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邊地硝煙平
遠遠地,衆人時不時能感到地脈撼晃,軍角威武。
小冰兒正欲帶着群客去雪兒住處,忽聽後背一聲冷厲的叫喊,“墨冰,你這是幹什麽?”威嚴之語讓人毛骨悚然,冰兒雙足一時間僵滞不動,垂頭歪立,默不作聲。衆人尋聲一見,那雷霆之人,正是慕容将軍!
“墨冰,我不是不準你亂跑!”慕容墨向女兒怒喝。
“父親,我、我知錯了。”慕容墨冰不敢扭頭轉身,只得凄慘認錯,如待宰的羔羊。慕容将軍從身後大步流星跨來,欲伸手拖住女兒的胳膊,将其拽回,被龍溟及時攔住,“不可,慕容将軍,冰兒她不是有意的,何況她只是一個天真的小孩兒,沒做什麽壞事。”
玄烈亦道,“慕容将軍,你這是要把女兒培養成一位女将軍呢!對一個女兒家何必如此嚴苛。”
“哪裏,吾女從小太過頑劣,不好好教育,怕助長歪風邪氣。”慕容墨語辭甚是嚴厲。
冰兒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倚仗外人在,忽敢頂撞起來,“父親,你對雪兒可不是這樣的态度啊?”
衆人吃了一驚,龍溟及時化解道,“冰兒只是一個小姑娘,将軍何妨多些寬容厚愛,冰兒一定會聽話的。是不是冰兒?”
龍溟輕拍了拍冰兒的肩膀,冰兒心思玲珑透徹,急忙低頭認錯,拉住父親血脈贲張的粗手,笑嘻嘻道,“父親,女兒再也不會頑劣了。”
“罷了罷了。”慕容墨自覺過分,便釋懷道,“冰兒,你且回去吧。”那姑娘仿佛聽到了仙語,一溜煙兒消失在衆人的視野中。
“将軍此行如何?”龍溟突然沉聲探問。
“硝煙平,戰事已彌,請王爺放心。吾豈容噠噠蠻子在此撒野!”浩然之氣蕩徹心扉,諸客面對此人,不禁凜然肅穆,垂手靜立如斯。
“大家莫介意,請貴客上坐。”慕容墨見衆人太過嚴肅,驀地爆發一陣哈哈大笑,讓肅穆的氣氛舒展開來。
玄烈挽手敬佩道,“慕容将軍果然好眉角,當世之英豪也。”
“若與忠義将軍比,實不敢當。”慕容墨負拳回道。
玄烈甫坐定,“慕容将軍,我們何時能得見您今日喜得的小女兒?”
“你是說慕容墨雪嗎?不急,讓吾先款待一下衆位稀客,要不便顯得我這位東道主待客不周了。邊塞無他,最是沙場秋點兵時,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讓人神魂欣往、豪邁慷慨呢!我方才厮殺歸來時,已命衆将在外布置了野外燒烤炊具,算算時間,應已差不多了。我們去暢快一飲吧。”
舒爾一聽,心中氣魄驟升,“好。”
玄烈謙遜言道,“有何不可?”他的左右一幫子随從,聽了慕容将軍的壯闊描述,口中唾液滾燙不已,喉嚨眼兒間癢癢的。衆人想,來了邊塞,不感受一番邊地的豪邁風情,真枉費了辛勞跋涉、一路颠沛至此,皆是一百零一個願意。行至一處空闊的戶外沙地,天邊雲無心以出岫,黃沙大地與遠山、白雲、藍天相映成趣,構成一幅蒼涼悠遠的山河畫卷。
“此處真是威武!”舒爾豎起大拇指對景舒懷。
“小子,可以哇!”慕容墨又表揚小男孩道,“你可比你父厲害!”
“那是必然!”舒爾當仁不讓,引得周圍衆人哄然大笑。
僅僅幾分鐘,衆人紛紛嗅到大軍帳中傳來的烤肉香味。“來吧,入帳暢懷!”慕容墨将一行人引至附近一處軍帳中,掀簾一瞬,衆人被眼前之饕餮聚餐給驚呆了,舒爾高聲叫喊,“慕容将軍,我以後要常常來。”
“歡迎!”慕容墨請龍溟、玄烈及餘下人依次就坐。帳中,衆人席地圍坐在大圓桌旁,桌上擺放着一圈小菜,中間是一個烤全牛,牛身有一道道劃裂的口子,裏嫩外焦,耷拉着肥美的烤鮮肉,但整個牛架和骨頭的紋路清晰可見,顧自散發出一種誘惑的香味。
龍溟笑道,“這牛當如何吃法?”碩大的牛骨,剝離了文人的斯文氣質,可以想見,生吞活剝的吃相會讓人秒變關東大漢。
“軍中灑脫不羁,當恣意随性而食。不是嗎?”慕容墨抿嘴一笑,随即掂起盤中割肉刀站起身朝牛化了一刀,只輕輕地嘩啦一聲,一大塊牛肉摔落至靠近的盤子裏,然後将盤遞了出去,“舒爾,這是給你的!”
舒爾站起身做了個揖,然後橫笑道,“将軍,我要自己割肉。”
“好氣魄!”慕容墨便将一盤子牛肉端至龍溟桌前。“王爺,請吃吧!”
龍溟接道,“好。”
“貴客們,請恣意歡享邊地的野味兒,這可是純野性的牛肉,此地野牛的殺傷力抵得過千軍萬馬,故肉中剽悍粗野的嚼勁兒較之京城館子裏的人工飼養加工的牛肉要勁道百倍,入嘴初如鋼鐵,撞擊着舌苔,又感彈性湧起,嚼勁倍增,續之以無窮韻味,配上些許調料,堪比人間美味。”慕容氏一聲指令,被新鮮的烤肉味勾魂的人兒紛紛操起割肉刀,站起身狂野地下手劃剜起來,随即将肉送入血盆大口中,兩腮鼓囊囊的,口中直口水外溢,邊嚼邊道,“果然好吃!”軍帳外的廚師們還在手腳并用地忙碌準備着料、菜、湯、餅。此時,幾個兵士從外走入帳中,端來配齊的調味料碟子,一一擺放在衆客面前,有胡椒粉、孜然、蒜蓉、芥末……應有盡有,彰顯邊疆狂野中細膩的情思。
有肉無酒怎能行?牛油滑入喉間,衆人正需些飲品解解油膩腥味,幾名士兵恰當其時地端來了燒酒,慕容墨揚聲道,“邊塞粗酒,聊表心意。”衆人皆是口幹舌油,接過酒來傾倒入口,果然那叫一個痛快,快意恩仇的邊塞意氣便在這濃濃酒味中一洩汪洋,留下一道紅日黃沙孤煙直上的蒼涼意境之感。痛快暢飲一壺酒後,方才漸感酒味的粗劣灼燒,逆襲喉嚨而上,噴薄出一股強大的氣流,軍帳中到處散發着飽嗝的酒味。衆人便紛紛又舉盤割肉,掩抑嘴中的酒辣味,配上粗酒粗肉和粗俗任性的吃法,果然給人一種痛快淋漓的感覺。
“可惜了,若是晚上,定是更增豪情。”玄烈品評。
“确實,幹柴烈火,獵獵冷風,喝着燒酒,吃着烤肉,聽着邊塞軍中樂聲,猜拳鬥武,劍舞助興,讓人懷念呀——”慕容墨停下嘴,描述起來。
舒爾便問,“慕容将軍,我們今晚能體驗一下嗎?”
慕容墨稍遲鈍片刻,大笑道,“當然可以,随時歡迎。”
玄烈嘴中嚼着肉,臉上卻緊皺着眉頭,忽問:“慕容将軍,不知甲辰日當晚,北疆邊關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
“大暴雪那晚嗎?”慕容墨眼神閃爍,遲疑道:“那日下午邊地開始飄雪紛紛,至晚上時已是鴿蛋大的雪片從天際覆落下來,軍帳中被雪壓垮了不少,索性城中物資完備,并無人員傷亡。若說特別的事,就是死了不少野禽和活獵。”慕容如實解答,“但我想,這麽大的雪,氣溫驟降,或許是動物抵抗不了冰冷,方才會如此,故未上報聖上。難道墨某的處理方式有不當之處?”
“不不不,京城中最近怪事連連,起因于那場雪,我只是随口問問而已。”
“沒事,我定當知無不言。”慕容墨回複。
“今日要多謝将軍盛情款待,哪日慕容将軍要去京城,希望能來吾府小坐,讓玄某亦盡盡地主之誼。”
“那是自然,吾尚未去親自登門拜訪大将軍,說來慚愧。今日難得小聚,讓我們衆人一起幹一杯!”慕容墨親自給龍溟和玄烈斟滿酒,其他人各自傾倒一壺,紛紛舉杯高聲道,“幹!”旋即一飲而盡。
龍溟少言,顧自吃着小菜。舒爾亦不加入大人間的對話,只是時不時地立身前傾,割肉蘸料而食,小吃貨的氣息外溢。舒爾跟随龍溟多年,浸染不少好習性,整個宴席中,兩人僅沾染一丁點酒水。
這場塞外肉宴仍繼續着,一行人腆着肚子,飽飽的,半坐卧于昏黃的帳中,似醉微醺,面色怡然紅潤。兵士又送上了一盤盤的拼菜和煎餅,端上肉湯。“來來來,大家快嘗嘗邊關的餅卷肉。”
玄烈第一個推脫道:“大家都吃得很飽了,快讓庖兵們歇息吧。”
“哪裏?還有好些菜沒上呢!”慕容墨拒絕道。
龍溟亦言,“衆人吃得差不多了,若是浪費了,豈不可惜!”筵席上,牛肉被吞去了大半部分,□□裸的筋骨隐隐若現,新端上的菜無人問津,非是不美味,無奈腹空小。衆人亦附和道,“是啊,将軍,就這些夠了。”
“好吧。”慕容墨吩咐下人過後,又笑道:“那請大家嘗嘗暖胃湯吧。”
衆人只低頭瞥了一眼跟前的碗湯,深沉的眼色,裏面雜有亂七八糟的菜葉,視覺上給人的沖擊十分不和諧,黏糊糊的,湯的搭配不是遵循美的顏色搭配,讓人産生一股厭惡感。
“這湯是行軍打仗時軍營的廚師利用野生食材配制出來的,能夠解腥去油,喝起來清淡有韻味。大家不妨嘗一嘗。”慕容墨率先端了湯喝起來,臉上現出怡然的神情。
衆人皆不解其妙,放碗觀望。
龍溟倒是第二個端起碗來,小口品道,“初入口中,微苦,這湯可去躁火。咦,湯的味道竟然變甘甜了?”龍溟随即又送入嘴中一小口。
舒爾忙反問,“真的嗎?”亦端起碗喝了起來,面無痛苦。
“确實,這湯中加入了邊地的野生草葉,苦味不澀,不濃,讓人喝起來甘之如饴,既可去腥,又能消火,取材方便,便成了我們的軍中必備湯品,百喝不厭。”
玄烈未動湯碗,随從們卻紛紛喝了起來。玄烈笑言,“沒想到慕容将軍真是人如其名,詩意優雅,文武全才。”
“只不過聊以慰藉枯燥的軍營生活呀——”慕容墨正說着,帳門處伸來半個人頭,朝着裏面如鬼魅暗影般地目光瞅了進來,“父親,小雪兒生病了!”說完嘻嘻笑了起來。衆人的視線視線尋聲如木偶般僵硬地朝那帳簾門口聚于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