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帶我去汝府
那個姑娘,雖是乞丐一般,卻如同女王君臨,聖光四烨,想想自己如此普通,龍溟有種配不上的錯覺。心中忽覺醒道,“看我想到哪裏了。”龍溟一直都是護着別人,今日第一次有種躲在人身後,任憑劍雨槍彈飛來而不怕的任性。兩人一路奔了老遠,馬車在身後變成一個遙遠的蒼蠅。太陽漸進桑榆,撒出燦然一片金黃,飄雪的小精靈不知道何時停止了,或許精靈們留在了過去的那片地方歇息去了。
馬停下後,龍溟和幽玲珑一前一後,躍下馬背,龍溟伸手牽着馬繩,兩人并肩朝前方荒道行走着。忽然,兩人同時開口:“你累了嗎?”“你累不累?”異口同聲的問候,轉化為會心一笑,幽玲珑緊繃的弦,在那一刻如雪融化,開出一朵溫柔似水的花。
龍溟笑道:“你的騎馬術甚是了得,豪氣堪與男子争鋒!”
幽玲珑展現女子的柔美,靜默一笑回敬。龍溟看得出,關于過去的有些事情,她并不願意亦沒打算要說出口,還是不要深問得好,免得尴尬。在這一點上,龍溟并不斤斤計較,他從不與人争性子,對別人的八卦亦不感興趣,脾性一直寬厚溫順。幽玲珑恰恰相反,性情霸道,從形貌眼神便能看出,她要做的事情,便會不擇手段去設法做到,她不願說的話,誓死也不會說,誰都別想撬開她的嘴。龍溟倒是有些佩服姑娘的果決與狠厲,不左右搖擺、猶豫遲疑。兩個人靜靜地走着,聽到身後方馬車車輪骨碌碌地滾動聲,幽玲珑笑道:“他們來了。”
“我騎馬載你吧。”龍溟先行蹬上馬,俯看不遠處的幽玲珑,只見那女子點了點頭,便主動伸出了手,龍溟會意,伸手将女子一把拉上了後方。那一瞬間,龍溟感受到強悍的女子柔弱的一面,不知她是有意的,還是真情展露?捉摸不透,是身後人留給龍溟唯一的咀嚼味道。這一次,幽玲珑并沒有如先前那樣,直接粗魯地将雙手揣到龍溟腰間纏起來,而是靜靜的。龍溟略微有些好奇,道了聲,“玲珑姑娘,抓穩了,我要開騎了。”這一聲如同刺激的號令一般,幽玲珑一下子釋放開雙手,又如狡猾的蛇一般将龍溟纏得死死的。這一次,龍溟心中竟有一些開懷而不是訝異。馬噠噠跑了起來,和馬車穩當的步調漸漸同步。
馬車內,時不時傳來哄耳吵鬧的笑聲。
馬車外,靜默的只剩下馬蹄回旋。
烏走兔升,龍溟定睛一看,京畿近了,一片繁華燈火。“姑娘還是回馬車中去吧,不然被有心人瞧見,有損姑娘清譽!”幽玲珑聞聲,又重回馬車客廂中。
在踏入京城繁華地界時,龍溟忽止步,叫停馬車夫,至幽玲珑的布簾窗邊扣窗輕問:“京城到了,幽姑娘,你們準備去哪裏投宿?”其實,龍溟心中原想,“你們尚未脫離嫌疑,且去龍府住吧。”但畢竟此話張不出口,他心中亦不願懷疑兩人,思着,還是尊重姐弟倆的意願較穩妥。
“汝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帶我去汝府吧!”幽玲珑毫無片刻思考,便斬釘截鐵答道,“當牛做馬,只請王爺莫趕我姐弟倆流落街頭。”
“那就寬心住龍府吧。”龍溟一揮手,車夫又朝着宮殿緩行。京城繁華一路,冰兒和雪兒尖叫不斷,尤其是冰兒,簡直樂不思蜀,這可比荒涼的北疆有趣味多了。姐妹倆對着街上的行人,還有稀奇的店鋪,手指比劃來比劃去。晴朗的冬夜,街上多了十分喧嚣,叫賣聲,交談聲,聲聲不斷,仿佛掩埋了平民白日的恐懼,舞動着黑夜中酒神的狂歡。舒爾見怪不怪,不停給身旁兩個小姑娘做導游,“這可是龍域最大的游樂場耶!”那兩個小人兒睜大訝異的魚眼,盯着那處兒童天堂,一刻不離。
“舒爾哥哥,你去那裏玩過嗎?”冰兒半合眼睛輕問。
“那裏呢!我早玩膩了。”舒爾露出一副天生不可傲視的神情。
“啧啧啧!”身後的幽浸侵譏笑道,“舒爾小弟,小孩兒可不能吹牛呀!”
“我沒有吹牛!”舒爾用雙手小拇指一勾嘴角,吐了個舌頭辯解。
“小舒爾,你幽哥哥還沒去過那個游樂場,你有空能不能帶我和冰兒、雪兒去游樂場玩玩呢?”
“沒問題。”舒爾豪爽答應。
幽浸侵倒沒有什麽反應,一旁的冰兒和雪兒一聽,興奮地忍不住跳起雙腳丫,高聲拍手不止,“歐耶!”幽浸侵這才跟傻子一樣,哈哈大笑起來,舒爾約莫感到,幽浸侵有一種大智若愚的童心,順心性而水到渠成,無違年輪。幽玲珑靜卧車中,如同死物,靜納一切動靜。
“喂,幽哥哥,你從哪裏來呢?”舒爾用那成熟的語調相問。
“你說我的家鄉嗎?”幽浸侵笑了笑,“我的家呀,在遙遠遙遠的雲邊,那裏,雲海翻湧,雲中人,以白雲為饴,以軟雲為床,以厚雲為田,田垅上種着甜甜的棉花糖,小孩兒坐白雲舟上玩耍,累了,拽一把棉花糖,生活悠哉,長發垂髫,怡然自樂呀。真好!真好!”
冰兒聽了,失了先前的早熟,大聲道:“好厲害哦!”雪兒便模仿姐姐的話,抿着圓溜溜的櫻桃嘴,一板正經道:“好厲害哦!好厲害哦!”
舒爾哼了一句:“分明是又在說假話!不說就算了。”正讨嘴間,黑暗的馬車中,聽到外面熟悉人的叫喊,“少主要回府了!”
舒爾急忙撩開馬車布簾,“是到家了。”說完哈哈大笑,便跳下了馬車。在外面大聲叫着,“冰兒、雪兒,快下車了。”幽玲珑望了一眼龍溟府,素樸的門廊上,隐隐有種龍氣缭繞,裹挾着不凡。幽浸侵貓着腰,從蝸居的小空間中走出,撈起冰兒和雪兒,左右胳膊各拎一只小東西,将雙腳依次探觸地上,随即将兩個小東西扔在了地上,那兩個小東西又蹦又跳,好似發現了新大陸。
龍溟下馬後走至車處,“幽姑娘,龍府到了。”
幽玲珑較先前溫婉許多,在簾內輕哼一言,“嗯。”龍溟替她拉開簾子,見幽玲珑伸出一只手,本能地,龍溟拉了一把,那女子便跳下來車,端詳了一眼龍溟,此刻的那人,多了些尊貴,兩人咫尺之距,卻無比遙遠。可是,幽玲珑忽對龍溟發出一聲靜默黠僞的詭笑,嘴角咧出一抹神秘:“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幽玲珑心中呢喃,站在她眼前的,仿佛不是高貴的王爺,而是勇士追殺的一個獵物,一旦精準定位,獵物直到死,也逃脫不了勇士的手掌心。龍溟不明幽玲珑的笑意,心中泛起了一陣酸楚,眼前的這人依舊衣着乞丐破服,映照着剛剛逃離而出的地獄幻影。心境不同,所思各異。
正巧舒爾的母親過來,“少主,您回來了,晚飯已備好。”
龍溟點了點頭,“煩你帶這兩位客人去沐浴換身衣服。”
“貴客請跟我來。”幽玲珑和幽浸侵随那中年婦人進入府院中。
“冰兒、雪兒,讓舒爾哥哥拉你們去府裏吧。”舒爾聽言,帶着兩個小妹妹走了進去,龍溟随後踏入府中。
夜黢黢,月胧胧,冬夜星空幾淨,漫天星子,明暗搖曳。
龍溟腳步輕起輕落,些許沉重感襲上心頭,鞋子膠地止步。“雖然和玄烈此行邊關,并未有任何怪異事情發生,可是波瀾不驚心機似海的玄烈,會輕易放棄任何一絲構陷龍溟的機會嗎?”答案很明顯,龍溟心中不敢存有任何幻想。“罷了,明日早朝再煩惱吧。”
夜中靜立許久,“少主,客人們都去吃飯了。”婦人一語,打破寂寂。
“好。你且休息去吧。”龍溟一揮衣袖,仍是駐足不動,那婦人又漸漸離去。徐徐,又聽到相同的匆匆腳步聲踏來,龍溟輕語,“我不是讓你休息去了嗎?”來者不吭一聲,繼續一步一步接近龍溟的後背。龍溟心中微微躁動,猛一轉身,卻見眼前是幽玲珑,煥然一新的幽玲珑,只是換了身潔淨的素衣,微微梳理了發縷,卻驚如仙子降落凡塵,驚鴻一瞥。但龍溟确認那不是仙子,因為幽玲珑的眼神,帶着些許世俗和狡黠,讓龍溟永遠猜不透。
“原來是你啊!”龍溟高挑的眉峰,緩和為一道彩虹弧形。
“你的心中沉甸甸的,愁鎖眉頭,難怪會辨認不出足音幽微。”
“被你看穿心思了。”龍溟苦笑一聲,端正臉色。
“你不願告訴我你的煩惱亦沒關系,我來是想說,我和弟弟黏着你,是來讨個生計,你把我當成下人亦沒關系,如今府中人将我當成貴客,反而讓我心中不自在。另外——”幽玲珑一時凝噎,長不出口,“另外——”
“另外什麽?”龍溟似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窺得那人心隙。
“府中那大娘看我的眼神甚是不尋常,她嘴中一直嘟嘟嚷嚷,‘姑娘啊,你真是幸運呀,我們王爺可是這全天下最寬厚的人了,他可從來沒有帶過同齡姑娘來府,你可是唯一一位,可見你氣質不凡,讓我為姑娘好好梳妝打扮一番。’那大娘笑意連連,話中所指,似乎誤會了。我希望你能當衆澄清一下,這樣我們才能安心住在這裏。”
龍溟仔細凝視了一眼伊人,素氣中透着玲珑精致,“明白了。”
“你,還不吃飯嗎?”幽玲珑疑問。
“一起去吧。”龍溟和幽玲珑同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