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圜何能周
衆人一哄而散,黑夜中薄雪依舊兀自悠然降落,給衆人晚宴和休憩烘托出更安詳的氣氛。冰兒随衆客享畢晚宴後,又繞過前院,特地看了一眼雪兒的屋子,燈光通亮,笑語盈盈,惹人嫉妒。平日裏,那個地方如同鬼屋一樣,父親不允許其他人随意進出,冰兒和母親住于前院,母親雖待雪兒寬厚,但冰兒能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愛是更多一分,那種傲嬌的自信讓冰兒心中還隐隐産生憐憫的情感,可父親的态度則大不一樣了。過去,父親對自己的嚴苛是一種完整的父愛,如今父親只把威嚴甩給了自己,把親切和關懷留給了新來的妹妹雪兒,每當母親通情達理地寬慰冰兒要好好照顧妹妹時,冰兒的心火一蹿而上,直沖雲霄。
站在冷雪暗夜中,冰兒竟然想得出神了,窗戶上映着龍溟的身影,氣質不凡。如今連龍域高貴的皇族親臨,亦将關心全部給了妹妹,不公平。冰兒小口地喘着氣,忘記了黑夜中的雪花輕落在肩上,那個舒爾,雖然冰兒很讨厭,看得出那個大男孩是不會輕易關心人的,如今也在雪兒的屋子中,不公平。北疆邊塞,向來黃沙漫天,野人出沒,少有京城的人訪此,如今來了的文明人,全都湧在雪兒的屋子中,為什麽?冰兒十分向往京城,無奈父親如何亦不願請遷入京,只想守着這一小片天地,馳騁才華。
“明明父親今日在衆人面前說了假話。”冰兒對着自己小聲道,方感背後冰風襲來,一陣哆嗦,這才意識到自己久立于雪中,遠處可聽到那群來客們醉酒回房的說話聲,如此刺耳。“為什麽大人可以說假話,卻不能讓小孩說真話。”冰兒心中不平之氣蒸騰上腦。一雙鬼使神差的腳步讓冰兒朝着玄烈所住的雅間走去,不巧的是,走至其屋前時,正聽見父親與玄烈在門口談話,來自天生對父親的恐懼感,讓冰兒急忙貓下腰,躲在一處黑暗犄角處,一動不動,連呼吸也屏住了。雪風呼嘯,兩個大人的言談聽得不甚分明,冰兒只覺自己處在風口處,迎面撲來的風如兇獸惡鬼一般一點點侵蝕着身暖,“要不回去吧。”冰兒自覺無趣,那魔鬼般的想法正被劈頭蓋臉的風雪澆冷。她正欲擡腳,乍聞粗犷的足印漸漸逼近,正是父親,繞着她的身旁擦身而過,毫無覺察那一邊蹲着的小姑娘。
“既然來了,就去解決了。”冰兒感受着越走越遠的人兒,咬緊牙關,起身朝着那處燈亮的屋子跑去。“我的心在被魔鬼牽引着前行。”冰兒狡黠地笑了一笑,輕輕敲門,忘卻了冷冽寒雪。
玄烈尚未就寝,見窗外沒人影,便問:“敲門者誰?”
“我,慕容墨冰。”冰兒稚嫩的孩童聲傳入屋中。
玄烈一笑,一開門,小魔鬼靈巧鑽進屋中,兩個魔鬼優雅相遇。
“深夜來訪,不知慕容墨冰姑娘何事見教?”玄烈做了個揖。
冰兒見此人有禮,便還了個禮道,“就是想請教大将軍一些事情,不知大将軍可否撥冗賜教。”
“當然。吾為客,客從主變。”玄烈邀請冰兒坐了下來,此時此景,玄烈覺得有些滑稽,當朝威武的忠義大将軍,竟然和一個五歲孩童一本正經地談論起正經事,略微不可思議。但一切事實在彰顯:此女不簡單。
冰兒直問,“将軍此行真是來祝賀小妹雪兒回歸嗎?”
“是啊。”玄烈深邃銳利的一雙眼緊盯着那個天真無邪的面容。
“好吧。”冰兒見玄烈語帶遮掩,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言。”那小小魔鬼的心竟然如此直率,毫無遮掩,沒有任何戰術,讓玄烈心一驚,急忙拉着小冰兒,止其步道:“莫走,實不相瞞,是聖上來派我調查甲辰日當晚出生的新生嬰兒,一旦發現,殺無赦。
我來此正為雪兒的身份而來,不過看得出來,雪兒并非前幾日出生的。”
玄烈把問題又抛給冰兒,等待其如何回答。
只見那冰兒面色如墨陰沉,像是被鬼魂附體一般,神經兮兮地低聲道了句話,這讓玄烈不禁毛骨悚然,心中不住懷疑,眼前的五歲小女孩或許是陰間的來使。
“雪兒她不是人。”冰兒壓低了語調,如同講述鬼故事。
“為什麽?”玄烈瞪大驚訝的眼睛反問。
“因為我看見了,鬥篷裏,幽靈的藍眼,在暗夜中發着微光。”
“你父親沒發現嗎?”
“他們都沒有看見。”
“這不可能。”玄烈背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窗外風呼呼嘯動。
“雪兒就是那日來的。”冰兒冷靜講述,讓玄烈更加覺得,冰兒才不是正常人。
“但她不是那日出生的,她有三歲了吧?”玄烈反駁。
“不,直覺告訴我,她就是那時出生的。”冰兒的話如同魔鬼的語言一般,攫取着聽者的心,那小冰兒好似巫女附體,說話語無倫次,卻有種千斤重量,低沉的話語,萦繞在屋中,蠟燭,時不時地搖曳中,此屋,如同冥府。
玄烈正陷入恐怖的遐想中,忽聽冰兒咯咯笑起來,童真的兒童氣息撲來,沖散了陰沉的恐懼,“總之,雪兒不是人。”
玄烈僵滞剎那,亦大笑道,“這可與你父今日所述不同。不知墨冰姑娘為什麽要告知玄某此秘密?”
冰兒露出皎潔整齊的一排小尖牙,“我想讓雪兒死。”玄烈臉上堆着的假笑,瞬間被冰雪凝凍,回不去了。
“哦——”玄烈嘴角上揚,眉峰微挑,“我會如實禀明聖上。”随即卻又話鋒一轉,擺出一張閻羅王的僵屍臉吓道,“你知不知道,告訴我這個,你們全家都要死的。你不怕嗎?”
“請不要牽涉我父母。”慕容墨冰忽而神經緊張起來。
“已經晚了。”一句“已經晚了”,不知是夜色太晚,還是潑了出去的秘密,讓意外結果無可回挽。玄烈猛推開門,放出了逐客令。冰兒被那冷漠的表情給逼走,心跳卻咚咚更甚了,原本執拗無悔的心,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麽錯一樣,“慘了,會不會被株連沙頭呢?”
冰兒回去時,父母皆在屋。慕容父親問,“冰兒,你去哪裏了?”
“我、我去看雪兒了。”冰兒臉色凍得青紫,雙手合攏。
慕容墨走上前去,伸出自己的暖手護住冰兒,“哦?我方才去時未見你——”
冰兒緊張起來,又一陣閃電抽搐,“我去的時候也沒有見父親呀。”
粗神經的慕容将軍哈哈大笑,“好吧。冰兒,我征求你件事,若龍溟王爺明日邀請你與雪兒一起去京城游玩幾日,你願意跟着去嗎?”慕容氏問道。
冰兒想了想,“我想去。”
“那到時候我派些人一起跟你們去,你要好好照顧妹妹雪兒哦。”慕容将軍此刻語氣舒緩許多,父女親情,血濃于水,畢竟割舍不了。
“好。”冰兒忐忑了一夜。
翌日一大早,空中飄散蒙蒙霰粒,如白紗一般,渺然暈染一處人間仙境。慕容墨早早和冰兒一同束好棉毛衣裘,起身去迎來客們用早膳。正至半路,遇到玄烈一行人走了過來,冰兒心懷鬼胎似的朝着玄烈迅速仰視了一眼,沒想到那人正鷹隼一般直直盯着自己,設好陷阱,等自己的眼神上鈎。冰兒順勢主動擡頭迎面一笑,招手道:“玄将軍早上好!”
玄烈咧了一彎似笑非笑的嘴角,笑道:“墨冰真是有禮貌!”玄烈正準備伸手去假意擁抱小姑娘,卻沒想到冰兒一巴掌伸了出來,将那人的虛僞關懷擋在了前方安全位置,随即奶聲奶氣道,“父親來叫衆人吃早飯去。”
慕容墨聽了亦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家趕緊去吃飯吧。”慕容父女将一批客人們目送走,慕容墨拉着墨冰,朝着雪兒的後宅踏去。只到附近時,便遠遠瞅見對面龍溟拉着舒爾和雪兒走來。冰兒掙脫了父親的手,朝着對面奔跑起來,“我也想讓龍溟叔叔拉着。”冰兒嫉妒了,倔強地伸出小手朝着龍溟身側奪去,龍溟聽了猝不及防地發出一聲尬笑,“好啊。”
舒爾很激靈,急忙抽出了手。龍溟便将空出的手拉着冰兒。
“王爺,去吃早飯吧。”慕容将軍行禮道。
“沒關系。”龍溟淺笑了一聲,聲音很溫柔。一行人便同朝遠處建築走去,飯香夾雜着霰雪的白色,落在衆人的鼻尖兒,十分歡快。
龍溟開口問,“冰兒,一會兒吃完飯龍溟便和衆人要回去了。你和雪兒願意跟着我們去京城游玩幾日嗎?”
慕容墨扭頭看了看冰兒,只聽她道,“可以啊。京城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好玩的多了,路上可以讓舒爾哥哥給你們講講。”龍溟大笑。
舒爾在一旁做了個鬼臉,噗嗤一聲,“我才不知道女孩子家家喜歡什麽。”慕容氏和龍溟一聽,同時仰天大笑。“舒爾,你可是要對兩個妹妹負責任呢!男子漢大丈夫不僅要有血戰沙場的氣魄,還要保護好小妹妹們。”
舒爾一臉不解,“當個大丈夫這麽難?”
“對你還是個事兒嗎?”龍溟輕劈了一掌落在舒爾肩頭,“未來的舒爾,是任重而道遠啊。”
“好好好。”舒爾被強行扣上的切雲高帽給屈服了。
“那妹妹以後就由你來牽着手。”龍溟将冰雪姐妹的手遞給了小舒爾,自己舒了一口氣,将沉重的擔子卸下,溜到一邊偷偷笑了起來,慕容墨見此情形,亦欣慰輕笑。“同齡人果真是一秒混熟啊。”
“可不是,未來我們這些老同志不在的時候,就靠他們互相扶持了。”
眼前,微霧迷渺。十歲的舒爾居中,三歲的雪兒、五歲的冰兒雜于雙側,三個小人兒你一言、我一語走在前方,身後拖着兩個大尾巴,緩緩散步,朝陽散着白光,一切在時光中融成相對和諧。未來,方和圜能和諧共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