽?”
“沒有。”一般重要物品她都随身帶着了,家裏也只放了些零錢,而且她也沒有買貴重飾品的愛好。
小林警官看了眼薛酒,然後對她道:“這樣吧,你跟隊長先去警局做個筆錄,我們還要留在這裏繼續調查。”
元宵點頭表示同意,她家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恐怕都沒辦法住人了,做完筆錄她恐怕還得找個地方住。
薛酒臨走前,又打電話給局裏叫了兩個人過來幫小林他們,然後載着元宵直奔西山分局。
花了将近一個小時做完了筆錄,已經将近十點,附近的小區幾乎都滅燈了,看過去黑壓壓一片。而附近的旅館,說實話,元宵并不确定自己家和旅館到底哪個更不安全一點。
元宵站在警局門口猶豫的時候,薛酒已經把車開到她面前了,“上車,帶你找個住的地方。”
這個時候,她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停在了一家門面還算過得去的小旅館前,薛酒帶着她走進去,站在櫃臺後的老板立即笑眯眯地走了出來。
“小酒,怎麽這麽晚了過來啊?”老板對薛酒說話的語氣十分熟稔,态度也很随意。
薛酒指着老板對元宵道:“這是我堂叔,這家旅館是他開的。”
然後對自己堂叔介紹元宵,“叔,這是我高中同學,她家裏出了點事,得在你這住一、兩晚。”
“好、好,沒問題。”
薛叔叔給元宵開了個标間,薛酒則轉身出去了。
元宵進了房間沒多久,就聽見到門外的敲門聲。
打開門一看,她以為已經離開的薛酒站在門口,手裏拎了滿滿兩塑料袋東西。
元宵側身讓他進了房間,薛酒也順勢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塑料袋一歪,裏面的飲料,礦泉水,還有各種零食都掉了出來。
另外一個塑料袋裏則放着一些生活用品,牙缸和毛巾等等。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屋子裏的氣氛顯得格外尴尬,薛酒大概也有些不自在,把東西放下後對元宵說,“你今晚好好休息,不用擔心,回頭我讓小林給你換個門鎖。”
“謝謝。”看着桌子上的兩個塑料袋裏的東西,元宵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不謝。我先走了,你休息吧,有事兒随時給我打電話。”說着,薛酒伸手去拉門把手。
卻聽元宵在他身後說話,“薛酒,我們聊聊吧。”
薛酒身形頓住,轉過身靠着門站着,看向坐在床上的元宵,“你說,我聽着。”
元宵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開口,“當初是我的錯,害得你被車撞。也害得你再也沒辦法考軍校,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理想。”
薛酒的嘴動了動,什麽也沒說。
年少的時候,他是真的痛恨過元宵。因為他們吵架,因為她随手的一推,毀了他從小到大的夢想。
可是,付出代價的那個人不止是他。
元宵繼續道:“你住院的時候,你媽媽到了學校,跟所有人說,不允許她的兒子跟我這樣道德敗壞的人做同學,所以後來,我被開除了。”
在高中,要開除一個學生并不是那麽困難的事。
當然,這些事情,單憑一個普通的家長自然是做不到的。
那時候的元宵想不通,後來進了社會她就懂了。薛酒和她,一開始就站在兩個層次上,所以他媽媽的一句話,可以讓元宵再沒有書可以讀。
“對不起,我……當時并不知道。”薛酒的聲音低啞,帶着歉意。
這件事,是他多年以來的心結,所以哪怕隔了十年,哪怕有些前女友的長相他都記不清了,可他依舊能夠在十年後,一眼就認出她來。
元宵聽到了他的道歉後只是搖搖頭,“我沒有怪你,因為做錯事的是我,可是來自你媽媽的懲罰太重太重了。”她的聲音放低,“重的幾乎毀掉了我的人生。”
一個十八歲的孩子,不能夠讀書,沒有了父母,她能怎麽辦呢?
在別的女孩兒最美好的那個年華裏,她在絕望的深淵中掙紮,甚至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元宵……我……”
薛酒的話沒有說出口,就被元宵搖頭制止了,她擡起頭直直地看向對方,“我并不怨恨你,也不會和你一笑泯恩仇,我更希望我們能夠變成不熟悉的陌生人。”
不是朋友,不是同學,而是陌生人。
因為陌生人不會再有交集,陌生人就不會被傷害。
薛酒閉了閉眼,最終他還是點了頭,“好,你說的算。”
薛酒打開門走出去,在關門的剎那,他似乎聽到元宵說:“薛酒,你不用那麽愧疚,你不欠我了。”
傷害是相互的,她并不會因為薛酒比她過得好,就忘掉曾經對他的傷害。
薛酒離開後,元宵抱着膝蓋坐在床上,忍不住在想,自己的話是不是說的太重了?
其實,作為一個成年人,她不該說那些話的,她可以把那件事輕描淡寫的放下,當做年少輕狂時候的一個錯誤。
可她沒能做到。
可能是因為她害怕了,害怕他的殷勤體貼,所以匆匆忙忙的把人推開。
沒有什麽人是能夠永遠停留的,既然大家已經走出了兩個不同的方向,就該朝着那個方向繼續走下去,不再交叉,漸行漸遠。
敲門聲再次響了起來。
元宵以為薛酒又回來了,猶豫了半天才下床開門。可是站在門外的并不是薛酒,而是他叔叔。
薛叔叔端着一個碗,笑眯眯地站在門外,“小酒說你晚上應該餓了,讓我給你做點夜宵。他說你喜歡吃酒釀圓子,可惜我這裏沒酒釀,就給你下了點湯圓。”
說着,把手裏的碗推到元宵面前。
白瓷碗裏放着六七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挨挨擠擠地湊在一起。
元宵接過薛叔叔遞過來的碗,道了聲:“謝謝,麻煩您了。”
“別客氣,小酒難得找我幫個忙。”
薛叔叔跟她道了聲晚安就走了,元宵則端着那碗湯圓回到了屋裏。
湯圓是黑芝麻餡的,外面的糯米皮很薄,只是輕輕的咬一口下去,裏面的餡料就争先恐後地流淌出來,黑芝麻濃郁的甜香瞬間充斥着整個口腔。
很甜,很香。
她曾經很喜歡吃湯圓,因為吃湯圓的節日意味着團圓。可她已經沒人可以團圓了。
而此時,通向城市另一個方向的馬路上,黑色的悍馬在雨水中奔馳。
雨水砸在車窗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車裏,薛酒叼着煙,放着節奏感強烈的重金屬音樂,面無表情地坐在駕駛位上。
腦子裏還在不停的回響着她說的那句話,“你不欠我了,你不欠我了……”
就這樣輕描淡寫的,抹掉了兩人所有的關系。
人就是這樣,越是年少輕狂時候的記憶,就越是深刻。第一個喜歡上的女孩兒,第一次受到的傷害,通通記在心裏,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劃上去的。
而這兩個第一次,都是同一個人給他的。十年之後,這個人告訴他要跟他做陌生人。
……挺好的。
薛酒咬着煙嘴,輕嗤一聲。
在狂放的重金屬音樂中,手機鈴聲顯得那麽微小,然而薛酒還是聽到了。他一手關了音樂,按下了免提。
小林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了出來,“隊長,現場已經勘察結束了,基本上沒有找到任何有用信息,沒有腳印,沒有指紋。”
“周圍鄰居呢?”
“走訪過樓上樓下,還有元小姐隔壁的鄰居,他們都說沒有聽到不對勁的聲音。”
“從防盜門和門鎖的破壞程度來看,動手的人并不算熟練,鄰居一點聲音都沒聽見?”薛酒質疑道。
“我們也這麽想的,不過元小姐隔壁那個孕婦的丈夫說自己喝醉了,一直從晚上六點多睡到他老婆回家,我們叫他的時候,他還一身酒味。”
薛酒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先調查一下元宵周圍的鄰居,再查查最近有沒有同樣的入室盜竊案件。”
“知道了。”
西山區這邊一般沒什麽大案發生,出了這起入室盜竊的案子,警局忙了好幾天,可惜留下的線索實在太少了,再加上元宵住的這個小區老舊,附近根本沒有可調查的監控,以至于一直也沒找到嫌疑人。
而元宵的鄰居,小林警官也找人調查過,就是個二流子,沒有工作,還有打老婆的惡習,不過他沒有其他犯罪記錄,平時沒事兒也就打個牌什麽的,那天晚上也确實是喝多了酒回家的,他作案的可能性不高。
僅有一個線索也沒用了,小林警官挺長時間都不好意思來元宵這裏吃飯。
警局那邊一直沒動靜,換了門鎖後,元宵從旅館搬回了家裏住。畢竟,不管發生了多大的事兒,生活還是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