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薄雪映驚恐
“什麽?”慕容墨和小舒爾同時緊張脫口接話。鬧鬧哄哄一場聚會,随冰兒的闖入,瞬間吃氛離散。玄烈站起身道,“慕容将軍,小女的病更重要,我們一起去探望一下吧。”龍溟沉坐,臉上沁出一層汗液,是氣流沉悶,亦或是芒刺在背,不得而知。慕容墨沉默一刻,擡起頭道,“走吧。”出軍帳時,天色漸向昏黃,陰沉的光明顯得無力。走在沙場上,天色愈加黑暗,緩緩地,薄雪點點飄灑開來,有些人微醉,有些人更清醒。
慕容墨問冰兒:“雪兒到底怎麽了?”
冰兒少年不懂世情,嬉笑道,“小雪兒今日一直絕食自閉于閨房中,母親喚她吃飯,她怎麽也不肯開門,叫也不應,好像在使性子。母親怕出了什麽事情,讓我來喚您過去。”
“是不是你惹雪兒妹妹生氣了?”慕容墨語氣變硬。
“沒有沒有。”冰兒急忙雙手在胸前胡亂比劃。
一路走來,黑雲壓城城欲摧,落雪是助長黑暗邪氣的魔鬼。慕容氏問道,“忠義将軍,今日天公不作美,倒是成全了吾留客的念頭,你們且安心住一晚吧。”
龍溟亦言,“确實,此刻回去,若半路遇大雪封路,我等便陷危矣。”
“那就叨擾了。”玄烈踏着小碎步回答道。
從沙場出來,來回走了許久,走至一處僻靜優雅的宅院,衆人随慕容氏踏入大門,只見宅院中雖是嚴冬蕭條,一木一景,亦能捕捉到生活的氣息。此處與軍事訓練的沙場風格截然不同,建築布局精致,幾處屋宅坐落其中,各有用處。
“這裏就是家中老小的住所。”慕容墨引衆人直接走入正宅廳堂中。推門一入,見精神緊張的妻子撲向自己,“老爺呀,雪兒她——”那婦人衣袖不停抹着眼淚,語無倫次。
“夫人,雪兒到底怎麽了?”慕容墨雙手托起孱弱無力身體半墜的妻子。
“雪兒她今日不知為何,一直不肯開門,躲在屋子中,飯也不吃。老爺,她最聽你的話,你去看看她到底怎麽了?”那婦人确實是真情流露,慕容将軍聽到後,急急奔出宅屋,朝着一側小路繞直後院中,朝着那處僻靜精巧的屋子走去。衆人皆是疑心,玄烈便問,“為什麽雪兒姑娘不和母親住在一處呢?”
慕容氏一聽,嘆息道,“雪兒生母并非夫人,更主要的原因是雪兒初來這裏,有些怕生,她性格乖巧恬淡,不與人言,所以我便将她安置在後院中。”
龍溟的目光朝着更遠處的書房探去,心中思量:“不遠處,正是慕容家臣的書房。這裏僻靜,又有伏兵暗中守護,是慕容墨常經之地,慕容心思确實缜密細心。”雪兒屋子外,兩名仆女正值守着,見慕容之主來到,急忙俯身參拜:“慕容将軍。”
慕容氏一揮衣袖小聲問道,“墨雪還在屋中嗎?”
“是。”慕容氏立于門前,敲門道:“雪兒,你在嗎?”
慕容雪兒窩在床被中,雖是被褥緊掩臉龐,不過,還是敏銳察覺到外界的氣息變化,一種噬骨的恐怖氣味掩蓋了一切親切,讓雪兒周身冷氣森然,身體卻愈加發燙,她的小嘴中不停哆嗦着幾句言語,“不要來啊。”随即将被褥蓋得更嚴實了,聽到慕容氏的喊叫聲充耳不聞。慕容墨高聲喊了許久,龍溟在身後便急忙道,“破門而入吧。”
“難道雪兒她昏迷了。”舒爾緊張起來,慕容氏一聽,急忙抽劍劈開宅門,一幫子人跟着入內了。
玄烈站于宅外不動,臉上現出一絲笑意,靜觀前方人的行為,忽餘光瞥見右側站着一位冷靜的小人兒,正是慕容墨冰。
“咦,冰兒,你怎麽不去探探妹妹呢?”玄烈咧出一彎嘴角的笑意。
這個早熟的小女孩一臉木然,噗嗤一聲,對着玄烈同樣發出陰詭的笑意,“她要是死了不好嗎?”仿佛小女孩兒知道玄烈正是來謀殺雪兒一樣,同樣懷抱惡意的兩人,對照一眼,産生了心有靈犀的覺悟。
“冰兒,你還真是夠無情的。”玄烈大笑道,“在下可是衷心希望小雪兒能身體無恙呀,畢竟你們是親姐妹。”語氣帶着嘲諷的魔鬼笑意,讓冰兒似乎更加确定,眼前人一定和自己是一丘之貉。冰兒不屑一顧地踏步走入了宅屋中,唯餘宅外稀疏微雪中站立的玄烈:“真是有趣至極啊。”
慕容氏入屋後,四眼顧望,不見小雪兒,再掃視床榻處,一雙小棉鞋放于地上。“雪兒,你在睡覺嗎?”慕容氏漸漸走進床帳處,忽聽雪兒尖叫了一聲,“不要過來。”
衆人驚詫一瞬,空氣僵滞了。
龍溟忽輕聲細語道,“雪兒,你還記得龍溟嗎?”
那邊小雪兒在床帳中,輕輕掀開緊捂的蒙頭被褥,仔細呼吸感受屋子中的氣息,那種恐懼的氣息不在屋中,正在不遠處,便小心翼翼地道,“雪兒知道。”
“雪兒不舒服嗎?”帳中的小姑娘不語。
龍溟又道,“你是不是害怕屋子裏的陌生人呀?”對面無答。
龍溟小聲對慕容氏道,“能不能先讓我單獨和雪兒聊一聊。”冰兒見龍溟十分關心雪兒,便問道,“雪兒怎麽了?”
“放心吧,妹妹沒事。”慕容墨攬住小冰兒,對衆人道了聲,“我們先去外面等候吧。”龍溟見衆人已全出,倒是奇怪,玄烈一直沒有踏入屋中:他不是最想置雪兒于死地嗎?為何此時處事倒不積極了?不過此刻無心挂礙他事,他輕掩上門,走向雪兒。
“沒事了,雪兒,屋子裏只剩龍溟一人了。”龍溟慢慢踏步走近床榻去。“你能出來床帳,跟龍溟說說話嗎?”
“我——我沒力氣出來。”雪兒氣力虛弱答道。
龍溟依禮道,“可以讓龍溟幫幫你嗎?”
“好啊。”雪兒凋敝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欣喜。
龍溟輕輕掀開床帳,輕坐床側,正見雪兒伸出胳膊欲和他握手,“雪兒想念龍溟。”只是伸出的僵硬胳膊,虛弱無力,龍溟尚未握住雪兒的手,那小手兒便兀自無力地墜落于被子上。雪兒的臉色雪白慘淡,沁着冰冷的雪粒,頭發上散發出隐隐的白雪氣。
龍溟急忙撿起那手,緊緊握住不放,“雪兒,你的手怎麽這麽冰冷?”那手隐隐散發着冰晶的光華。
“雪兒害怕。”雪兒哆嗦着。
“害怕什麽?”龍溟掏出白絹去擦拭雪兒額頭的冰晶汗粒。
“害怕外面。”雪兒口齒不清,但龍溟竟能與她同心相連,一股鋪天蓋地的強大恐懼感也壓抑在了龍溟頭上。龍溟輕問,“你是害怕屋外的那些人嗎?”
雪兒點了點頭。
龍溟繼續開導,“雪兒放心,有龍溟在,他們不會傷害雪兒的。”
雪兒原本驚恐的面容,瞬間像是照到了初日的光芒,竟然一下子開顏起來,“雪兒相信龍溟。”小雪兒頭頂散發着的雪霧慢慢消散,臉色由蒼白漸漸恢複血氣。龍溟一則欣喜雪兒總是善解人意,二則不禁憂懼雪兒會對玄烈衆人莫名産生恐懼體變的原因,心想若是讓雪兒一見他們,雪兒的體質會不會發生變化,這讓龍溟更加憂慮起來。
“雪兒,你的身體還忽冷忽熱嗎?”龍溟見雪兒好點,便扶起小孩兒半坐。
“好多了。”雪兒如蜜開笑顏。
“那你能不能見外面的叔叔們?”龍溟略微遲疑,冷眉輕鎖,畢竟此次雪兒不見玄烈,無法解其惑,聖上那邊沒法交差。“不過沒關系,你不願見的話,我會想辦法的。”
雪兒見龍溟難為,心思玲珑:“沒關系,我正好想見舒爾哥哥,有你們在,什麽人小雪兒都不怕。”
“謝謝你,雪兒。”龍溟便囑咐雪兒些許事情,替小雪兒穿上棉靴,整頓衣裳,拉着三歲的小雪兒走了出來。雖曰不懼,雪兒還是被那股恐怖的氣氛逼退,乖乖地藏在龍溟身後。
衆人立于外議論紛紛,忽見龍溟拉一小孩兒徑直走了出來,舒爾和慕容氏同時邁步向前,“雪兒,你沒事吧?”
雪兒膽怯兮兮地朝着迎面來的人伸出頭道,“父親、舒爾哥哥,我沒事了。”然後又迅即如烏龜一般縮至衆人視線看不見的地方。冰兒見此情景,便走上前去,小雪兒,“你和姐姐一起去玩吧。”伸手硬去拉雪兒的另一只手,雪兒亦不回答,只是執著地握着龍溟的手不肯放手。
慕容氏看不下去了,便道:“冰兒,你自己先去玩吧。”冰兒自覺無趣,便又退居一側,心中暗暗不滿。這一幕正好被玄烈收入眼中,心中欣喜道,“慕容啊,你果真不懂女孩之心。”
“雪兒,你要不要給其他叔叔問好?”龍溟對身後那只膽怯的小鹿道。
“我——”雪兒心中遲疑。慕容氏在一旁笑對衆人言,“貴客們莫怪,小女心性膽怯,最是怕生,一時還接受不了這麽多人來訪。真是失禮了。”
雪兒聽了父親之言,忽挺身壯膽走出了龍溟的身後區域,松開了龍溟的手,朝着眼前衆人走去,隔一米遠的距離停了下來,俯身行禮道,“衆位叔叔們好,希望小雪兒沒有失禮。”冰兒在不遠處聽了,嘴中小聲嘟囔了幾句。玄烈的随從紛紛道,“沒失禮、沒失禮。”
玄烈見狀,笑道:“雪兒姑娘真是冰雪聰穎呢!慕容将軍,你又得一女,不虧了。”言完便行步朝雪兒走去,準備俯身擁抱小雪兒。雪兒見了那人,臉色風雲驟變,如遇野狼一般,一步一步後退,直到退撞到龍溟的身前,甫停身下來,而那吞人之狼,還在一點點走來,誓不罷休。
龍溟見雪兒異狀漸起,急忙雙手輕拍雪兒的肩頭,“雪兒,沒事的。”
雪兒聽了龍溟的話,方才鎮定心神,“好。”那狼已走至她的前方,“玄烈叔叔今日是專程來探望雪兒的,雪兒身體好點了嗎?”玄烈笑問。
“好、好、好點兒了。”雪兒一字一斷,心中大懼,微雪飄零,還好身後能感受到那人的善意,方才化消了些許怯意。雪兒回神時,又急忙跑回了龍溟身後,縮起來再也不出來。
玄烈見此大笑道,“慕容将軍,看來是玄某長相不堪,吓到小孩子了。”慕容氏聽到亦笑,“雪兒還小,不懂事,望将軍莫見怪。”玄烈正回答“不當緊”時,耳中捕捉到冰兒輕唇一啓,蚊聲細語道:“不過是博得同情罷了。”便仰天大笑起來。
“不知這雪兒是将軍如何尋得?何日尋得?”
慕容氏一聽,反問道:“将軍何出此言?”
“莫見怪,聖上知我來訪将軍。我怕聖上問起此事,瞞不過去,若将軍願意告知玄某,我亦好回去複命。”
慕容墨一一應答,将欲雪兒的來龍去脈詳盡告知。
“果真是因緣際會,失而複得啊。”玄烈不再多問。
“天色已暝。我讓人安排了晚宴和客房,大家一起去吧。”慕容氏提議。
龍溟道,“慕容将軍,我不是很餓,讓我一起陪雪兒說會兒話吧。”
舒爾亦道,“我也要留下。”
慕容氏望了雪兒一眼,點點頭,帶衆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