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十卷
? 五月二號,大晴天,微風,一個适合舉行網球比賽的日子。
眼見自己的搭檔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句子,安邦被傻大個突如其來的文藝風吓出滿臉黑線:“比賽就要開始了,寫心情日記這種事情,還是留到賽後再做吧。”
“前輩們說,這樣可以有效緩解賽前的緊張情緒。”樓靖一邊正兒八經地給安邦科普,一邊從他的網球包裏撈出前輩們贈送的好東西,一件一件擺到長椅上,然後将前輩們的囑咐和關心與兄弟一起分享。
深藍色的運動毛巾可以蓋在頭上,用來冷靜賽前過多的浮躁心思;MP3中錄入幾首節奏感很強的歌曲,不僅能在熱身後繼續保持肌肉的興奮感,也能幫助選手調整備戰心理。除去看起來很靠譜的禮物外,還有一些貌似走錯場的東西,例如小黃雞、口香糖、巧克力、手工玫瑰以及魔方。
安邦無可奈何地扶額,聽着仿佛被唐僧附身的樓靖念叨着每一件小東西背後的故事。
三次元生活中也有一些如同二次元少年漫熱血主角一樣閃閃發光的人,樓靖即是實例。安邦與樓靖同時加入這個網球俱樂部,在不足一年的時間裏,傻大個俨然已是能夠呼朋喚友的小頭目。本來參加這個挑戰賽就是俱樂部中的熱門話題,再加上樓靖的人緣,來自各方好友的助攻便紛至沓來。
“別人的建議無論好壞,總得在适合自己的情況下接納運用,才能事半功倍。”安邦一把抽走樓靖還兜在手裏的紙筆,塞回網球包中,向傻大個伸出拳頭,“按着我們自己的步調,加油吧,兄弟。”
兩個都在為即将到來的比賽微微顫抖着的拳頭碰撞在一起。在場外觀衆吵吵嚷嚷的讨論聲裏,指骨與指骨撞擊而發出的響聲微不可聞,真正能被這微弱的加油聲鼓舞士氣的,恐怕也只有場內選手。
樓靖與安邦将要迎戰的是花雲與林悅。守擂組的兩位女選手,都是俱樂部裏數一數二的實力派。八歲的花雲看起來比十六歲的林悅還要沉穩,明顯是團隊戰裏擔當司令塔的人物。林悅在熱身中的表現雖然有些急躁,但她出其不意的進攻思路确實是一把神兵利器。
關于“女孩子”,在某次練習賽中敗給女子組之後,樓靖曾經對安邦說過:“我一直以為女孩子都是嬌滴滴的。她們的身體素質拼不過咱們男人,內心世界細膩又敏感,應該受到尊重與呵護。但是現在……我勒個去,在她們手下敗得一塌糊塗,太丢人了。”
“所以,認清現實吧,紳士。”安邦瞟了他一眼,臉上也是一副卓sir訓話時所擺出的“過來人經驗之談”的表情,“那些女孩子不僅擁有強大的力量,還有着堅強的信念。與她們交戰,你敢有一絲一毫的輕視,就等着被狠狠收拾吧。”
沒錯,在以往的雙打訓練中,樓靖接觸到許多實力水平完全不遜色于男選手的女選手。即使受到先天身體條件的限制,仍有不少女選手打出令他甘拜下風的發球。而此時此刻站在對面球場的花雲,也是其中之一。
發球的超高球速已經讓樓靖目瞪口呆了,更別提這個快速球還能在一發中保持相當高的成功率。雖然從卓sir那裏聽說過,只要方法得當,即便是細胳膊細腿的女孩子也能打出銳利的快速發球,但站在球場上切實體會到那股淩厲氣勢的時候,樓靖還是替這一局作為接發選手的安邦捏了一把汗。
卓sir,說好的“展開主動進攻的預備時間稍微有些長”呢?你說你是不是專業坑徒弟?我現在喊你一聲,你還敢答應嗎?
擠在場外觀衆之中的卓沖遠就算敢答應,也是愛莫難助。在比賽裏,無論是原先設定的戰術完全不奏效,還是苦練的制勝球被對手破解,所有難題只能由選手自己想辦法去解決。
安邦倒是從錄像裏見識過花雲的發球,但面對面交手時,他略微一驚,就錯過了最佳的擊球時機,遺憾地打中球網,輸給對手一分。然而當他做好萬全準備去接第二球來一雪前恥的時候,花雲打過來的卻是球路相對刁鑽的慢速球。一前一後的速度落差感害他只能手忙腳亂地回了一個普通的接發。
一看見搭檔将球打了回去,樓靖立即屏住呼吸緊盯林悅。這個不按理出牌的對手會做出什麽反應?放一個漂亮的小球?還是回敬一個強而有力的抽擊?
難得學會在比賽中用腦子思考來打球的熱血少年,萬萬沒想到,對方不知出于何種原因,面對不懼任何攻擊力的接發竟然也慌了手腳,送出了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分:“15:15!”
樓靖傻愣愣地背過身瞪着自己的搭檔,簡直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宣判。
卧、卧槽?!竟然就這樣贏了第一分?竟然是對手揮空拍擺烏龍?等一等,這個小小的勝利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我有點hold不住自己想要跳起來大喊大叫告訴全世界我們贏了第一分的沖動啊腫麽辦!兄弟我們來一個愛的擁抱互相激勵對方好不好嘛?
從搭檔亮晶晶的眼裏輕輕松松地讀取到上述信息的安邦嫌棄道:“閉上你的嘴巴,轉回去繼續比賽。”
嘤嘤嘤,這是第一分啊,我們從護花使者手裏贏過來的第一分啊嘤嘤嘤!搭檔太冷靜了,伐開心。樓大傻郁悶地耷拉着腦袋,嘆氣。
既然誤打誤撞地找到了對手的弱點,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挑戰組便集中火力攻擊狀态不佳的林悅。即使林悅的回擊大失水準,但後方畢竟有花雲這個神隊友在死守,雙方緊咬比分,僵持了幾個長對打回合,最終由挑戰組有驚無險地破發。
“這僅僅只是第一局,別太得意忘形了。”
聽見搭檔的提醒,樓靖将蓋在臉上的毛巾扒了下來。浸過冷水的毛巾縱然能在燥熱的夏天給大汗淋漓的運動員帶來一絲清涼,但終究無法将心頭燃燒正旺的情緒冷卻。十年熱血,難敵一朝飲冰之寒。那麽,為什麽如今他身體裏每一顆細胞都在叫嚣、每一滴鮮血都在沸騰?
“明明不是第一次參加比賽了……”樓靖又抓起毛巾抹了一把臉,然後,露出那雙映着日光而光輝燦爛的眼睛,“身體怎麽會有這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自己猛罐了一口運動飲料,安邦又将樓靖那一瓶塞到他手裏,說:“我想,大概是我們體內那種‘我要贏’的鬥志,與之前任何一場練習賽所抱持的念頭相比,都要強烈吧。”
看到傻搭檔還是一副雙手發抖臉紅耳赤的蠢樣,安邦不屑地哼了一聲,擰上瓶蓋。但由于他的手也顫抖得厲害,試了幾次,瓶蓋險些從手裏掉出來,才勉勉強強完成。安邦略尴尬地轉移話題:“第二局她們的接發球員應該是林悅,你發球可別手軟了。”
樓靖疑惑地啊了一聲:“林悅還沒調整好自己,花雲會讓她來接發嗎?”
用下巴朝另一邊的休息區努了努,安邦眯起眼睛冷笑:“優秀的選手大都擅長在比賽裏迅速且有效地解決自己的問題。更何況,這是雙打,林悅還有一個能助她一臂之力的夥伴。”
探頭朝安邦所指的方向看了看,樓靖見到花雲正按着林悅的肩膀用毛巾狠狠地揉着她的臉。小姑娘面無表情地說了幾句話,大女孩皺着臉把毛巾拉下來。林悅的臉部表情看起來還有些緊繃,但确實比之前輕松不少。
“反正不管對手有沒有發揮全部實力,”樓靖放下飲料瓶,拿起球拍,“在比賽結束之前,我絕不認輸!”
安邦支着下巴,好笑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顯得特別高大的樓靖。陽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落在他汗濕的頭發上,整個人看起來與立于高山背靠朝陽為夢想發聲的少年漫主角別無二致。安邦搖搖頭站起身,不甘落後地推了一把好兄弟的後腦勺,說:“廢話少說,全力以赴地上吧。”
捂着腦袋,樓靖嘀嘀咕咕地回到賽場上,嘴裏念念有詞的都是“被你這麽一推,萬一待會比賽裏我頭腦不清醒了,以後別人都說我sa怎麽辦”。樓靖倒是多慮了——他連續打出兩發ace球,贏得全場觀衆的歡呼喝彩,尤其是樓家父母,敲着礦泉水瓶吹着哨子比誰都興奮,樓媽媽還高興得抱住樓寧親了親。
為什麽會覺得這麽開心?為什麽會感到如此興奮?樓靖在觀衆們的加油聲裏,茫然地盯着自己緊握球拍的手。是因為自己占領了比賽的主導權嗎?是因為曾經的訓練終于得到應有的收獲了嗎?
樓靖其實很清楚自己比不上別人聰明機靈,有時候思考問題還會鑽牛角入了死胡同,所以,在這場重要的比賽裏,他只好把這些疑問都暫時放在一邊,專心致志地對付眼前的敵人。林悅的動作還是很僵硬,但這個無論是實力還是經驗都比自己更勝一籌的對手,哪怕找回了一丁點過往比賽的節奏,都将是橫亘在樓靖他們面前的一道坎。
那麽,趁現在,一口氣拿下這個發球局,繼續保持住自己的破發優勢。
安邦和樓靖第一次察覺到對手已經恢複正常水平,是在這一個發球局裏林悅打出最後一球的時候。兩人根本沒想到林悅會站在底線用那種本應打出強力球的姿态放了一個漂亮的小球。
幸運的是,球在網前落下,他們還是保住了發球局;不幸的是,真正的比賽,即将開始了。
“喂,你害怕嗎?”安邦回過頭,揮了揮球拍,問他。
“害怕……”樓靖用力地捏了捏手裏的網球,塞回褲兜裏,“害怕個球!”
即使兩人多次探讨才決定的雙打戰術被對手擊敗,即使每一個絞盡腦汁的接發回擊都被對手看穿,即使每一次更加努力地打出完美發球卻都被對方以return ace狠打臉,那又怎樣?害怕個球!從選擇站在球場上的那一刻起,老子就絕對不會害怕強敵恐懼失敗!
“太狼狽了。”安邦瞟了一眼記分牌,用手肘撞了撞坐在他旁邊頭蓋毛巾大喘氣的樓靖,“我們從第二局開始就一直沒贏過。最強搭檔一複活,我們就只能躺平被虐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樓靖一把扯下毛巾,曾被遮蓋住的臉竟然挂着燦爛的笑容,“她們太厲害了。”
為什麽還會覺得這麽開心?為什麽還會感到如此興奮?明明自己正在以大比分落後于對手,明明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都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卻如饑似渴地熱愛着那種窒息感,恨不得再來一球、再來一球、再來一球!直到我的身體倒下的那一刻才停止!直到我的意識消失的那一刻才結束!
“啊啊啊啊啊啊啊!”樓靖握緊拳頭從椅子上蹦起來,沖着天空大吼了一聲。
站得離傻大個最近的安邦與在場觀衆一樣被這石破天驚的叫喊聲吓了一跳,卻又極其迅速地反應過來,搶在裁判發出警告前,使勁推了推那顆傻乎乎滿腦子熱血的頭:“喂!把你的力氣留在最後一局,別瞎嚷嚷了!”
樓靖才不理會他的勸告。他往前走了幾步,舉起球拍指向球網另一邊的花雲和林悅,氣沉丹田:“五比二領先又怎樣?只要你敢在老子面前有一瞬間的松懈,老子就能逆轉!”
這種事情沒必要特地提醒對手吧?你是不是sa啊喂?站在樓靖身後的安邦痛苦地捂臉。
“我喜歡你這種鬥志!哥們!待會比賽結束了,留個手機號,咱們聊聊?”林悅仗着身高優勢,站在花雲背後壓着她的小肩膀,興高采烈地揮舞着球拍表示友好。
花雲淡定地撥開她在自己眼前亂舞的手,抗議道:“大姐頭,你很重啊。”将沉重的大姐頭往後推了推,花雲也擡起手中的球拍,輕輕地碰了一下樓靖那一支,說:“還差得遠呢。”
這副歪着頭勾嘴角的小惡魔樣子為毛和遠在B市那個嚣張自大的臭小鬼一模一樣啊喂!這年頭的小朋友都不懂得尊重前輩的基本禮儀嗎!是不是需要你們偉大的前輩來教你們應該怎麽做人啊!來啊來啊!害怕個球啊!
樓靖這股莫名而來的火氣,終于在對手抛出的機會球中得以發洩。
曾經做過的每一項體能訓練、曾經完成的每一個加強特訓、曾經練習過的每一個揮拍姿勢、曾經熟悉過的每一個擊球時機、曾經打出去的每一個網球扣殺,所有一切彙聚成一股水流,在爆發的內心情緒引導下,奔騰向手腕與手指,如同鞭子一樣,朝對手呼嘯而去。
那一個在他人眼中快速又強悍的殺球,實際在樓靖的雙眼裏,被按下了慢放鍵,緩緩地劃過從前他站在球場上的每一個畫面,穿過所有時光,最終爆裂在今天的賽場上。那石破天驚的聲響把他之前丢在一旁的疑問全都震飛,又把埋在內心深處的答案通通震得破土而出。
為什麽還會覺得這麽開心?為什麽還會感到如此興奮?被對手同樣以殺球回敬自己的認真時,他覺得開心;被對手想方設法地打亂了自己的雙打戰術時,他覺得興奮;以六比二的結果輸給兩個女孩子時,他覺得開心;聽到觀衆們的鼓掌聲以及卓sir那句“真是一場精彩的比賽”的誇獎時,他覺得興奮。
好想再來一場這樣的比賽,再來一場為了勝利而全力以赴的比賽。
好想繼續站在這個球場上,繼續站在讓自己渴望變得更強的球場上。
好想一直打着這樣的網球,一直打着能令我遇到更多好對手的網球。
心裏頭的真實想法撥雲見日之後,樓靖不得不用手背擋住自己情不自禁的傻笑。
“卓sir,我做到了。”樓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音剛落,又忍不住繼續傻笑起來。
卓沖遠卻了然地跟着他一起笑,手指上依然夾着那根始終沒有點燃的香煙。
——為什麽想要學網球?
因為學會打網球的話,就能擊敗阻擋在我追求之路上的護花使者,就能更加接近我喜歡的女孩子,就能有機會得到她的芳心。
——喂,你覺得打網球開心嗎?
哈?開什麽玩笑?你這把年紀就不要再看那些講熱血聊夢想的少年漫了好嗎?我只是一個為了高考戰鬥在題海之中偶爾還會煩惱一下戀愛問題的普通少年好嗎?
要不是為了我喜歡的人,我才不想把課餘時間都花在網球訓練上,我才不想每一個夜晚躺在床上睡覺時都覺得肌肉酸痛,我才不想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标付出那麽多不知道有沒有回報的努力。
——你喜歡網球嗎?
樓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開始打籃球的契機——在電視上看到了《灌籃高手》的動畫。男主角櫻木花道是個籃球白癡,甚至由于第五十個拒絕他告白的女生說過“我喜歡的是籃球隊的小田”而遷怒于籃球。然而,因為喜歡高中籃球隊隊長的妹妹赤木晴子,因為她問了一句“你喜歡籃球嗎”,自稱天才的紅毛猴子加入了校隊。
于是,作者井上雄彥用了三十卷讓櫻木花道重新回答這一個問題。
——你喜歡籃球嗎?
——我喜歡。這一次真的沒有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