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陰冷的風自破敗的牆縫和大開的窗外鑽入,已經快燒盡的白燭在廟內搖曳晃動,映着堂內殘破的供桌、內裏棉絮露出的蒲團和蒙了一層塵世俗氣的神佛們。橫梁和周遭布滿了層層蛛網,細白的蛛網上還有明顯的蜘蛛。
此刻,堂內就兩人在裏面,一名神色陰冷的少年和一名眉目溫柔的女人。
少年纖弱的身影在微弱燭火的照應下投射在牆面上,将它拉得格外細長。
他站在女人面前,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裏是明顯的惡意和詭谲。慢慢蹲在女人的面前,盯着那張可以說毫無防備的面容,他再一次想到了就在不久前,她也在他的面前,這麽毫無防備的睡着。
也不對,那時候她是昏着的。
盯着那白皙的脖頸,少年唇邊勾着一絲譏諷。
這脖子,換作以往,他只需要用一點點力就能把它給掐斷了。
可現在……
眼底蒙上一片陰霾,少年将一只手伸了出去,他很聰明,沒有真的伸出兩只手,因為他要保證一件事不會發生。
比如,女人會不會忽然就醒了。
剛把手伸到女人面前,她就醒了,陡然間,她刷的一下睜開了那雙眼睛。
盯着那雙平和的眼睛,少年一愣,與不久前的那雙冷冽不一樣,這一次她的眼裏是平和。當她對上他的眼睛時,眼裏劃過一絲很淺的欣喜,那是他第一次從這個女人眼中看到的情緒。
他的手還伸在她面前,沒有收回去,顯得尤為滑稽。
見少年蹲在自己面前,還試探性地伸出自己的手,源玖紀眨眨眼,心下了然。
擡起自己的手,輕輕握上少年那不算冰涼帶點溫度的手。
被握住了手,少年一驚,他下意識去抽回自己的手,身體因為脆弱,過于用力地動作使得他直接摔在了地上。
源玖紀見狀,立即起身來到他面前:“你沒事吧?”
摔在地上的少年有點懵,他從未這般孱弱過,低着頭的他,讓劉海遮掩住了他眼底的狠厲。
他恨自己現在這般脆弱的模樣。
“你還好嗎?”耳邊是溫柔細語,這讓少年十分不适。
從未有人這般對他說過話。
就算是她,那個叫桔梗的女人,在山洞內照過孱弱的鬼蜘蛛時,也未曾這般過。
側頭睨了眼女人的笑臉,那笑就像初晨的陽光,溫暖着每一個看到它的人。
她和桔梗不太一樣,女人身上有一股讓人下意識想要放下心防的安寧感,就算她回回都在破壞他的計劃,但少年不得不承認在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非常危險。
少年正準備下一步動作,源玖紀忽然靠近他,拉近兩人距離的同時,還将自己的額頭抵上了他的。
額頭不再滾燙,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溫暖。
他的燒退了。
重新拉開距離,源玖紀在少年臉上看到了明顯錯愕的表情。
知道他估摸被自己吓到了,源玖紀連忙拉開兩人距離,出聲道:“你別誤會,我只是想确認你的燒退了沒有。”她本來想用手去探的,可她手的溫度過于冰涼,生怕吃不準,便下意識選擇用自己的額頭去探測他的燒是否退了。
眉狠狠擰在一起,少年陰晴不定地看着她。
“你已經燒了一天,總算是退燒了。”說着,她想到什麽,起身走到一邊的殘破蒲團前,拎起一個有些舊的竹筒走了過來。
将竹筒遞到少年面前,源玖紀笑了笑:“先喝口水,潤潤喉嚨。”
盯着遞送到面前的竹筒,少年總覺得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實,如果眼前的女人是她的話,絕對不會對他和顏悅色的。
沒把他第一步弄死就不錯了。
眸底劃過一絲暗光,少年從她手裏接過了竹筒。盯着竹筒裏面清澈的河水,他思考片刻後便仰頭喝了起水來。他很渴,喉嚨裏幹燥極了,而且這具身體也渴望着水來滋潤幹澀的喉管。把竹筒裏面的水喝得一幹二淨,少年放下竹筒,抹了一下嘴巴,表情沉默。
他的腦海裏憑空出現了不少記憶,不是他的,是這具身體本來主人的記憶。
頭有些疼,但他慣于忍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着盯着源玖紀。
源玖紀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她笑了笑,溫和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冷臉道:“在問別人之前,不是應該報上自己的名字嗎?”他慣于僞裝,用冷漠來僞裝自己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和他過往的性格完全不同,也挺好的。
少年的冷漠沒有讓源玖紀感到奇怪,在這個動蕩的時代,人對人保持戒心倒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我……”本來想說自己的本名,可随後想到什麽,将自己的名字壓下,吐出了另外一個名字:“……我叫翠子。”
這是一個對少年來說極其陌生的名字,在少年的記憶裏,女人不該叫這個名字的。
垂着頭,額前劉海遮擋住自己的眼眸,少年慢吞吞道:“……我叫阿落。”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隐瞞了自己的身份,但他如今的情況也不太允許自己暴露本名。
如今的他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類,脆弱到一個不小心就會丢掉性命。
想到這裏,少年心裏便暗恨不已。
好不容易擺脫了人類是身份,如今又再度變回人類,這讓奈落再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出身和來歷。
肮髒脆弱的人類。
“你,餓了沒?”源玖紀看着少年陰郁的表情,有點心疼這個才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
在她的時代,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都是無憂無慮,被自己的父母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可在這個時代,這個年紀的孩子卻背負了許多不該由自己背負的東西。
少年沒說話,只是低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源玖紀看着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然後起身來到剛才拿水的殘破蒲團後把早早就摘來的果子捧在了懷裏。捧着果子,重新來到少年面前,她把它們放下,推到了他的面前。
“吃吧。”她輕輕柔柔地說道。
盯着推在眼前的果子,少年眸底劃過不知名的情緒。
下意識擡眼看着面前的女人,盯着她那雙含着溫柔的眸子,少年惡毒地想着,如果女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此刻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是厭惡,還是冷漠?
嘴角扯出一抹譏諷,少年伸手胡亂地抓起幾顆果子就往嘴巴裏塞。
果子不好吃,澀得要命,可他卻不介意,不斷地往嘴巴裏塞,有點囫囵吞棗的錯覺。
明明難吃的要命,他卻不斷把它們往嘴巴裏塞,因為這些不起眼的果子遠比珍馐美味更能救他。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怕他把自己噎死,源玖紀輕柔地開口。
少年聽了他的話,頓了頓,放慢了吃果子的速度。
“你還想喝水嗎?”
少年眼皮一撂,看了源玖紀一眼後,慢慢點了下頭。
源玖紀點點頭,拎起就在少年面前的竹筒,起身道:“那我去給你打點水,你待在廟裏別亂走。”說着,拎起竹筒就往寺廟外走。
少年看着源玖紀離開寺廟,手裏吃果子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
直到女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少年這才把手裏的果子放在地上,他在女人走後,細細打量起這座破敗的廟堂。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何模樣,但肯定不會太好,這具身體脆弱到令人發指,任何人都可以宰割他。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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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雲端之上,也來到這個世界,并魂入自己父親體內的殺生丸正面無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城堡。這裏是他最為熟悉的地方,曾幾何時,他就住在這裏。而後,自己父親離世那兩百多年,他便離開了這裏,在外面游走。
這裏是他父母居住的地方,父親離世後,這裏便由母親一人居住,此處衆妖把守,幾乎沒有人敢來騷|擾她。
“能讓你這個時候無功而返,看來是塊硬骨頭呢,夫君。”一道女聲憑空出現,随後一名相貌絕美的銀發女人穩穩當當落在了殺生丸他們的面前。
刀刀齋、冥加和那名鹿妖看到女人,表情恭敬地喚了對方一聲夫人。
而寶仙鬼和茨木也十分尊敬地沖她點了點頭。
女人盯着殺生丸,應該說她盯着自己丈夫的軀體,見對方表情冷漠,眸底忽然劃過一絲異色。随後,女人的模樣變了,她化作原形,神色冷漠至極:“你是誰?”
盯着和自己原形肖似八九分的女人,殺生丸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女人的舉動吓到了刀刀齋他們,誰都不敢亂說話,就連呼吸都屏住了。
倒是寶仙鬼和茨木似乎有些了然,一點也不意外女人的舉動。
女人居高臨下地盯着殺生丸,半晌,見他沒有任何動作,女人伏下,血色的眸底劃過一絲疑惑:“奇怪,你到底是什麽人?我的夫君去哪裏了?”
殺生丸盯着她,眉頭一皺,慢吞吞道:“母親。”
女人:“……”
其他人:“……”
女人被這麽一稱呼,眼裏疑惑更甚,她盯着殺生丸良久,驀地似乎發現了什麽,立即變回了原來的貌美模樣。
嘴角勾着一抹戲谑:“原來是這樣,挺有趣的嘛。”說着,她來到殺生丸面前,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臉:“孩子,變成你父親的感想如何?”
被捏了臉,雖說不是自己的身體,但殺生丸還是不适地避開對方的手:“我要回去。”
被避開,女人也不在意,她打量着面前這張臉,明明是自己的丈夫,可此時此刻她卻明顯感知到對方不是自己的丈夫。
挑起一邊的眉:“回去?回哪兒?”
殺生丸蹙眉。
“不告訴你母親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