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燦燦晴空雪
慕容家臣一直駐守在北疆關塞,憑借曲走龍蛇的山勢建立護城,和關外居住的大大小小十幾個剽悍民族相抗衡,龍争虎鬥不斷,形勢風雲變幻。塞外的天,如同小孩的臉,說變就變。龍溟住此一日,便感受了時而霪雪紛紛,時而陰風狠戾,時而漠漠昏黑,時而晴日暖照。
回程中,陰霾頹散,晴空一望無垠,點綴荒山孤城,年華方好。玄烈軍務繁忙,腳程匆匆,無暇駐足欣賞旅途風光,先行帶着一幫子人焦急踏快馬回城複命。慕容氏精心安排了一輛舒坦的大馬車,為餘人送行。龍溟讓幽氏姐弟坐于車中,并悄悄囑咐舒爾在車上護守冰兒和雪兒姊妹倆,自己則獨攬一匹悍馬,率性而行,迎着舒雲晴雪,悠哉游哉地慢踏荒野小道。放眼遠方,一片萬物凋殘,但寥寥幾筆的古樹剪影,依舊滲透着勁道的美,龍溟便是美的發現者。一行人緩行掠過北疆的分界,進入盆地平途,龍域國度的四面輪廓漸趨清晰起來。
“東風知吾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雪聲。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冬日挂銅钲。”龍溟吟哦的詩句,宛然一股清香花氣溢入衆人鼻息。拉開馬車的窗簾,舒爾、雪兒、冰兒三人競相較勁比聲,不停地朝着遠處呼喊起來,童稚氣流露。“小大人兒”舒爾和“大小人兒”幽浸侵一路上聊得很是投機,幽浸侵和不茍言笑的沉穩舒爾不同,他愛逗小孩兒,愛開舒爾的玩笑,三言兩語,便和這群小朋友們結下了火熱的友誼,混成了一個道上的好兄弟。雖時至下午,晴朗的天讓心情格外舒暢,縷縷光絲,落在旅人的手背上、額頭上,增添無窮詩意,北疆的山嶺一點點遠離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從未間斷。
疏遠了龍域北疆,西面的龍魂雪山,山脊披着皚皚雪帽,漸漸落入龍溟之眼,惹動他的熟思。陰詭高聳的龍魂雪山綿延萬裏,形成天然屏障,沒有人知道龍魂之外的遙遠西域是什麽樣子,因為從未有人穿越過龍魂,跟龍魂有關的傳言唯有死神、恐怖、神秘。龍域國度南北東三面仰仗高高低低的小山,皆有将士守關,無奈外族野心勃勃,邊疆形勢依舊十分嚴峻。還好,自龍淩踐祚帝位,幾世太平,不曾有什麽驚心動魄的大風波。只是,龍域國人終究心中埋藏着不可言說的刺,錐心刺骨,那就是幽靈般的存在,神秘的龍魂。龍魂中暗藏着什麽不可言說的殺機,恐怕只有天知道了,千百年來,國民秉承虔誠的靈魂,将龍魂當做不可觸碰的禁忌,小心翼翼置于心中的神龛,不可說,絕不說,不點破。龍域與龍魂,長久以來,一直相安無事。和龍魂有關的八卦傳言,越傳越瘋,難辨真僞,上次龍魂山雪夜的遭遇,隐隐挑動着龍溟的神經線。
途行方半,晴朗的天空又飄起了輕雪,雪點不大不小,如精靈一般,跳落到馬上,跳落到枯樹上,跳落到龍溟的鼻梁上,跳落到雪兒伸出的小手上。和上次龍魂山行中帶着惡意的雪相比,這晴空之雪,多了幾分溫柔與暖意。
“看,雪兒,下雪了。”舒爾大叫了一聲。
三個小人和一個大小人兒幽浸侵一同伸出了手,去抓這空中的小精靈。
“我抓到了。”雪兒急忙緊握拳頭,收入車中,瞪大眼睛緩緩舒展開拳頭一看,什麽也沒有了。“雪精靈逃跑了。”小雪兒尖聲叫着。
冰兒女王般地厲聲喝道,“傻子,是雪化了。”
幽浸侵在一旁點撥道:“雪精靈鑽進小雪兒心裏了,不信你捂着心口想一想,能不能想出雪精靈的樣子。”
“能。”雪兒閉上眼睛,雙手捂住心口笑得很甜。
冰兒在一旁和幽浸侵辯解道,“你這是大人騙小孩兒!”
幽浸侵搖起食指,對冰兒道:“這是童真之心,小孩子太現實了,可不好!”
舒爾便嚷嚷道,“雪兒,我們一起抓雪精靈。”雪兒和舒爾一起又伸出了嫩白的手掌,呵呵大笑不止。冰兒見了,甚是歆羨,“舒爾哥哥,我也要抓雪精靈。”說完也伸手玩了起來。
幽浸侵在三個小孩兒身後搖了搖頭微微笑道:“這才對嘛!我也去抓雪精靈也。”大小人兒也擲出了手朝着外面晃來晃去,一個個小爪子,如同魚餌,等待着魚兒的上鈎。
車內,只有幽玲珑一聲不吭,太累了,一路上倚窗貼頭而眠。當被眼前四個頑孩兒的笑聲給喚醒時,她恍然隔世,緩緩伸手撩撥開旁側的布簾,射入眼中的一瞬,是暖陽的白光刺眼,是昏黑的重影撲眼,随即清晰起來,眼前光景變成了晴空飄雪中那個中年男子騎馬蕩蕩的背影,踏實的後背,讓人有安全感。幽玲珑癡癡地靜望了許久,迷離的晴雪時而順窗飄入臉上,暖暖的。當龍溟回首看身後的馬車時,第一眼照面的,便是幽玲珑那張堅毅又憔悴的帶着塵垢的臉,臉側散亂的鬓發散發妖邪的美。幽玲珑并沒有躲開目光,而是任由對方細細欣賞,随即報以意味深長的甜笑,這沒什麽,卻吓得龍溟不好意思地急忙扭身了。
當龍溟整理好心情時,又扭頭向馬車探頭去時,伊人依舊笑意相迎。龍溟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馬步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謝謝你,帶我走。”幽玲珑出其不意的回答讓龍溟更覺訝異。
“你不必記挂于心。”龍溟頭朝着前方背對回答。
“我想去外面舒舒氣,你能不能騎馬載我一程?”幽玲珑雖似懇求,說話的語氣卻含有一種強硬的命令感。
“可以啊。”龍溟并不計較,相反,對情感十分遲鈍。
幽玲珑合上了布簾,捋了捋散亂的頭發,理了理衣裳,欲起身喚馬車夫停車,忽被背對着的幽浸侵叫住,“姐姐,你醒了?”那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問語,飽含着親人們大難不死的激動。
“嗯。”黑暗的車內,幽玲珑微微一笑,溫柔無比。
“辛苦阿姐了。”幽浸侵只是背對着姐姐,悄耳側聽。
“沒事的。阿姐希望你能永遠這樣陽光天真,笑得開懷,這可是阿姐忘記苦痛的動力,做的一切都值得。”随即,車內回歸了寂靜,孩子們嬉鬧聲中,只聽見舒爾道了聲,“浸侵哥哥,你哭了!”
“沒哭,雪精靈飄入我的眼中了。”随即幽浸侵歡快清亮的爽朗笑聲在車中回響起來。
“放心吧,龍溟王爺是個好人。”舒爾對幽浸侵寬慰道。
“謝謝小舒爾,真懂事!”幽浸侵順手擰巴了一下舒爾的臉,笑了起來。
“滾!不允許動我帥氣的臉。”舒爾發怒了,孰知越是如此,幽浸侵越是起勁地擰巴起來,緊接着便是昏黑的車內,兩個男生的吵架聲,和翻滾地震聲。雪兒和冰兒在窗邊沉浸在雪精靈的歡樂中,尖叫蓋過了一切。
“師傅,停一下車。”龍溟見幽玲珑拉起簾布,露出了頭,便叫停車夫。
當馬車繼續行了起來,幽玲珑已被龍溟一把拉上馬背,安置于他身後。龍溟原本要提醒幽玲珑抓緊自己的衣服,話尚未脫出口,發現幽玲珑很娴熟地直接箍住了龍溟的腰背,毫不客氣,這讓龍溟放了一口氣,沉默起來,心中不禁遐想,“幽姑娘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奇怪得有些可愛。”馬又緩緩踏行,雪片依舊迎着太陽在空中旋舞。後來的那一路上,龍溟的腦中一直浮現出一個奇妙的畫面,揮之不去:纏繞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不是一個姑娘的,而是屬于一條冰涼的蛇,莫名其妙的是,那蛇口中銜着一朵血紅的玫瑰花,當蛇如觸須般的冰涼肢體靠近他時,那朵花散發的芬芳漸漸也讓他大腦窒息,沉醉在幸福癡呆的感覺中……想着想着,龍溟竟然真的覺得自己眼神渙散,大腦窒息起來,一時間竟沒注意到馬的前方有塊大石頭,他緊緊拽着馬缰繩,硬是讓這馬往石頭上撞了去。馬蹄與石頭激烈碰撞的那一瞬,他的意識飛出天外,只隐隐感覺,那蛇已經徹底将其纏繞占有了。
“你沒事吧?”幽玲珑雙手緊摟其腰輕問。
龍溟順勢打了個哈欠,消散了方才的幻想,借口道:“沒事,可能是有些困意了。”
“不如讓我騎馬帶你奔馳吧!”幽玲珑豪爽一語。
龍溟以為是玩笑,畢竟他的理解中,女兒家都是溫婉如雪的,男人應該好好保護自己如水的女孩。正欲張口道,“這哪能——”孰知,幽玲珑輕輕解開扣住龍溟腰間的雙手,使勁雙手一撐馬背,身體躍了起來,翻了個空翻,從龍溟頭頂上旋至馬頭處。
“小心!”龍溟伸手抓住幽玲珑的手,将飛出的姑娘拽回軌道,龍溟稍稍往後挪了挪身體,幽玲珑已然拉住馬缰繩,掌握了駕駛的主導權。
幽玲珑準備出發時,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便放下了馬缰繩,雙手伸至後方,摸到了龍溟的手,将其強行箍在了自己腰上,然後大吼一聲,“王爺,坐穩了!”便奮力一蹬,馬飛躍而起,在荒野上奔騰起來。
“邊關的馬,果然不凡!”幽玲珑粗聲高贊。
“沒想到你還會馬術!”幽玲珑并不知,害羞的龍溟正用話語來掩飾着臉紅的事實,龍溟絕對是一個比君子還正人君子的人,對女子甚是遲鈍和排斥,如今龍溟吃驚地感到,自己漸漸被一條狡猾的蛇纏住,入了圈套。那個銜着血紅玫瑰的毒蛇,對龍溟究竟是毒還是香,結果都一樣,龍溟漸漸感到自己迷醉了。或許,真的是龍溟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