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浪心尖藏
翌日早朝,無風無浪。龍溟無論如何也解不透,禦兄在大殿上對他的莫名褒獎,回想起玄烈釋放的笑容,更是無從釋然。倒是臨走時,大巫師拉着他暗暗提醒了一句,讓他一路走來惴惴不安:雪夜之禍,正在悄然吞噬人心,魔鬼,用黑暗的指爪在向龍域蔓延開來,劫難,加速了播散的步伐,雪,是魔鬼的傀儡。
那大巫師說話神神叨叨,面如苦僧,嘴角顫抖:“一切人,無可遁逃。”
龍溟感知出預言的恐怖,只是他無論如何也繪想不出,那可愛的小雪兒會是一切劫難的症結,無從思索的因由,讓他迷惘、堅定:他一定不會讓雪兒變成那樣的惡魔。他又淡淡問道:“不知龍溟在這場劫難中會如何?”
“會死、會生、會破、會立,端看你心境際遇如何了。”
“那皇兄呢?”龍溟觑得一絲破口。
“不可說。你,好自為之吧。”那大巫師傲氣地離開了,餘白的思緒飄遠。
龍溟路中細思,“大巫師的預言,包含了生命存在的一切對立和諧因素,莫非命運對龍溟的垂青飽含特別關愛,看來自己不用太過憂慮了。既來之,則安之,國家的命運,和人的命運,難道會因為一場雪就徹底亂了秩序嗎?一切有定數,心境且寬懷,一切自人為,唯德以安民。何慮之有?”走到自己的府門口時,心中掃卻一切陰霾,他沉靜地踏入了那道門檻,眼前立刻擁抱他的,是院子斜上方迎面而來的初日輝光,透過層層枯枝,散落下來的點點斑駁疏影。
“你,回來了?”幽玲珑在枯樹下正淘洗衣服,見龍溟安詳的面容,不禁站起身來,主動問候。龍溟回神時,再見幽玲珑,那人周身的形象,又是一大變,她身上披了一件男子厚厚的棉衣,腰間裹束小彎刀,很是利落,頭發紮成高高的半丸子髻發,眉宇之間,倒是顯出幾分秀氣。
“你怎麽穿了一身男子的行裝?”龍溟好奇地問。
“我嫌當個女子打扮來打扮去太過麻煩,便撈了一身男子便服,如何?”
龍溟哈哈一笑,“遮了女子柔弱,多了巾帼英豪,你不是一個普通人。”
“那你是喜歡昨日那套女子裝束,還是今日這套男子行頭?”
“幽姑娘說笑了,你天生麗質,如何也遮擋不了不凡的氣質。只是龍溟府中野草遍地都是,唯有清新的花朵,只有枝頭這一朵,當然更顯與衆不同了。”
幽玲珑聽了掩不住大笑,“王爺倒是很會哄小姑娘啊。”
龍溟莞爾一笑,換題問,“幽姑娘在此地住得還習慣嗎?”
“有大家的照顧,一切都安好。府裏的人對我們姐弟倆都很和善,和以前我遇到的人很不一樣,全系王爺宅心仁厚,舒爾大娘可是在我耳旁一直叨叨王爺您的好啊。”
“舒爾大娘是一個面慈心善的人,他們一家人為龍溟盡心盡力,操持府中的家務,若她哪裏失言,你莫與她計較。”
“不會,我和大娘相談甚歡。”
“怎麽不見冰兒和雪兒她們?”
“阿弟浸侵和舒爾帶着她們去城中街市玩樂了。”
“你怎麽不跟着去散散心呢?”
“我們已經麻煩王爺很多,為府中做些事情理所應當。”
“你不用太過拘禮,把這裏當成家就好。”
幽玲珑點了點頭,繼續淘洗衣物,龍溟漫踏書房,心中裝了沉甸甸的重量,腳步卻添了不少踏實,不知不覺,府上更熱鬧了。
“哎呦,姑娘,你怎麽又幹起了粗活?這些讓我們下人做就好。”舒爾母親路過院子,見幽玲珑親歷而為,幹活跟個男人一樣,急忙抓急小跑過去。
幽玲珑笑了笑,“大娘,我總要在府中做些事情。”
舒爾大娘止住道,“哎呀,幽姑娘,你的任務是趕緊幫助我們王爺成家安穩,我這操心的人才能放心呀。”
“哎呀,王爺成家立業的事怎麽是我的任務?”幽玲珑臉蛋通紅,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失了先前的沉穩。
舒爾大娘是明眼人,一看神情,“被我說中了心事哇。”
幽玲珑捂嘴小聲笑道:“大娘,王爺可是在書房中坐着,你不怕王爺聽了害羞!”一聲“害羞”,兩個啾啾喳喳的歡雀笑得更厲害了。
“那有什麽!大娘我說得不對嗎?”舒爾大娘捂嘴咯咯笑個不停,并附耳在幽玲珑旁低語,“少主說你與府中仆人地位一樣,讓大家不必差別對待,我可不相信,你可是王爺帶來的第一個年輕姑娘,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又怎與我們這些老古董一樣呢?”
幽玲珑一聽,耳垂頓紅,桃紅顏色竄染臉根。
“瞧瞧你!”舒爾大娘拍了拍幽玲珑的衣服,“以後可不要穿得跟個粗俗男人一樣,王爺對女人特別憐香惜玉,一會兒來我屋裏坐坐,我給你講講一些王爺的喜好與趣事,他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不偷腥,不滑頭,最重要的是坐擁基業深厚,搞定他,你後半生就無虞了。”舒爾大娘滿臉遐想,笑靥春風。
“大娘,你要是年輕十幾歲,是不是就喜歡上王爺了。”
“那肯定了,只是王爺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你可得下一番功夫呦。”兩人交談笑聲不止,清亮的妙音,透過窗紗,沁入龍溟寧靜的書房中,龍溟端書半卧,口角自語,“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端書出神時,一方退去,又聽一群熟悉人兒的聲音,如銀鈴一般,叮叮當當的。
“呦呵!小舒爾,你真是長本事了!”幽浸侵怒而不威,恨恨道。
“我哪有你本事大呦!見了貌美姑娘就立刻擁上去,跟個狗尾巴一樣搖擺黏糊。”舒爾犟嘴辯解。
“嘿嘿!你這個小滑頭,要不是你拉着雪兒和冰兒,都不理我,我又怎麽會去找新朋友?”
“承認了吧!你這個花心大蘿蔔!”舒爾一邊說,一邊拽着統一戰線的冰兒和雪兒,擠眉弄眼,發出訊號。冰兒和雪兒急忙跟着呼喊,“是呀是呀,幽哥哥是個花心大蘿蔔!”說完三個小人兒嘻嘻笑個不停。
“呦呵!你們這可是對長輩不尊敬呀!小崽子!”幽浸侵衆口難辨,奈何自己的陣線中勢單力薄。
“誰讓你為老不尊,沒有一點大人的樣兒!”三個小崽子嘻嘻爆笑起來。龍溟靜靜品味被隔離在門外的唇槍舌劍,心中的明媚陽光霎時渲染萬丈光芒,溫馨柔軟,嘴角忍不住上揚,笑意拂來。“年輕真好!”其實,龍溟正當中年,只是對人倫親切更多了幾分領悟,穩重成熟之餘,讓人感覺些許滄桑味道。龍溟看得出來,幽浸侵是個豪爽的陽光大男孩,雖已剛成年卻猶是童心未泯,和舒爾氣質很契合,但比小大人兒舒爾多了些活潑,心性亦十分善良,那份通透與童真是從心底流淌開來,不造作,不刻意,少了算計與心機,讓龍溟甚是歆羨。龍溟反觀幽玲珑,活潑外添了一絲心機,那種老謀深算與潑辣勇猛,她絲毫不加掩飾,反而令人更加捉摸不透了。
“咦,那個美女姐姐來找你了!”舒爾扭頭時忽瞥見門口閃過一女子倩影,約莫和幽浸侵在街上遇到攀談的那位姑娘着裝神似,只是一瞬掠過,看得不甚分明。
“哪裏?”冰兒急忙轉身朝着舒爾所指望去,空無一人。
“沒有人呢!”雪兒亦跟着看了過去。
“舒爾,小孩子可不能說謊哇!這可是王爺府,誰敢靠近這裏!”幽浸侵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不跟你們這些小鬼頭玩了。”幽浸侵轉身就揚袖離去了。
“我才沒說謊!”舒爾又朝着門口四望許久,确實空無一人,龍府居于皇城權貴建築區,又怎麽會有一般人來訪呢,确實不合常理。“難道我看錯了?或者,那姑娘不是人?”一想後者,舒爾嘟着嘴打了一陣寒顫。
“那個姑娘是鬼!”雪兒不知何時悄悄掂腳蹑至舒爾身後,對着他後腦勺冷冰冰地噴了一句,增了很多鬼氣。
舒爾扭頭對視雪兒許久,“雪兒,你說的是真的?”臉色漸染蒼白。
“騙你的!”雪兒哈哈大笑起來。
“雪兒,小孩子不可以騙人!”舒兒擰了擰雪兒嫩嫩的臉蛋。
“知道了。”小雪兒一臉委屈。冰兒早已不知道跑往哪裏去了。
四下無人,舒爾一看雪兒淚眼汪汪,十分憐人,急忙蹲下來笑道,“雪兒,我跟你開玩笑的,雪兒在我心中最可愛了。等将來小雪兒長大了,要不要嫁給舒爾當妻子呀?舒爾保證,會一輩子保護好可愛的小雪兒。”舒爾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向雪兒道出了甜甜的心思。
“好啊,雪兒長大了要嫁給舒爾!”不知為何,雪兒總是傻兮兮地,一旦感受到周圍的善意,心情就會興奮地快要飛出九霄之外,舒爾恰到好處地放出魚鈎,立刻釣出了那個沒心沒肺的小魚兒。小男子漢偷偷吻了自己的魚兒。
“那雪兒要記住了。”舒爾拉着雪兒走向了裏屋。
龍溟在書房裏倦意襲來,恍惚中聽到雪兒和舒爾的對話,那陣溫馨的陽光又再一次射向心田,甜甜的童年,甜甜的童心,讓滄桑的大人們總會獲得生命的升華與真谛。沉沉入睡時,卻乍被噩夢驚醒,那是一個很漫長的夢魇,一個關于兄弟阋牆的血腥厮殺,一個沉在心底多年的結,龍溟頓時眉頭沉重起來,站起身時他仍舊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氣,摸了摸,額頭上爬滿了冷汗。皇兄總是刻意對他恩賜無限的寬容,那他還在恐懼什麽?
“王爺,該吃午飯了。”門窗外,幽玲珑輕敲木門,天使一般,帶來光明。過去是舒爾大娘負責的事情,如今攤派給了幽玲珑,這是舒爾大娘的詭計,還是幽玲珑的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