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書信自邊關
幽浸侵雖是孩裏孩氣的青年人,對管教稚童卻自有一套,或誘之以利、或屈之以威、或曉之以理、抑或動之以情,總之,他終是将舒爾、冰兒、雪兒唠叨得服服帖帖的,讓龍府省了不少心,漸漸成為公認的孩兒王。是日,玩樂盡興,衆娃娃兵們方舒心歸來,載歌載舞,載言載笑,恰恰融融。
一踏入府中,舒爾大娘立刻高聲笑語相迎,“幽公子啊,辛苦你了。”
幽浸侵一聽,急忙笑言,“不敢稱公子,大娘您是長輩,又怎能如此降尊呢?”
“倚老賣老,才是我們這些老骨頭們最要不得的。對了,王爺方才找你。”
“好,那我現在過去。這些孩子們要麻煩大娘了。”
“放心吧。”舒爾大娘讓舒爾領着兩個崽子乖乖進屋歇息。
幽浸侵一路小跑,飛躍至龍溟的休憩處,門緊掩,屋內阒靜。幽浸侵輕輕敲了敲門,探問:“王爺,您有事找我?”不敢大聲擾靜,只輕喊了一聲,便豎耳等待回應。不一會兒,門輕輕打開了,走出來的正是阿姐幽玲珑。
“王爺他飲了些湯藥,又睡着了。浸侵,你有什麽事嗎?”
“我就是來問問王爺找我有什麽事情。”
幽玲珑點了點頭,“我知道。”兩人話意正濃,聽到屋內龍溟的冷顫聲,“浸侵,你來啦?”
幽浸侵一聽,給老姐做了個古怪的表情,“府裏的人今日對我的稱呼很怪哦。”
幽玲珑聽了霎時臉紅,猛拍了拍阿弟的脊梁骨道:“趕緊去吧。”便随後緩步走入屋中。
“王爺,打攪到您了。”幽浸侵略施小禮,甚有禮貌。
“沒事,派人叫你,就是想請你幫個忙。”龍溟語氣非常誠懇。
“什麽事情?”
“今日北疆慕容将軍來信說,邊關近期戰火蔓延,征伐不停,原本讓冰兒和雪兒住兩三日便回去的,此刻恐怕無暇來接她們回去,便想讓冰兒雪兒多住些日子,等邊關稍稍平定,再接兩小女回去。我看你跟冰兒、雪兒關系很好,想請你幫忙繼續照看一段時間。不知可以嗎?”
幽浸侵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喽!”
“冰兒性情高傲,雪兒天生柔弱,有沒有給你帶來什麽麻煩?”龍溟笑道。
“哪會,兩個小姑娘都很可愛。”幽浸侵笑言。
龍溟微點頭,“原本答應親自帶冰兒、雪兒去京城暢快玩樂一番,無奈不是雜務纏身,就是疾病嬰繞,你就放心帶她們去玩,錢物不夠只管去領,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就行。”
“沒問題。”幽浸侵打了個領悟的手勢,并不忸怩腼腆。
“你幫龍溟大忙了。”龍溟換了個舒适的睡姿,微微合上雙眸。
“王爺,不要這樣說,是我和阿姐應該好好感謝您的大恩。”
龍溟面色蒼白,氣息孱弱。幽玲珑便道,“浸侵,你下去休息吧。”
幽浸侵得令,急忙抽身遠離,吱吱的關門聲響,隔離屋內屋外,随即是餘下兩人的靜默。
“玲珑,你累的話也去休息會吧?”龍溟鼻息不暢,些許難受。
“我打擾到你了嗎?”幽玲珑心直口快,直言不諱。
“怎麽會呢?”龍溟忽睜大了一雙眼,卧看那個站在床側的人。
“我在這裏,至少可以幫你分享些許苦楚,哪怕只是精神上的分擔。”
“你在,就夠了。”龍溟病虛,卻更能體會到有人在側安慰的幸福,誰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有人願意理解、共同承擔風雨呢?誰是對寂寞侵襲卻金剛不壞的人呢?難道只有龍溟矯情?不。龍溟的眼中淚水沁溢出來,帶着無數感動和感激。他不顧臂膀無力,硬是伸出了顫顫巍巍的手,遞給了那人。幽玲珑絲毫不帶猶疑,立刻接過了那個手,握得緊緊的,無言,便是溝通手心溫暖的一方橋。
沉默稍許,幽玲珑忽頓首嘆氣:“你呀,永遠都是心太過仁慈,太顧及別人感受,未來一定會吃虧的。”
“如果不這樣,又怎會遇上你?未來,若我優柔寡斷,你幫我當斷則斷,不正好?”
“好好好,那你可不要怪我。”幽玲珑古怪作問,伏在被褥上。
“不怪你,一切吾承擔。”龍溟興許睡意消散,問道:“現在幾時?”
“剛過未時。”
“腹中空空,嘴角無味,想食些甜點。”
“那我去讓人準備些。”
龍溟掙紮起身,揮手道:“不用了。”
“我們去街市餐館吃,順便散散心,聊聊天,難得偷出一點清閑。”
“走吧。”龍溟披上一身棉褂子,頭上扣一氈帽,捂得嚴嚴實實,讓一輛馬車載二人出皇城,送至一處清淨的館子。這家食鋪子并不臨街,背對繁華街市,隔了幾條巷陌,将喧嚣亦隔離在外了。馬車停在附近,幽玲珑攬着龍溟的胳膊慢走時,餘光忽敏銳地瞥見一個瘦骨嶙峋尖嘴猴腮苗條人兒遠遠尾随而來,樣貌不甚分明,又尖又長的個兒讓她印象深刻,那人一直目送龍溟他們踏入屋中。那人居心何在,幽玲珑并不清楚,心中隐隐泛起一層不安的漣漪,第六感告訴女子,那人定然認識龍府的人。
店鋪內古雅的裝飾透漏出高品位的格調,來客不多,皆非凡品。兩人挑揀一處角落坐下來,幽玲珑心思漂浮,被龍溟察覺:“你在想什麽呢?竟然如此入神。”
“在想你呀!”幽玲珑淡淡一笑。
“你總是讓人猜不透,明明知道你在說謊,可吾還是敞開心相信。”
幽玲珑微微一笑,“對我可以,對別人不可以哦。”
“知道了。”龍溟如同一受誨的人,不溫不火。
龍溟問:“這家鋪子菜品不錯,你看喜歡吃什麽盡管點。”
“那我就不客氣喽。”幽玲珑便起身去櫃臺處點菜,龍溟的額頭上沁出些豆大的汗粒,意志又開始昏昏沉沉,想入非非。
“龍哥,你困了?”幽玲珑見龍溟雙手合攏成拳,撐着額頭垂坐。
龍溟這才溫吞吞地眯了眯眼睛道,“你叫我什麽?不好意思,屋裏太暖和了,讓我差一點睡着,把我們約會的氣氛給搞砸了。”
幽玲珑看了看龍溟那個一本正經胡說的死板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龍溟又道:“女孩子都喜歡吃什麽?”
“一會兒你就知曉了。”
龍溟兩眼迷離無神,以手叩桌,輕輕敲擊出當當的空虛聲。
“客官,您要的甜點‘落梅糕’來了。請慢用。”龍溟聽了一笑,“這道菜是你給我點的嗎?”
“只答對一半。我也想嘗嘗龍域的甜點何味?”
“來,我給你夾一塊。”龍溟執筷,小心翼翼地夾起糕點最中央的那塊,遞給幽玲珑。這塊糕點與衆不同的是,上面撒有兩朵盛開最絢豔的梅花,飄出一抹清幽的梅香。
“有心了,你也吃。”幽玲珑順勢夾了一塊最大最實在的糕點塊兒給龍溟。
龍溟看了一眼,尬笑,“好,吃。”兩人同時吃起了甜點。
龍溟抿了一小口,在嘴中細嚼,卻見幽玲珑一張口,連嬌美的花瓣和整個糕點吞入口中,懶得細嚼,頃刻間便全數送入五谷輪回道中。一個細人被一個粗人的大大咧咧吃相給驚呆了。龍溟咽了嘴中的小口糕點,忙問:“味道如何?”
“甜甜的,挺普通的。”幽玲珑嘟囔着嘴,一臉迷茫,“招牌似乎沒那麽招牌?”
龍溟聽了,冷靜将未吃完的糕點放下,咳嗽了兩聲,笑道:“玲珑,落梅糕不是這樣吃的。”
“不是用嘴吃的,難道光用鼻子聞聞,就能讓人如登天堂、如造極樂?”
“哈哈,非也。的确是用嘴吃的沒錯,只是你瞧,這落梅糕是好幾層味道的夾心,适合小口小口品,而且初嚼的感覺甜意甚濃,當細嚼幾遍時,會生出一股清新的感覺。”龍溟手把手教,忽而頓笑道:“而且,小梅花兒是擺設品,是讓人看的,吞到肚子中就破壞了那份意蘊。”
“非也,王爺。”幽玲珑右眼快眨一下,壞笑。
“莫非我說得不對,那請指教!”
“不敢當。世上除了細嚼慢品,還有一種萬能吃法。你聽過嗎?”
“什麽?”
“老牛飲茶式吃法。”
龍溟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新奇的名詞,便問:“怎麽說?”
“就像我方才一樣,一飲而盡,一吞而空,這便是老牛飲茶式吃法。”
龍溟聽了幹咳一聲,“那不知,幽姑娘你用老牛飲茶式吃法吃落梅糕,吃出什麽感覺沒有?”
“有。”
“什麽?”
幽玲珑指着自己的肚子,自問道,“你說,是什麽感覺,肚子?”只聽,肚中轟隆隆的一陣辘辘響聲排山倒海而來。“餓,我更餓了。照你那種小口吃法,我早和浸侵餓死街頭了。”幽玲珑嘻嘻笑。
龍溟聽了恍然大悟,大笑之際悲涼油然而生,自己本身就不餓,便将一大盤糕點全推到幽玲珑面前,“不用擔心,這都是你的。”
幽玲珑亦不客氣,又吞一口落梅糕道:“所以——”邊嚼邊道,“所以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因為你是有錢人,能讓我們徹底擺脫饑餓逃荒的悲慘命運。”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連累你們?”
“怕,但更怕那種時刻處在死亡邊緣的生存狀态,太絕望了。”
“當然,以你的人品,你必不會連累我們,對吧?”
“嗯。若有那一天,龍溟一定獨自擔下一切。”
“客官,您的清蒸鲈魚到了。”龍溟接過一瞧,徑直推到幽玲珑跟前,“這個還是你的。”
“你不是喜歡吃鲈魚嗎?”幽玲珑停筷問。
“喜歡,不過今日是想讓你嘗嘗這裏的廚藝,你放心吃吧。”
“我吃飽了,你也一起吃。”幽玲珑挑出一塊細嫩肥美的魚肉入碗,舀了勺湯,遞給龍溟,“龍哥,你感冒了,多喝點湯驅寒。”
龍溟接過小碗,未語,吞了一口湯,和着幾滴淚,腹中肝腸烈烈,好似被一條溫暖的蛇裹纏得嚴嚴實實地,密不透風。幽玲珑則顧自低頭又匆匆吞了幾口,豪爽地咽了下肚,“好飽!”她看了看龍溟,那溫柔地小口抿着魚肉,無事之餘,便往遠處掠過一眼,霧花讓店鋪外的光景覽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