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玲珑巧相逢
踏着雪塵,迎着霧曦,高低參差的一行人走入食帳中。
“你們終于來了。”那邊玄烈張口一笑,起身迎接。小冰兒發覺,玄烈在瞄完衆人的時候,又特地朝着自己和雪兒都使了個壞笑,如同窺破她們各自的弱點一般。雪兒恐懼不已,冰兒卻并不害怕,一笑還一笑,同樣意味深長,耐人尋味。
“不要緊,你們盡情吃,龍某向來胃口虛弱,昨日吃得腹脹,還得消化一番。”龍溟見雪兒躲在自己身後,臉色染霜白,便順勢将雪兒拉在自己一邊,坐于玄烈對面最遠的位置上,餘者紛紛雜沓落坐。
“正好,這裏有熱湯,舒緩腸胃。”慕容氏給龍溟盛出一碗。
龍溟接過碗筷後,忙道:“将軍,你也趕緊吃吧。”
慕容氏正欲吃飯時,忽外傳一兵士,“将軍,有事緊急禀告。”慕容墨乍一聽,即刻放下手中碗筷正聲道,“直說吧,何事?”那兵士目光缭繞了一周,便開口舒道:“昨日大戰,蠻人敗績。只是在敗退中,蠻夷領軍将作戰中驅使的大批流民殘兵丢棄半路,這些流民又饑又渴,無路可退,全部回流到我方護城門口,哭聲喊慘,副将不知如何處理,想請将軍過去察看定奪。”
“流民中有龍域百姓嗎?”
“确實有不少過往被抓去勞役的龍域奴隸。”
“放他們進來不就可以了。”
“副将确實如此作為,但昨夜只有少量流民,可是今晨不知為何,一下子多出來許多,身份難以辨明,有不少蠻夷本國的流民,有我國的奴隸,還有一些其他外族被其抓來的百姓,大批流民入侵,恐怕會是侵略者蓄意施放的陰謀,故意讓這些逃難的流民隊中混入敵軍奸細,試圖瓦解我方謀略戰局,所以副将不敢輕易開門,無奈天氣惡劣,饑餓交加,已讓不少老弱病殘死于城前,哀嚎凄慘,我等不忍,副将特命我來請示将軍。”
嘴中未進一湯一粟,慕容墨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城外情形。”
龍溟聽聞慘況,急起身道:“吾亦去看看。”舒爾亦起身繃立。
玄烈也放下碗筷,“我和衆人都食飽,讓我們去獻一份心力吧。”
“好。”慕容氏将雪兒和冰兒囑咐給手下兵士道,“将小女一會兒送至她母親處。”衆人便去馬場跨馬朝着邊關的護城門處騰騰奔去。小丈夫舒爾一人獨攬一匹戰馬,快意淩恣,緊随一行人斬踏飛塵而去,那種當風一般大俠的感覺一瞬間逼格出來。一路上,舒爾一直“啊——”地高聲喊叫,瀉放豪情,和其他衆人心思略不相同。
驚心動魄,飛塵一路掠至沙場遠處的護城門。赫赫威武的石砌城牆将邊地內外阻隔開來,給城內的人一種安全的感覺。衆人随慕容将軍登上高高的護城牆上,極目遠望,一線天光,消泯在茫茫黃沙間,長期被兵馬踐踏的遠方,寸草難生,一片光禿禿的,帶着無數惆悵思緒。
不過,回神時俯身城外周遭,如同人間煉獄。一大批流民背靠着城牆排成混亂的陣仗,蹲坐在地,似示威,又似哀求,毫無精神。冷風凜冽中,依稀可以捕捉到一股風中卷攜而來的馬騷味和血腥氣。那一群流民衣着褴褛,被戰争逼迫而來,在等待死神的來臨,冷啊、餓啊、渴啊、痛啊……那種死神君臨的交雜滋味,是最慘絕的地獄。
龍溟眼神凄慘,于心不忍,仔細盯着,流民中活人,夾帶着僵死的人,只有來此或能尋得生機,四目遠望,沒有救贖的希望。向來兩軍交戰之地,埋葬着無數屍骨冤魂,當兵器無情交接時,或刀光劍影,或放箭投毒,唯餘無情。
慕容墨看慣殺場無情,冷面凝視許久,方才問身側龍溟:“王爺,您覺得應該如何?”慕容氏卻不曾想,龍溟眼眶裏早已噙滿激淚,那洪水般的淚水欲奪眶而出。龍溟沉浸情緒其中,魂神缥缈,當意識到慕容的叫喚時,忽落下了一滴淚,那滴飛速的無聲淚,順着城牆外邊沿兒垂直墜落,急急如同星火,片刻間奔落到門外牆根處,那裏,蹲着排排乞丐流民。龍溟自覺失态了,冷不丁地回神下探,卻與正下方一位穿着破爛的女子眼神剛好對視上,那中年女子仰頭一動不動,用饑渴和乞讨的眼神,望穿秋水,好似她将龍溟當做了唯一的救星。随後,龍溟發現,那女子伸出手指在臉上抹了一下,便将手指伸入口中品了品,然後又以厭世虛孱的面容仰視龍溟,兩人對視許久,許久,直到慕容氏用手搖了搖他,“王爺,你怎麽了?”
龍溟的思緒這才回籠到身側人。“沒什麽。”當他又俯身望那女子時,那女子早已縮成一團,低垂着頭,泯滅在乞丐們之中,任憑寒風侵襲。龍溟才轉身問慕容氏,“有什麽事情嗎?”
“我只是想問王爺,你對這些人有什麽看法?”
龍溟驚訝,然後沉痛道,“兩軍交戰,荼毒百姓,不論是吾國或是他國。只是因為他們出生在戰亂中,就要遭受這樣的痛苦,龍溟見了,于心難安。”
慕容氏甚是冷靜,點了點頭,又問不遠處的玄烈。“玄将軍是如何想的?”
玄烈笑了笑,“龍王爺方才說的确有道理,但不免婦人之仁。兩軍交戰,死傷難免,總要有犧牲,這些人要怪就怪命運的捉弄吧。何況,這其中定少不了敵方的奸細,若是放他們入護城之中,恐對龍域不利。”
慕容墨亦笑了笑,點頭,“玄将軍與吾想法一致。”
玄烈又對龍溟道,“王爺,您莫怪我話中無情。作為厮殺于戰場上的武将,整日面對兄弟們的死亡,若是不能狠下心來,又如何保家衛國。”
“忠義将軍說得不錯,是龍某人多感了。只是我想,他們畢竟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毫無反抗之力,與戰士畢竟不能媲美。”
“王爺說的是。”玄烈聽了只是一笑,不再言語。
慕容将軍繼續道,“若是以往,戰争中的流民不多,我們常常施舍些飯食,可如今這麽大批的人,只是施舍些飯食亦無濟于事,何況他們即便回去,似乎亦沒有活路。”
“慕容将軍,你有責任在身,無論你做什麽決定,龍溟都會支持,莫因吾之言而難為。”龍溟對慕容氏表态後,便稍稍離開了城牆,不忍再去探視那群正處于地獄中受苦的人。既然自己無法救贖那群可憐人,惺惺作态只會讓自己更加虛僞。
慕容氏沉思片刻,叫來了幾名守關副将:“準備開城門!”
副将準備執行命令時,忽見将軍又沉語道:“不急。先去安排軍中庖兵做些燴菜燴湯。或許敵方想讓我們民心渙散,我們定不如其所願,要好好安置流民。但為防人群中有奸細,一會兒城門半開,凡進城者,必一一登記造冊,詳繪容貌,以免奸細趁亂而入,近期派人密切關注流民動向。凡傷者亡者,亦妥善處理後事。”
“領命!”一副将負責去安排食物。
“待我向流民發布軍令,你們再去調配兵力,準備開城。”
龍溟只見慕容将軍走至城牆正中高臺上,輕輕一揮手,“弓箭手,準備!”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的無數暗兵手持弓箭手正對着城外下方的流民。龍溟心中一驚。
“城下百姓請聽令,念爾等飽經饑渴寒冷,無家可歸,特來投誠。龍域仁德,願為爾等暫供食宿,遮風避雪,無奈爾等之中必有敵方細作混入,故吾在此立威,稍後進城需一一登記信息在冊,方可入內領食,若是想趁勢作亂,亂箭齊下,你們命不存矣!”
原本癱軟在地的百姓一聽,紛紛起身交談起來,衆人忽嘩嘩跪倒一片,“感謝将軍收留!感謝龍域恩德!”那些死翹翹的屍體,此刻感受不到春風沐雨,只恨死的早了。
一副将奔來,“将軍,一切準備就緒。”
慕容氏對着四方,大聲威武喊道:“開城!”吱吱一瞬,城門開了一小扇縫隙,年輕力壯的人率先擠到了前排,入了城內。年老虛弱的亦是咬緊牙關拼了命地往前湧,怕一不留神就又被關到了希望之外。龍溟又再次走至城牆邊,環視一周,眼中鎖住先前那個面容憔悴的姑娘。那眼神堅定的姑娘此刻正拉着一個年輕瘦弱的小夥子站在隊伍後面排隊。那青年當已成年,只是略顯稚嫩,身子骨虛弱不已,披散着蓬頭長發,臉上污垢隐去了年輕的活力,龍溟看得出來,兩人應該是姐弟的關系。
龍溟遐想着,卻不曾想,那紮着亂發的成熟女子忽又仰頭朝他望去。龍溟不及反抗回轉,便和那女子又對視了眼神,一高高在上,一卑微在下,久久的,難以挪開,好似認識了許久的故人。龍溟方意識到,這位中年女子的面容除去污垢,頗為細膩,有種異族的粗犷美,如今飽經風霜,多了些成熟和堅韌。
龍溟一直望着,人群中那個女子。只見那個弟弟拍了拍發愣的阿姐,在她耳邊輕輕呢喃了句話,那女子才收斂住眼神,緊拉着身側人踏向城門。
“命運,只是出身不同,他們就注定了要飽受磨難嗎?”龍溟心中不禁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