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花淩沒有說話, 只靜靜地聽着花璐瑤在罵。牢房裏燭光昏暗不明,燈芯偶爾跳動, 映在了花淩漂亮的臉蛋上, 竟平添了幾分詭異之感。
花謙承竟突然有些害怕,眼前這個養了将近二十年的兒子,他似乎從來都沒有真正地了解過他。
花璐瑤把全部的精力都發洩完,渾身像洩了力一般,一下子栽倒在楊氏懷裏, 只用一雙眼緊緊地盯着花淩看。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花淩終于開了口:“這些年你可悔過?”
花謙承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可卻沒有說話。
花淩長身玉立地站在牢門前,并沒有做出什麽陰狠的表情,更沒有說出什麽恐吓的話來。但是他此時的氣場卻強烈的讓人害怕,有一種被死亡扼制住喉嚨的感覺。饒是方才還滿腔怒火大罵着的花璐瑤,也不由地害怕,與花唯一起往楊氏的懷裏縮了縮。
看到花謙承這副模樣,花淩自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你一定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殺了我?不對, 你一定是在後悔,當初怎麽就沒殺得了我!”
花謙承的面色陡然一變, 臉上微微有些詫異。
“你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花淩冷哼一聲,“又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早在你向我下毒手的那一刻,咱們倆的父子情誼便斷了。都說‘虎毒不食子’,你可當真是心狠手辣,我那時剛會學走路不久吧, 軟軟嫩嫩的,虧你也下得去手。”
花謙承秉着斬草要除根的原則,當時與楊氏合謀殺了花淩的生母後,也想順手把花淩滅口。可是屢次失敗,後來楊氏嫁進國公府後,一方面想要維持自己賢良淑德的形象,另一方面是花淩越來越大,下手也就不容易。殺不得,就只好把他養殘了。
“你不要說我是你不愛的女人生的,”花淩繼續說着,“為了你的權勢,你的地位,你娶了一個當時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的女人,可這個女人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便會被你毫不留情的丢掉。也對,我娘只是一個女人又算得了什麽?你為了一己私欲,勾結南王,設計我外祖父一家。我外祖父滿門忠烈,硬是被你這麽一個奸佞小人說成了賣國賊。”
花謙承臉上的驚愕之色漸深,他原以為這些事是誰也不會知道了。
花淩的指腹在他們中間的欄杆上劃來劃去:“你想問我怎麽知道的?這你不用管,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我不像你那般心狠手辣,你也別妄圖将整個花家都拖下馬。”
花謙承與楊氏謀害花淩生母一事是晏莳授意其他人讓穆王查到的,但他隐去了花謙承與南王勾結,陷害秦元帥一事,若是此事一旦查明,花謙承便是誅九族的重罪。晏莳思來想去,還是放了花家其他人一條生路。畢竟事情不是他們做的,他也不想讓血流得太多。
“好了,要說的我也都說完了。”花淩馬上往後退了一步,好像眼前的是一群洪水猛獸,“這是你我今生見的最後一面,你行刑那天我不會去的。”
花淩撣撣衣裳,面帶微笑地往外面走,他越走越急,越到外面越亮,到了門口,一眼就瞧見了那個人,仿佛這時間所有的光芒都照到了這個人身上。那個人,是他今生唯一的救贖。
花淩忙将他攬在懷裏,在他的額上親了一口,牽着他的手與他一道回家。
七日後,便是整個康樂國公府行刑的日子,那日晏莳留在府中陪花淩。二人相依在亭裏,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晏莳半閉着眼睛,聽花淩給他念書。
遠處傳來幾陣鼓響,最後一通鼓響的越發急促,鼓聲一落,花淩擡頭看看天空,午時三刻已到。
他長舒了一口氣,等再低下頭看書時,書上落下了一滴淚。
娘啊,孩兒終于為
你報仇了!
花淩拿起書繼續念着,再偷眼看看面前那個人,滿心滿眼裏都是愛意。
一天後。
十方門門主帶着銀色面罩,穿着那身寬大的辨不出身形的衣服拿着火折子,走進一個黑暗的密室裏。
密室十分狹小,只能容納兩個成年人。靠牆的那一邊上有一張床,床上躺着一個年輕的男人。
也許是腳步聲驚醒了他,也許是燭光太刺眼,晃醒了他,總之,這個男人動動眼珠,醒了。這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原康樂國公府的二公子——花胥。
花胥坐起來,看着眼前這個怪異的人。
“大哥?”他下意識地說着。
花淩也沒再藏着掖着,将擋在臉上的銀色面罩拿下,露出了一張美得不像話的臉。
“你早就知道的,是嗎?”花淩在他的床邊上坐了下來。
“是,我早就知道的。”花胥也沒來得及多想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他明明記得行刑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喝了一口水後便突然不醒人事的,“我五歲那年,有一次爹和娘吵架,被我偷聽到了。”
小孩子的記憶總是很短暫的,但這件事卻一直烙在了花胥的心上。他與花淩只差兩歲,縱使楊氏那時候不想讓這兄弟二人有太多的牽連,但小孩子總是喜歡與小孩子在一起玩兒。康樂國公府又沒有适齡的下人陪他玩兒,就算有下人們也不敢讓自己的孩子陪主子玩兒。
花胥便纏着花淩玩兒,楊氏剛開始也阻止,但花胥哭得厲害,她就心疼了,後來又一想,左右都是孩子,在一起玩兒也沒什麽的。等花胥再大些,不再需要玩伴了,将他們分開也就是了。
一直到花胥五歲的時候,花謙承給他找了個教書先生。這個教書先生學識淵博,人品也好,總是給他講什麽仁義禮智信之類的東西。
緊跟着,花胥就聽到了花謙承與康樂國公吵架一事。他聽得聽聽楚楚,他平日裏最敬愛的母親,是怎樣用那種沾沾自喜的語氣說着要将花淩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廢物的。又是怎樣用那種威脅的語氣對他最喜愛的父親說,他發妻身故一事,可是他們倆個人做的,誰也別想把誰甩掉。
那一刻,花胥只覺得天崩地裂,只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的兒子,是他的母親讓他失去了母親。
從那以後,花胥用自己稚嫩的肩膀,盡可能的在府中保護着花淩。
等他再大些後,楊氏便毫無顧忌地對他說着,以後把國公府世子的位置争過來。
這一切,花胥聽得有些厭惡,他幾次想質問母親。你們讓我學禮義廉恥,孝悌忠信,可你們又做了多少腌臜事!
花胥說完後,密室裏一陣沉默,過了良久,花淩才緩緩道:“我知道你書讀得好,腦袋也聰明。”
花胥的頭腦的确聰明,若是參加科舉,考上前三甲毫無問題。可是他知道,若是他變得更優秀,楊氏便會更迅速地對付花淩,讓他取而代之。于是,他便做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樣,終日浪蕩街頭,不學無術。
“在霞西村時,官是你報的吧?”花淩的雙眼看着他,篤定道,“定王也是你殺的,獲嘉要被和親一事,也是你故意告訴我們的。”
“沒錯。”花胥想說自己這樣做就是為了給母親贖罪,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你們還沒出皇城的時候,我就先走了。王爺可以拿到那些解元們的名單,我自然也能拿到。知道你們要往南去,便先行一步前去打探打探。霞西村那裏我出了一點兒狀況,便比你們後到了。不過我也沒閑着,四處打聽了下,霞西村雖然不怎麽與外界來往,但還是有些風聲的。當我聽說整個村子裏都做的是拐人的生意時,便去官府報了官。”
“還有定王,斬草要除根。皇上雖将他貶為庶民,讓他看守皇陵,可他身體裏到底流淌的是皇室血脈,若有朝一日皇上再将他召回……因此我便提前在車輪上動了手腳,在那處懸崖近前設下路障。馬一到那裏時必會受驚,誰也查不出來。”
“還有獲嘉公主一事,自然也是故意告知你們的。”
花胥将積壓在心頭上多年的事情說出,只覺得渾身一片暢快。
“謝謝你。”花淩說得十分真摯。雖然霞西村一事,就算沒有花胥他們也會安然無恙,定王一事,就算沒有花胥,他也一樣會派人殺了他,可是獲嘉公主一事,若沒有了花胥,真是棘手的狠。
“大哥,你我是兄弟。”花胥說到這裏似乎覺得有些不妥,“如果你還當我是兄弟的話……我娘死了,說不難過是假的,可我也有一種解脫,這麽說可能是不孝吧。最近幾年來,我隐約覺得你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這樣簡單,可我又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花淩道:“我可以放你走。”
“大哥!”花胥的眼睛裏隐隐有淚光。
花淩又道:“今後怎樣做,你好自為之。”
說着,将密室的大門打開,讓到一旁,花胥在床上給他磕了個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走了出去。
良久後,花淩也走到了外面。突然,從一左一右兩邊各蹦出一人。
“看着他,”花淩吩咐着,“如有不軌之心,殺!”
看在以前的情誼和獲嘉公主的面子上,他可以暫時饒他一命,但以後若是不安分,就別怪他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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