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個蘋果
? 半夜醒來的時候,巫雲感覺身上出了點汗,想抽手換個睡姿,手被什麽東西壓着似的,動彈不得。
借着走廊和窗戶透進的微弱光線,她看到楊輝正趴在床沿睡着了。眼睑緊閉,長而密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筆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一張一翕,令人心悸的氣息迎面撲來,僅存的睡意蕩然消失殆盡。
再次想要抽手,卻發現手不止是被他抓着,手背上還覆着條熱毛巾,還能感到脈脈散發的溫熱。
下午挂水的時候,他就看到手背腫了,腫總是會消的,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她早已無暇顧及了。
“醒了?”
楊輝微微的睜開眼又閉了起來,嘴角輕抿的含着笑,一室和煦的暖陽。
【我看好小輝,以後他會是個好老公。】
外婆喜歡這個見人就愛笑的男孩,總是偷偷的和巫雲開着這樣的玩笑,看她一臉的緋紅。只是外婆走了,走之前有很多年連她也不認得了,更何況她看好的男孩。
巫雲用力抽出手,仰面望着天花板。
“什麽時候回望城?”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楊輝說着去抓她的手,卻被甩開了。
“什麽時候回望城?”巫雲又問一句。
楊輝俯身倒了熱水重新擰了熱毛巾,“當然是等你好了啊,現在這身體狀況經不起舟車勞頓。”
“我是說你們什麽時候回望城?”
楊輝抓過巫雲的手,把滾燙的毛巾重新覆上。
“說了啊等你好了,你什麽時候回,我們就什麽時候回。”
楊輝緊緊的抓住他的手,不讓她再抽走。
“辛城是我家,我不走。”
“望城也是你家,你可以回啊。”
“楊輝……”
“好了,不說了,我看你剛才又燒了,現在出了汗燒退了吧,要換衣服嗎?還是要喝水上廁所?”
巫雲抿嘴不說話。
“要較勁也等好了再較勁啊,至少你要讓霏霏放心。”
巫雲喉嚨哽咽了一下,“這三樣我都要做。”
“那先做哪樣?”
“上廁所。”
“好。”
楊輝連忙半抱着扶她起床把外套裹上,“慢點啊,醫生說你低血糖……”
“不要扶,還沒到七老八十呢。”
“七老八十就好了,現在先練練手……”
“……”
第二天一早大家各忙各的事情去了,楊輝慢悠悠的去取附近酒店定的早餐,巫雲除了洗漱死活不肯他幫忙,其他的也就由着他去做,兩個人相對無言的各占病房的一隅,偶有目光的交彙,清淡、閃躲,這讓楊輝重溫了久遠的不敢觸及的記憶。
那個時候奶奶生病,父母醫院生意兩頭顧,唯獨顧不上他,剛上小學還沒認得一個朋友,就被媽媽中午飯連同晚飯都托管到了舒老師家。他實在不喜歡沒經過他同意就安排到一個陌生人家去吃飯,可是舒老師人長得很漂亮,穿着得體的連衣裙,還化了淡妝,像是電視劇裏走出來的人,說話像唱歌,銀鈴一般悅耳。
她笑着摸着還一臉憤怒的楊輝的小腦袋說:“別怕,有好幾個小朋友在我家托管呢,大家可以一起玩一起做作業,我家還有一個小姐姐,上三年級了,拍好她馬屁,說不定她還會給你做作業呢。”
舒老師就這樣介紹巫雲出場了,可是當時的楊輝還是憤憤的回答:“我自己有姐姐。”
舒老師咯咯的笑着,像朵在微風中的花,“沒見你怎麽知道自己會不喜歡她呢?”
當年賭氣的小男孩不會知道,被強牽着進的那個家,會在爾後的日子踏得比自己家還勤快,心情還愉悅。
可是當那個和比他高小半個頭的小姐姐遞給他一個蘋果時,他覺得他真的不需要一個姐姐,他要一個玩伴,雖然他不缺玩伴,就連上學第一天老師剛排座位,前面的小姑娘就偷偷放了支半棒棒糖在他桌上,可是他只想成為她的玩伴,而不是一個弟弟。
看她把一個紅色的大蘋果塞得他眼前滿滿的都是紅色,聽其他的孩子低聲也問她讨蘋果,她低聲回答:“他是新來的。”
是的他是新來的,所以他得了一個蘋果。他也在一茬茬的托管的孩子中吃她蘋果最多的那個,吃到最後成了習慣。
楊輝削了一個蘋果,皮薄均勻切沒有斷裂,這樣的好手藝曾被和他在一起的小夥伴笑稱娘氣,可是他在這幾年練得孜孜不倦,精益求精,習已成慣。
巫雲半躺着還在看《紅樓夢》,但楊輝知道她的餘光中一定是在看他削蘋果的。
巫雲削蘋果又快有薄又圓,每次等她快削完的時候,他就會伸出手,那個蘋果的主人再不情願都會把削好的蘋果塞進攤開手掌中。
“真是懶到家了。”巫雲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又削一個給自己。
其實作為男孩子,楊輝天生對水果沒有興趣。為什麽就喜歡上了蘋果了呢?是在第一次見巫雲時她向他遞過來蘋果嗎?
楊輝自己也不能肯定這是不是标準答案,他只清楚巫雲喜歡吃蘋果,她把她喜歡的東西給他吃,吃得是那樣的開心,像是吃自己最喜歡的。
喜歡和習慣到底有多大的差別呢?
若是甘之如饴,那就是同義詞。
楊輝把削好的蘋果放到巫雲眼前,巫雲擡了下眼,“不想吃。”
“一天一個蘋果,醫生不來找我,這可是你說的。”
“現在不想吃。”
“早上吃的是金蘋果,下午吃的是銀蘋果,晚上吃的是毒蘋果。這也是你說的。”
巫雲無奈的接過蘋果啃了起來。
楊輝開心的笑了,又給自己削了一個。
這種搶蘋果的游戲楊輝不言疲倦的玩到高中,有一天巫雲不樂意嘟囔,“想吃蘋果要我削皮,餓了要我做飯,我什麽時候可以吃你削的蘋果,吃你做的飯的。”
那頭楊輝也是呵呵一笑,但是笑得心花怒放,“一般情況,我只會做給我老婆吃。”
巫雲的臉慢慢的漲得連耳根都紅起來,頭都要埋到膝蓋上,楊輝半躺在地板上仰面讪笑着望着。
那時候他們的感情已經心照不宣了,只是年紀尚小,父母也未知,這樣的玩笑開起來,總讓巫雲面紅耳赤心跳加快。
在楊輝心裏,他早已認準了面前的女孩,甚至以為之後的人生大抵就是這樣了,可是那些肮髒的人和事,卷起漫天大浪,把他們和他們的未來硬生生的卷入污穢之底……
小戚看着霏霏跑進幼兒園,小姑娘還高興的回頭朝他揮手,進了門又怯生生、慢吞吞的踱回來,仰着小腦袋問:“小戚叔叔,放學會來接我嗎?”那種渴望的眼神,似陣微風在心湖滌蕩。
小戚伸出手掌:“四點三十分,遲到一秒鐘打一下屁股。”
霏霏跳起擊了掌,又歡快的蹦跳着進了大門。
門口值班的兩位老師用一種驚訝到足以掉下巴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一幕。
回過神來,瘦高女老師對矮胖女老師說,“不是說,巫雲被解聘了嗎?難道霏霏還享受教師子女免費就讀嗎?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餓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落井下石,你以為就能砸死她啊。”
“咦,你到底怎麽說話啊。”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不知道吧,那個新來的局長想續玹,看上巫雲了,請園長牽紅線,結果被一口拒絕了。”
“不會吧,還有這事啊?”
“千真萬确,園長面子挂不住,總要找個理由給巫雲一個下馬威吧。”
“嘿,看來巫雲真的藏着他老公上億家産,要不怎麽前腳說被解聘後腳就有小白臉來接送她女兒啊。”
“嗯,別看巫雲平日裏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搞不好這小白臉早養了,她老公年紀輕輕的突然失心瘋***而亡,或許也是早有預謀的。”
“哎呀,你一說可真像哦,聽這小白臉的口音都不像是辛城的……”
這番話小戚無緣聽到,他正心裏暖洋洋的發動車子,霏霏這孩子讓他有種無以倫比的柔情似水,看來是真心喜歡的,回去和楊輝商量一下,若他家裏人接納巫雲有困難,那巫雲給楊輝,霏霏就歸我小戚養,這樣甚好。
當女兒養會不會太唐突了?那當媳婦養呢?待我小戚奮鬥到五十歲時,男人最輝煌的年齡,吾家有女初長成,她長發及腰,可談婚論嫁……不對,那我可不成了楊輝的女婿?還要叫他一聲泰山大人?這太狗血了吧?
這個想法讓小戚樂得噴了一方向盤的口水沫子,這不是開不開得了口叫岳父的事情,是楊輝若知道他有這樣猥瑣的想法,定會踢爆他的褲裆的。
現在的楊輝霸王氣息外測,何止是巫雲,霏霏也休想有人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小戚哼小曲,手中轉着車鑰匙踏進了醫院的大門,車鑰匙上的大白,在早上已被他挂在了霏霏的書包上。
書包裏還有昨天電影随票贈送的兩張書簽,這個真的不錯,讓小姑娘高興的整個晚上。
門診部到住院部有一條長廊,小戚看到前面門柱旁,有對推搡的男女看着有點眼熟,腳下一滞,再定睛,這不是楚敬成和溶液嗎?不,好像叫葉蓉。
楚敬成雙手提着禮盒,葉蓉一手挽着果籃,另一手拽住楚敬成,看樣子是不想讓男人進去,楚敬成一甩手,兩手的東西并成一手,要去接葉蓉手上的果籃,葉蓉往後一躲不讓他拿,楚敬成無奈獨自往前走,葉蓉複而又從後面抓住他,而女人既不想把果籃給他又不想讓他進去,楚敬成最後還是甩開了她,大步往前,結果又被拽着了。
如此執着,反複淩亂的腳步和肢體語言,讓來往的人免不了多看了幾眼,也讓遠遠的小戚看得一臉玩味。
突然他感覺自己孤單的太久了,上一個女朋友是什麽時候?也是這樣拉拉扯扯還是理智萬分?仰或是他喜歡拉拉扯扯的,還是理智萬分的?
就這樣亦步亦趨的跟到巫雲病房門前,小戚還沒解答出自己的問題,但是這個葉蓉到底是主動來的還是脅迫來的,他是搞清楚了,因為不管她想不想來,她都是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