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嘉玉,你是不是也恨着我。”平王世子的身體一僵,往後趔趄半步道。
嘉玉的頭又開始疼了。
她真的不恨他的。
哪怕當年他在心有所屬的情況下娶了她,哪怕娶了她又說拿她當妹妹,哪怕背着她這個實為妹妹名為妻子的人和薛秀秀情難自控。
時間能磨平所有的故事,如今過去了,就挂着兄妹的名頭,将從前的事忘了不好嗎?
人生區區數載,美食美景美人,縱使她的生活是有範圍的,可在範圍內,依舊還有那麽多美麗的東西,何必花在這些事上。
只是如今他臉色蒼白,目光受傷,怎麽搞得好像她是負心的人一樣。
“大表哥,沒有。”嘉玉嘆了口氣,柔聲道,“你臉色不太好,記得回去讓大夫看看,我先走了。”
說話間,她微微施禮,繞開她往前去。
平王世子的嘴唇蠕動幾下,怔愣的望着她的背影,幾度啓唇,終究沒發出聲音來。
沈嘉玉就是這樣,所有人都說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到夫君都能送給閨中密友。
太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嗤了聲手下敗将,而後随着嘉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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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中和堂時,沈夫人和平王妃已經午睡起來了,在院中聽說書人妙趣橫生的說書,聽見門口的婢女躬身道參見殿下。
平王妃的目光微微一冷,回過頭看去,果不其然是左卿安。
目光落到嘉玉身上,平王妃态度溫和了些:“嘉玉,太子殿下怎麽和你一起來了。”
沈夫人看見太子,起身忙要行禮,太子急步過去,連忙扶住她道:“表姨不必多禮。”
說着,又對平王妃道:“聽奴仆道,叔母最近的身體不太好,孤讓人備了些人參鹿茸,叔母務必好生将養。”
平王妃冷淡的說了聲多謝太子挂念,然後又招招手,示意嘉玉過來,看着她道:“丫鬟說你跌了一跤,弄髒了衣衫,怎麽樣,沒事吧。”
“表姨,我沒事。”嘉玉搖搖頭。
平王妃嗯了聲,笑着點了點她的鼻梁:“這麽大個人了,走路也不知道小心一點。”
嘉玉靠在平王妃旁邊,看着旁邊被平王妃冷落而顯得有些孤寂的太子,心生無奈。
分明太子是表姨的親兒子啊。
可每每表姨看見她,不是視若無睹,就是橫眉冷眼,她實在是不懂,表姨對身邊的丫鬟都比對自己的兒子好。
若說她不喜歡兒子,可對大表哥又是标準的慈母。她以為如今卿安成了太子,表姨的态度當有所改變,可沒想還是一如既往的。
嘉玉不由回憶起小時候。
小時候的卿安黑黑瘦瘦的,獨自一個人住在院落裏,因為平王夫婦不上心,伺候的奴仆便很是懈怠,偷奸耍滑。
她看不過眼,給表姨告狀,可表姨每次一聽見卿安的名字,便冷漠的很,叫她少和他來往。
因着平王妃如此的态度,連帶着平王世子也不喜這個弟弟。
可嘉玉總忘不了他乖巧可憐的眼睛。
尤其是表姨表姨夫對她很好時,她就更愧疚了,她不過是王府的親戚,何必這樣對她。
她心中總會生出一種愧疚感,感覺是她搶了他父母的疼愛,愧疚之下,又加上卿安的脾氣實在是惹人心疼。
溫和聽話,乖乖體貼,平王世子對她很好,但有時候也免不了少年的淘氣,時常捉弄她,在她頭上放蟲子,扯她的頭發。可卿安不會,他只會說表妹害怕蟲子,扯頭發會不舒服,我不要這樣做。
嘉玉的心啊,化成了一灘水。
是以每來王府,一定要帶些新鮮玩意送給他,陪着他玩耍,六歲入學時,她們兩人同歲,又一起入了學堂,她和他更是天天相見。
而那個時候,他雖然口口生生叫她表妹,但十四歲之前,一直都比她矮,她很難将他和平王世子一樣,當成哥哥,而是當着弟弟的。
當弟弟久了,哪怕如今他如今高大又挺拔,她也扭轉不過來。
一番回憶後,嘉玉看着旁邊握着拳頭沉默的少年,忽然忍不住學着小時候那般,對着她輕輕的紮了眨眼。
太子是不在平王妃的态度,他早就習慣他們一家人将他隔絕在外。
他有記憶的童年,只有嘉玉對他好,陪着他玩耍,逗着他笑,讓他感受什麽叫溫暖。而前世,他遭人陷害,身中劇毒,遠走京都,被貶西南時,更是只有嘉玉陪着他。
不離不棄。
縱使他性命微垂,身旁危機四伏。
只他雖不關心平王妃的态度,看見嘉玉這個許久不見的眨眼,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期待。
平王妃對他再狠一點,再狠一點。
這樣嘉玉就能更關心他一點了。
如此,多美妙。
等嘉玉從平王府中離開的時候,太子已經走了很久,他諸事纏身,嘉玉覺得他能百忙中抽出一點時間來探望平王妃已很難得了,更何況,平王妃待他的态度還是那樣。
只她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平王妃對卿安是這種态度。
她看着旁邊的沈夫人,啓唇欲問,忽然念及他如今是太子殿下,和平王府也沒什麽關系了,又忍了回去。
親人之間也講究緣分喜愛,或許卿安和他們的緣分淺薄,不該當親人。
只她雖沒開頭,坐在身側的沈夫人望了她幾眼,終于忍不住說:“嘉玉。”
“娘,怎麽了?”嘉玉擡起頭。
沈夫人遲疑片刻:“那個,嘉玉,我想着,你也回京都了,是不是該考慮你的婚事了。”
沈夫人的父親曾是邊關守将,于是娶了塞外的胡女為妻,胡女性格奔放,回到京都,多為各路官員的家眷不喜,說胡人性格放蕩,不如大安的女子含蓄內斂。
胡女聽了,誕下沈夫人後,便苛刻的按照大安貞賢淑德的女郎教養,養出如今柔善的沈夫人,而嘉玉也因這樣的淵源,性格雅正,端方受禮。
尤其如今她和離了,更是不敢有絲毫行差錯踏,免得引人诟病,壞了威遠侯府名聲。
嘉玉聽了沈夫人的話,略一思忖,她如今十九歲,和她同齡的姑娘,大多都做了娘親。
而她不嫁,也的确不可能,不說保守的母親不同意,她也很想有個和她血脈相連的小東西。
“娘,我知道的。”
聽她同意,沈夫人松了口氣,她抓着她的手說:“今日你表姨拿了很多品德容貌都不錯的公子,有空你便挑一挑。”
平王妃做事定然不可能如薛秀秀樣,無章無塵,她又是疼愛自己的,挑出的郎君應很是不錯,嘉玉聞言,點了點頭。
“明日我便看。”
沈夫人喜道:“好,好。”
見沈夫人歡喜的這麽快,嘉玉垂下了頭,嫁人她是願意的,只是太子的毒……
她拍了拍腦袋,找到合适的夫君,然後走完禮程,最少也要一年半載。
憑陳老的醫術,那時候應當不需要她了。
想到此間,嘉玉卷起紗簾,微風吹過臉頰,她身上的熱意慢慢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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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晖沉入地面,喧嚣的京都漸漸沉寂下來。
雕镂玉徹的宮殿中,衣着整齊的宮女腳步聲踏入內殿,點燃鐵制的九星攬月燭臺上的紅燭。
“若是落水了,可有什麽味道較好的藥能調理身體?”他淡淡的問道。
醫正腦子裏閃過誰落水的疑惑,但他能當上太醫院首,自然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他腦中閃過許多有用的藥方,然後抓住味道好的三個字,說出幾個方子。
只是話沒說完就被他輕聲打斷了:“孤要的是方便易攜的藥丸。”
“微臣立馬回去拿。”院首聞言忙道。
太子的秉性溫和,素有賢名。和性格陰晴不定的陛下相差甚遠,可每次和太子相處,院首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
說其來,兩年前身體康健的前太子突然暴斃,陛下選了平王府不出衆的次子過繼,朝野中很多大臣反對,平王次子十七歲了,他們在京都中并沒有聽到任何關于他聰明或者出彩的名頭,都認為他擔不起一國儲君的重擔。
只兩年下來,太子處理政務,熟練老辣,周到圓滑,連最老練的大臣都自愧不如,直呼當年看走了眼,太子合該為明日之君。
太子聞言,輕嗯了聲:“有勞陳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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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府中,嘉玉沐浴更衣後,她還不困,就穿着素白的單衣,借着床頭燈,翻閱畫本。
她微微垂着頭,睫毛密翹,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陰影來,目光往下,細白的脖頸和高貴優雅的天鵝頸想比,也不輸分毫。
單衣的系帶微松,露出胸口大片滑膩若玉的肌膚,飽滿的香軟在胸口支出優美的弧度,靠近她後,還能聞到她身上淺淺的暖香。
繞是青竹是個女人,有時看着自家姑娘,也會失神。
嘉玉擡起頭:“青竹,你怎麽過來了?”
青竹聞言,這才記起她來的目的,小走兩步,她将手中的素色玉瓶和素色信封送遞給嘉玉:“姑娘,這是宮裏悄悄送來的。”
嘉玉下意識想到了太子,她放下畫本,伸手接過,示意青竹退下:“我知道了。”
等青竹離開,燭光下,素白的于瓶仿若再染了層海棠色,嘉玉細長的手指将玉瓶摩挲半晌後,打開素色毫無花色的信封。
簡簡單單八個字:“抵風禦寒,睡前服用。”
嘉玉眼神流露出幾絲笑意,太子真的是個體貼的人。
她伸手摸過一旁的玉瓶,輕輕打開瓶蓋,一絲絲的甜意從裏面冒了出來,嘉玉唉了聲,取出褐色藥丸放入唇瓣中。
甜絲絲的。
因是月底,墨黑的天穹上只剩下細細的彎弓,一陣烏雲緩慢的漂浮過去,本就細瘦的那麽小點再也尋不到。
極其細小的“吱啞”聲傳出,暗色的聲音從床前一閃而過。
他坐在雕花的拔步床前,伸手輕輕一點,見她嘤咛半身,随即沉入更深的夢鄉,他伸出有些粗粝的指腹,伸手揮開她額上的碎發。
“今日有聽夫君的話,乖乖吃藥嗎?”他垂下頭,高挺的鼻梁輕輕蹭着她秀氣的鼻頭。
“怎麽不說話?”他輕聲笑道,“不說話,為夫便要親自檢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