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嫌隙默然生
錯對面的不遠處,馬車信守等待。出門時,一場小意外挑起了兩人錯亂的神經。方走至路的對截線處,龍溟忽然被路邊的一個捂得嚴實的坐地乞兒給纏住了腳步,那人破布纏頭蒙面,看不清容貌,只是一直死抱着龍溟的腿哭道,“大爺,行行好,給點錢吧。”
龍溟在冷風習習中半暈半醒,忙俯身噓寒問暖:“老丈,你是餓了嗎?”随即便将手中打包的甜點拿了出來。那原本低垂着頭的乞丐,仰頭對視龍溟,呆滞的一瞬間。幽玲珑一旁見了,仔細看着那破布中裹纏的頭,黝黑瘦弱,是典型的皮包骨頭長條臉。雖看着滿臉艱辛,爬滿皺紋,卻怎麽也感覺不到有可憐的樣子,甚至那人的眼神帶着狡黠與虛僞,讓幽玲珑覺得有些惡心。
目光交纏片刻,那人對着龍溟,現出豁牙的笑臉。很明顯,那人對糕點沒有興趣,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繼續傻兮兮地揚起乞讨碗,失禮地靠近龍溟的臉,乞錢。“大爺,給點錢吧。”
龍溟略微尴尬地回收甜點。幽玲珑在一旁仿佛感覺龍溟被那個狡詐的乞兒給戲耍了,便怒沖沖地挺過去,一把抓下龍溟手中的糕點,高聲喝道:“龍哥,別理他,我們走吧。”說完,拽起龍溟的衣角朝着馬車方向拉去。
龍溟遲緩的意識随着幽玲珑而行,忽而感覺身體又被那身後的大手拉得死死的,止住了腳步,扭頭,那乞兒已半貓身體站了起來,硬是不讓龍溟走,“大爺,行行好,給點錢吧。”
幽玲珑火氣沖天一瞬,見那挺身攔路的乞丐,頓時悟道:“你到底是誰?誰派你來的,為什麽要跟蹤我們?”先前那個瘦骨嶙峋尖嘴猴腮苗條人兒遠遠尾随而來,樣貌不甚分明,如今再次聯想,又尖又長的個兒正似此人。
“姑娘,你說什麽?”乞丐嘻嘻露出缺牙流哈拉的傻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派來跟蹤的?”幽玲珑拽住一把刀逼至那人跟前。那人只是不慌不忙,“大姐,我本一個乞丐,每日皆在此乞讨,又怎會認識二位呢?”
“實相的話,快離開!”
“那可不行,我還沒讨到生計,姑娘你不能太霸道了。大爺,給點錢吧。”中年乞丐隔空向龍溟求救,随即猴精一般激靈地繞過刀子脅迫,纏住了龍溟。
“老丈莫驚!”龍溟将口袋中的錢全數摸出,連同錢袋遞至那人碗中,嘴中承諾道,“來日,龍溟會多帶些錢,再行叨擾。”
忽而,在身後的幽玲珑施展快移輕功,在乞丐猝不及防時,伸手将錢袋挑了出來,“龍哥,這錢不能給。”
那乞丐并不強奪,而是前撲龍溟腳跟前,坐地哭訴,“大爺,我老人家怎麽得罪了姑娘,讓她如此欺負我?”
幽玲珑見了更加生氣,“你身手利落滑溜,會哭會鬧,又怎會是乞丐?”
那人就纏住龍溟,“大爺,我只是一個要飯的呀!”
龍溟見此情景,便低聲下氣道,“玲珑,把錢袋給老丈,我們走吧!”
“他不是乞丐,是來跟蹤你的人呀!”幽玲珑急躁道。
“玲珑,聽我的,給他吧。”
“龍溟,人心叵測,防人之心不可無。”
“給他。”龍溟的耐心漸漸消磨幹淨。
“說不給就不給。”幽玲珑起身獨自朝着馬車處邁步。
“幽玲珑!”龍溟望着那遠去的任性背影,心中怒氣沖沖。
女子一聽,怔住腳步,背對龍溟,靜聽下文。
“那幽姑娘你說,我當時同樣不應該救你們姐弟?”龍溟譏笑一聲。
“那我應該感謝你的憐憫喽。”幽玲珑語言鎮定,消失了怒火,增加幾分冷漠。龍溟吃了一驚,随即見幽玲珑背對駐足一小會兒,冷笑了一聲,錢袋向身後抛之于地,将先前斂的一身輕功破體而出,躍身翻過矮牆快步離去,消失在了龍溟眼前。
“對不起,龍溟就是這樣一個讓人失望的人。”他緩緩行至錢袋處,撿了起來,慢慢走到乞丐跟前,放入碗中,又轉身走入了馬車。乞丐又回坐原位,心滿意足地回味方才的鬧劇,嘴中咧開了一句戲詞,咿咿呀呀的。
幽玲珑的武力過人,防身功夫了得,龍溟是第一次見,但此刻他心中更擔心,這恐将是最後一次見到,或許等不到那人會敞開心扉解釋的那一日了。獨坐車中昏沉,是一種無奈的寂寞。
回府時,龍溟昏睡于車上,被人喚醒。“到了嗎?”龍溟見車夫來扶,便強行起身。到院中時,便一眼看到站立的幽浸侵,他此刻正與舒爾談論着什麽,恍惚之間,龍溟大聲喊了一聲,“浸侵,你姐姐回來了嗎?”
幽浸侵聽了,朝這邊嘻嘻笑道,“王爺,我姐姐永遠不會回來了。”
龍溟腦中一轟,眼前的一切消散如煙,原來這一切是夢。他睜眼時,正側躺于黑黑的馬車中,身體随着馬車一搖一晃,摸了摸臉上,冷汗淋漓。“如果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慰藉,那我是要因為外人而趕走她,還是要無視旁人,沖冠一怒,只為紅顏?又想要留住她,又想要顧忌天下人的感受?是龍溟太貪婪了嗎?”疾症侵襲時,方才覺得身邊有個知己,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
“恐怕她已經離開了。”龍溟又微閉雙眼,心思沉沉。
馬車駛入龍府,幽浸侵和舒爾便走了出來,“王爺,在裏面嗎?”
車夫點了點頭。兩人來攙扶時,見龍溟将車簾拉開,先問:“浸侵,你姐姐——”說到這個“不知去向”便不好意思開口了。
“嗯,她早回來了。”幽浸侵笑道。
龍溟一聽,心中懸的千斤大石落地。“那就好。”便起身走了下來。
“冰兒和雪兒呢?”
“我阿姐帶了些糕點,兩個小吃貨在屋中吃糕點。用不用告訴我阿姐你回來了?”
“不用了,扶我回寝屋吧。”龍溟在兩人的攙扶下,昏昏沉沉走入屋中,躺了下來。一直至入夜,龍溟方睜眼,而後便如何也睡不着覺了,輾轉難眠。不知不覺中,他變得很依賴那個人,醒來空空,唯有寂夜。龍溟不知此刻幾時,但料想府中人一定入睡了。忽聽,遠處兩人窸窣的争吵聲,龍溟敏銳的聽覺辨別出,一是舒爾大娘,一是幽玲珑。
“大娘,你去給王爺端過去吧!”
“那可不行,這是你辛苦熬的藥湯,大娘不能居功。”
“那算了,我還端回廚房吧。”說者無奈一嘆。
“可以啊,可是你忍心你龍哥夜半受病痛折磨嗎?”
“那有什麽,我兒時受的折磨比他多百倍,難道我就不活了?”
“他跟你不同,你堅強,他雖是王爺,可是卻脆弱得很——哎呀——不要猶豫了,快去吧。”舒爾大娘推了一把,小步離去了,只留下幽玲珑立于風中猶豫。“你有這麽脆弱嗎?呵。”龍溟幹咳了幾聲,竟然苦笑了。吧吧的腳步聲随後漸漸靠近,聽得出來,那人并不想掩飾她過來了。
立于門口,又是許久,龍溟方聽到重重的敲門聲。“你醒了嗎?龍哥。”
龍溟大聲咳嗽幾聲,方道:“進來吧。”
漆黑中,幽玲珑摸到桌旁,将藥湯碗放了上去。
“抱歉,我身體癱軟,無法為你點燭。”
“就這樣就好。我是來給你送湯藥的,要不你喝點?”
“嗯。”龍溟從床被中起身,将上衣随意披在身上,坐了起來,靜靜等待幽玲珑将藥碗端了過來。幽玲珑輕車熟路,也不尴尬,直接坐在了床邊,兩人咫尺之距。
“來,把這藥湯喝了吧!”
“好。”龍溟伸手去摸,恰觸到那雙涼涼的手背,即刻又彈開了。
“對、對不起。”龍溟遲疑一字,道了個歉。
“這有什麽?”幽玲珑見龍溟甚是酸腐,便厲聲道,“把你的手拿過來。”
龍溟便神魂颠倒一般,将手心甘情願地伸了出來。
幽玲珑便将自己的左手包住龍溟的右手,然後将藥湯放于他之手心,兩手共托一藥碗,碗壁的溫度傳遞開來。幽玲珑右手拿勺,舀了一勺湯,在黑暗中命令道:“張開嘴。”龍溟便得令張開了嘴,只是,黑暗中,湯勺沒照準,勺子直撞在病號的鼻子上,然後藥湯順着鼻子流入嘴中,龍溟被嗆了一下。幽玲珑如響鈴般大笑起來,“你怎麽也不提醒我一下?沒關系,再來。”
幽玲珑粗手粗腳,湯勺使起來一點也不溫柔,這次倒是照準了,只是磕碰到龍溟的牙齒上,尚未張嘴,勺湯一灌而入,藥湯順着嘴角嘩嘩流了下來。龍溟又嗆了一下,才輕輕道,“我來吧!”便伸手将湯碗一傾而盡,“這就是老牛飲茶式吃法。”
幽玲珑一聽,噗嗤大笑,将湯碗放至地上。
“謝謝你,沒有離開我。要不然龍溟将不是做一晚的噩夢,而是一輩子的噩夢。”
“我說過,我不會走的,讓我遇上你這個有錢人,至少要禍害到你窮了。”
“對不起,你比他人重要,可我總是迂腐地不由自主要管他人的閑事。我當時想留住你,可是我說的話、做的事,卻在狠狠地疏遠你,連我也痛恨起自己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發現,我開始依賴你了。”
“雖然很生氣,我知道,這就是你。”幽玲珑哽咽了。
“謝謝你,沒有抛棄我,大家都奉我為神聖,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空虛無比,寂寞無比,脆弱無比,那是我最痛恨的懦弱。”
“我知道。”幽玲珑攀上龍溟的胸脯,伸出強而有力的胳膊,攬住龍溟的脖子,将其拽到自己的臉前,親吻了起來。那種發燒的熱度,讓大腦失去了理智,來啊,造作吧,強勢的吻,讓人窒息。
“很可笑吧,我就像是你的獵物一般,雖有掙紮,有反抗,但還是乖乖地走入你的懷抱之中,因為我,太寂寞了。你,是魔鬼嗎?”
“是,因為有一天我會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