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定的羁絆
龍溟一路俯視那姐弟消失在眼簾中,城外僅剩幾名衰殘者,一丁點兒力氣也使不出,只是垂頭耷拉着胳膊腿兒,眼睜睜地看他人離去,慢慢閉上雙眸,等死。他們間或睜開的雙眼皮,和口鼻中吞吐的微弱白氣,表明了一腳踏近地獄的老朽者尚是活物。周圍歪歪倒倒的,是雜亂橫陳的屍體,凍僵硬了,漸趨風幹。龍溟沉下心,與慕容、玄烈一道繼續冷眼見證。還好,讓龍溟揪住的心舒了一口的是,慕容手下的将士很細心。龍溟見幾名兵士三三兩兩,将護城外無法動彈的衰病者扶入城中,而後一群掂着鐵鍬的人在不遠處的土坑掘起土來,很快的,僵死的屍體全部被擡到了坑中埋了起來。這些收屍埋骨的士兵們動作娴熟靈巧,龍溟料想,那片土坑中熙熙攘攘地,應是裝着不少病死他鄉的無名屍骨,縱是此岸魂也擠,彼岸魂更擠。只一盞茶的時光,空蕩蕩的戰場遺跡,幹淨得讓人懷疑!吱吱吱,護城的守門又合上了。
“我們下去吧。”慕容墨對城上人道,衆人跟着下了臺階。
不遠處,陰空下,庖兵推來幾大鍋熱飯,流民們一一哄搶着,皆是端起熱飯便傾倒入口,顧不得形象落魄,“餓,還要!”入城的百姓紛紛伸碗接飯,狡猾的人來回盛了四五回,方才打了個飽嗝,摸起了肚皮,感嘆世間的美好。慕容墨和玄烈等衆人立側旁觀。龍溟只一眼,便又自然而然地将眼神定位到那姐弟倆。雖靠着黯淡牆邊,兩人端碗卻是邊吃邊笑,臉上那麽開心。龍溟不知為何,止不住的腳步和神魂,無意識地朝着那兩人踏去,到相距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癡癡地望着那兩人。
那邊,姐弟倆很快喝完了飯湯。弟弟便撈起姐姐手中的碗,步踏輕快,朝着飯鍋處躍去,仿佛方才遭遇的一切困境煙消雲散。那女子無事,便擡頭望向遠處,一霎那,目光又與龍溟交接相遇。龍溟雙眼中漫出些許濕潤,眼神呆滞了,忘記了直視的尴尬。那異邦女子木然一刻,瞬間靈巧化笑,臉上盼倩的雙眼,浸着迷離的酒窩,失了先前的渴望乞求,多了些複雜的算計與思考。靜立的龍溟,沉醉于那笑意中,久久未回神。直到那女子拍腿起身時,他方才急忙扭頭撒身,欲逃離那片尴尬的地方。只是未來得及抽身,身後就感到自己如同被八爪魚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他再回看時,那女子已死死拽住他的後衣裳,沉坐于地,力氣那麽大,龍溟只覺得,自己如何亦逃脫不了那人的羅網。兩人眼神又對視上了,一俯一仰,命運的羁絆如此相似,和先前的感覺一模一樣。
“帶我走!”那女子虛弱卻無比堅定的語氣命令龍溟。
龍溟心中一驚,又聽那女子道了一聲,“你一定會帶我走的。對嗎?”
遠處,玄烈靜靜笑看鬧劇。舒爾、慕容氏和将士們一起幫忙安置流民。
“阿姐,你怎麽了?”那邊端來兩碗飯的青年,忽見姐姐坐倒于地,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情,急忙将飯碗放地上,跑了過來。
“浸侵,快給公子跪下。”龍溟更是心中一股莫名壓迫感覺。
“阿姐,你怎麽了?”那青年跑過來,蹲在地上準備扶姐姐,卻被推開了。
“快跪下!”女子用嚴苛急切的語言要求道。
弟弟雖不解意,但聽了姐姐的話,便跪了下來。
“請公子帶走我們。”女子一手拽着龍溟的裳擺不放,一手按下弟弟的頭,卑躬屈膝地給龍溟叩首。
“請不要這樣,男兒膝下有黃金。”龍溟欲俯身去拉年輕小夥,卻被劈頭粗粝的一聲給震懾住,“不,公子不答應,浸侵就不能起身。”
“哎,你這是何苦呢!你們在這裏,慕容将軍會好好安排你們的。”
那女子轉而眼中浸出淚水,“我答應過,一定要帶阿弟離開這裏。”
龍溟心中沸騰的濤水又激起千層浪花雪。“這,你們跟着我未必是福——”
“帶我們走!”那女子流下了雙行淚,臉上污垢闌幹。
龍溟壓抑的悲憫情緒噴發了,“好吧。龍溟答應你,但請先起身,将飯端過來,你們肯定餓了許久了。”龍溟扶起小夥,那小青年便急忙跑去把地上的兩碗飯湯端了過來,姐姐和弟弟蹲下來迅速喝完了。
龍溟望着逃難姐弟,嘆了口氣,微微笑了起來。姐弟倆越看越不像是本地人,倒有種種族混血的感覺,炯炯有神的目光,高挺的鼻梁,粗犷中帶着細膩的氣質,龍溟從滿臉污垢的兩人臉上隐隐察覺不凡之氣。
姐弟吞完飯後,姐姐對弟弟要求,“快謝謝龍溟公子。”說完,兩人露出了雪霁暖陽的笑容,讓龍溟在冰冷的天中心情受感染,晴朗起來。“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龍溟輕柔地問。
青年顯活潑主動,“我名幽浸侵。”
中年女子更大膽潑辣,“我是浸侵的阿姐,名喚幽玲珑。”
龍溟正與姐弟倆攀談,孰知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另一名乞女亦懷抱僥幸,慢走了過來,似惡虎一般欲撲向龍溟。“公子,我——”龍溟正欲轉身,探望那名流民,忽感身旁一瞬冷風閃電流過,蹲着的幽玲珑竟大跨步攔截了過去,咔地擋在了那乞女與龍溟之間,阻斷了那女子的非分之想,随即,龍溟冷冷地聽到一聲,“離開!”幽玲珑女王般的蠻橫語氣,讓那乞女不寒而栗,硬生生後退了幾步,縮回原來的位置。四周的人望了望這裏,又眯着眼睛忽略了一切想法。
龍溟見了,便嘆氣道:“或許她只是找龍溟談談心,玲珑姑娘,你何需如此脅迫她,你們不應該是同病相憐嗎?”
“和我同病相憐的只有阿弟浸侵,我答應死去的阿父阿母,一定要讓浸侵離開這個鬼地方。如果那人也來仿效,請求公子您帶走,一會兒便會有更多人來找上您。您為了公平公正,為難之下,一定會一個都不帶走。若您給不了所有人承諾,不如趁早斬斷一切非分的念頭。我這也是替公子您解憂。”
幽玲珑的這種潑辣強勢的态度,讓龍溟心中不是滋味,縱然覺得有理。“那幽姑娘,你就不怕龍溟因此生氣而棄你們于不顧?”
“不會的。”幽玲珑是如此自信,讓龍溟又吃了一驚。“為什麽?”
“因為您終究走向了我們,那滴淚很苦。”幽玲珑有種龍溟缺乏的果斷與堅毅,“我相信,公子的善良是真的,公子不會輕易許諾,一旦許諾必定誓死守護。”
龍溟嘴角一抿,苦笑:“無奈啊,還真是被玲珑姑娘說中了。你在嘲笑龍溟懦弱嗎?你盡情嘲笑吧,吾确實軟弱,無力帶大家脫離苦海,所以如你所說,不敢給大家希望。”
幽玲珑一怔,嚴肅神情:“不,我感謝你擁有的一切,高貴的靈魂。相比之下,我是一個非常自私的人,為了自己的希望,阻斷別人的生路。連我自己都嘲笑自己的無恥——”
龍溟一瞬間瞥到了幽玲珑的真心,但那似乎僅是流星轉瞬。
“阿姐,你沒有——”那個一旁的大男孩聽了淚簌簌奔瀉而下。
幽玲珑用手指輕輕抹去幽浸侵的淚水,轉為笑臉道:“為了你,阿姐什麽壞事都願意幹,只要你能安好。”
龍溟大概明白了底層人的掙紮,那不是簡單用人性善惡能衡量的。
“龍溟答應過的事情,一定會設法做到。”
幽玲珑捂着弟弟哭泣的頭,不卑不亢地笑道:“好。”
這時,舒爾忙完了事情,跑了過來,“少主,玄烈将軍讓我提醒你,該出發回京了。”
龍溟起身回首,見玄烈在遠處望着自己,便踏步走起,忽感衣角又被拉住,他看了看身後的幽玲珑,道了聲:“放心,我一會兒回來。”女子便松開了手,直勾勾地望着龍溟遠去了。
幽浸侵見阿姐盯着那人,便笑道:“姐姐,你不會迷上那位龍溟了吧?”
幽玲珑聽了阿弟的話,莞爾一笑,“他可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不想方設法與他親近親近,又怎能讓他對我們憐憫呢!”
“果然不愧是機智的勇士。”阿弟亦笑。
“阿姐答應你的,要帶你離開,一定說到做到。”
龍溟朝向玄烈走去,“忠義将軍,不好意思,有事耽擱了。”
“那兩個亂民,王爺認識嗎?”
“不認識,但我想把他們帶走。”
“王爺,我看那個女子身手矯健,氣力不凡,你不怕他們是奸細嗎?”
“如果是的話,龍溟決不姑息。請将軍放心。”
“哪裏,王爺在上,您想如何便如何。”玄烈又回歸一臉笑眯眯的神态。
龍溟道,“我向慕容将軍申請下,我們即刻離開。”
“可以。”玄烈又目送龍溟朝着慕容墨行去。“好管閑事的人呢,往往下場不好。你和慕容氏還真是一模一樣。”玄烈自語道。
慕容墨正與将士一道搭建帳篷,安置流民。見龍溟過來,便即刻停下手中的活兒,作揖道,“王爺,您是要走了嗎?”
龍溟點了點頭,“是的,不過走之前,想跟你要兩個人兒。”龍溟指了指遠處的姐弟,“吾答應他們,要帶他們離開這裏,還望将軍成全。”
“當然可以,只是——”慕容氏吞吐猶疑。
“我知道,若是察覺他們是奸細,龍溟決不縱容。”
“王爺,言重了,我只是怕王爺受蒙蔽。您請随意處置。”
“多謝慕容将軍。”
“我現在安排一輛馬車,送冰兒、雪兒和你們一同回京,過些日子,我會派人去接雪兒和冰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