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步之遙
? 這場特殊的練習賽在第七局中僵持不下——雙方都以不服輸的姿态發狠地咬住對手不放,即便其中一方奮力奪得局點,卻無論如何都不能順利地結束持久戰。目前仍然是40比40的duece局面,而女子組剛剛由花雲僥幸地争來了一個advantage serve。
也就是說,她們只要能夠在下一個發球裏,從亞久津手中再贏一分,比賽就會圓滿結束。
此時,離勝利,僅僅只有一步之遙。
“在賽末點來臨時,掌握比賽優勢的選手精神高度集中,心無雜念。人仿佛進入了一個密閉的精神空間,安靜得不可思議。身體和頭腦都變得格外冷靜,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神經都為接下來的最後一擊做好充分準備。”奈奈子念完這段,滿臉黑線地用球拍輕輕地敲了敲額頭,“這些理論都是騙人的!”
賽末點帶來的壓力正在快速地消耗着自己的精神力,各種各樣的念頭閃得她頭暈眼花,連中午午睡時聽過的歌曲也不分場合地在腦海裏歡騰。除了有旋律和歌詞在擾亂她的思維,奈奈子還被外界的加油聲鬧得心煩氣躁。由于體力所剩無幾,被使用過度的肌肉正在發出警告,每一條神經也迫不及待地給大腦傳達酸痛感。
運動的時候你到底在想什麽?呵呵噠。
“起碼還有兩點是正确的。”雖然說話的對象是奈奈子,但花雲的雙眼仍緊緊地鎖定即将發球的亞久津,“永遠不會因為暫時落敗而認輸的對手以及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對方反噬的壓迫感。”
由于耳朵受着少女們尖叫與呼喊的雙重摧殘,奈奈子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撇了撇嘴。那群人為什麽不能像之前一樣安靜地觀看比賽?算了,這也正好能為她們打掩護。奈奈子放輕了聲音問道:“最後一步,打算怎麽走?”
“……瞄準我的右後方邊線發球的得分率比中線強力發球低,在前幾局的采用率不到百分之五十。可是,在接下來,亞久津會打出邊線發球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你的注意力可以完全分配到右後方邊線,身體和思維也可以開始為接發做準備。”
原來在緊要關頭,人的許多身體反應都難以用科學理論去分析。就像奈奈子如今正瞠大眼一眨不眨地緊迫盯人,眼睛卻并未因此而變得視力模糊或者感到酸澀疲憊,反而能越發清晰地捕捉到對手的一舉一動——從揮拍的身體姿勢到臉部表情的細微變化。
“……但是你千萬不能在亞久津發球之前做出任何反應。畢竟,以亞久津發達的運動神經,他絕對能夠在看到你的動作的一瞬間,改變原本的揮拍姿勢,打出另一種發球。”
觀衆的尖叫聲與加油聲仿佛如理論所說,被一個密閉的精神空間隔絕在外,于是耳朵才能夠靈敏地聽到網球與球拍剛剛接觸所發出的聲音。那微弱的摩擦聲正是起跑的信號,早已緊繃的小腿肌肉支撐着整具身體往目的地奔去。
“……如果預判成功,我們就能取到接發的先機。”
充足的心理準備與起跑反應時間讓奈奈子得以一邊跑動一邊決定并調整擊球狀态。過去曾經接受過的訓練、以往曾經學習過的知識、從前曾經獲得過的經驗,在那一個瞬間被比賽激起的火花點燃,如同美麗的煙花在夜空裏綻放。
“……然而,對于擁有出類拔萃的體能天賦的亞久津來說,就算你的接發已經完美地打出了一個對角線小球,他還是能夠追到網前,把球補救回去。”
在球觸地之前,勉強地挑起一個高吊球回擊的亞久津,為自己貢獻給對手一個機會球而暗啐了一聲。他後退幾步回防,發現在對面球場裏的那個接發選手也迅速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進行防守,而他原本發球瞄準攻擊的對象不知何時開始已經退到殺球助跑位置上。
這種比賽節奏完全由對手掌控的挫敗感讓高傲自我的亞久津惱怒地抓緊了球拍。
意料之中的高吊球正在往擊球弧線的最高點飛速上升,正在花雲的眼睛裏如同一輪金日攀上世界的高峰。
以前也有一顆被人高高抛起的網球,在她的眼前象征着無限的可能與希望緩緩升起。那個提出比賽邀請的少年,對着站在球場外猶豫彷徨的花雲說:行不行,應該由網球說了算。
——我真的還能夠用這副身體像以前一樣打出漂亮的殺球嗎?
——我真的還能夠用這副身體像以前一樣在這個球場上繼續打網球嗎?
行不行,應該由網球說了算。
确認球已經飛過最高點,花雲屏氣凝神,低着頭集中注意力指揮雙腿向前奔跑——沒必要擡頭查看球的下落軌跡,沒必要專門掐準擊球時機,沒必要過多思考模拟扣球的動作,沒必要再三琢磨揮拍的角度和力量。
——所有一切,早就在童年時期經由父母的言傳身教沉澱于血肉中,銘刻在骨子裏,一經喚醒,強大的本能便勢不可擋。
“小雲,別總是模仿你爸爸那套溫吞的打球思路,想學媽媽這個帥氣厲害的殺球絕招嗎?臭丫頭,竟然給我搖頭拒絕!哼,你從來都沒有跳向高空把球狠狠地扣下,所以一定感受不到用力擊球時傳達給手掌的重量感和麻痹感,也一定不知道在空中俯視那些比你高大比你強壯的對手,看着他們對于你的殺球毫無招架之力,是一種多麽龐大的成就感!”
飛躍至半空的花雲敏銳地察覺到今時今日自身相差甚遠的平衡感,但身經百戰的本能竟然比理智更迅速地實施了調整方案,成功地扣出一個漂亮的殺球。球與球拍的碰撞聲,球與球場的撞擊聲,都像悶雷一樣轟得她的心髒又酸又麻。
這股麻痹感與疼痛感傳至十指連心的手上,與擊球産生的沖擊力而刺得手掌又麻又痛的感覺相互應和,無不宣告着同一件事:打網球,真的很開心很好玩。
這是媽媽教給我的網球,這也是媽媽留給我的網球。
吶,媽媽,我這一個殺球,有沒有像你一樣打得帥氣又漂亮呢?
這個殺球,這個贏得最終勝利的殺球一定是帥氣又漂亮的。
……只是擊球者缺了一個帥氣又漂亮的落地姿勢而已。
花雲再一次被奈奈子從地上拉起來。相較于場外那群擁抱着歡呼着慶賀的少女們來說,場內的兩個女孩子只是隐忍着各自內心的激動,用顫抖的手握住球拍輕輕互擊。
“這個殺球真有意思。”亞久津自地面的球印上收回視線,舉起球拍指向球網另一邊的對手們,“繼續。有意思的比賽不應該停止在這裏。”
瞧,大Boss的血條還沒被完全清零,實在很難令人無所顧忌、高高興興地開宴會慶祝。
“願賭服輸,我們已經贏了!鬼子!還不給我們女子網球部的人好好道歉!”
亞久津瞪着他那雙駭人的眼睛,臉色難看地冷哼道:“不要命令我!”
“你這個混蛋鬼子!本姑娘命令你馬上道歉!命令你九十度鞠躬道歉!”
花雲抽着嘴角,看着這兩個人如同比賽開始前一樣,隔着球網你一言我一語脾氣火爆地吵了起來。所幸他們并沒有發展到使用暴力解決矛盾的地步,最後亞久津在奈奈子的罵聲中我行我素地背上網球包,踢開網球場的鐵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直到勝利二人組被一擁而上的女子網球部成員們七手八腳地清洗包紮傷口時,奈奈子還憤憤不平:“太過分了!明明是我們贏了,那個混蛋鬼子卻不認賬!”
回想一下自己在半空中所窺見到的亞久津驚訝的神情,花雲心滿意足:“盡管他嘴上沒什麽表示,可心裏受到的沖擊一定不小。直接KO這種事交給帥氣的男主角吧。”
“才不要。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讓他心服口服地道歉。”奈奈子小聲地嘀咕了幾句,而忙着推開大家熱情的幫忙、表示急救處理什麽的自己很擅長的花雲也沒聽到她這個決心。
“你們真的不必擔心,我的傷都是小事。”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花雲站起來活動身體,揮了揮手臂,又踢了踢腿,“咳,我那個摔倒的經驗比較豐富。怎麽摔會流血受傷,怎麽摔只是看起來嚴重,我心裏清楚着呢。比賽裏那些摔爬打滾,都是我誇張地演出來的。”
說完,花雲又趕緊給奈奈子使了個眼色。
作為知曉比賽計劃的另一人,奈奈子也解釋道:“保下第三個發球局之後,這家夥說自己既然都把仇恨全拉過來了,就順水推舟作死到底。混蛋鬼子的中線發球威力太大,我們不可能接得了。所以要誘使他更多地發出威力降低瞄準度增強的右側邊線球。”
“當亞久津因為我三番五次的摔倒而對我降低戒備,同時也集中火力攻擊我的時候,右側邊線球的使用概率将會大幅度提升,我就可以配合奈奈子的接發逼亞久津打出機會球,然後用出其不意的殺球奪下最後一分!”花雲彎下腰指了指摔破皮的膝蓋,“吶,只是滲出一點血裝裝樣子而已。”
可惜觀衆們對此還是将信将疑,依然吱吱喳喳地擔心着花雲的傷勢。被姑娘們強行按在長椅上進行傷口包紮的花雲無語問蒼天:“話說……我搭檔的傷比我還嚴重才對吧?”
早已配合完成包紮處理的奈奈子瞟了她一眼:“你這家夥就不能大大方方、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關心和好意嗎?”
聞言,花雲也擡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只是迅速地撇過頭與急救員讨論某處傷口的處理方法。
奈奈子的視線從刻意回避話題的花雲慢慢地拉向半跪在傷員面前一邊參與讨論一邊貼紗布纏繃帶的櫻乃身上,搖搖頭,不屑地啧了一聲。
等到急救處理進行完畢,花雲立刻表示自己還有急事、必須趕快離開,生怕這些熱情又可愛的女孩子還要拉着她去甜品店大吃一頓好好慶祝一番。然而,這倒黴孩子的離場依然不如傳說中的英雄一樣帥氣又迷人。
一個趔趄還險些摔倒的花雲連忙穩住身體,随即若無其事地回頭打哈哈:“看見沒?我之前在比賽裏就是這麽演的!很厲害很逼真對吧?”
……行行行,你說啥是啥,但是答應我們,路上小心好嗎?
目送着花雲遠去的櫻乃憂心忡忡地收好急救箱,望着那個踉踉跄跄的背影,心裏猶豫着該不該不顧對方的拒絕追上去送傷員回家。
而一直都在暗中默默審視她的奈奈子,在見到櫻乃打算跑出去的時候,連忙伸手拉住她:“放心,這個時間點,男子網球部那邊的社團活動也應該結束了。”
聽出這位學姐話語裏的言外之意後,櫻乃張了張嘴,心情複雜,不知該接什麽話。
奈奈子很得意,甚至有點忘形地跳起來,結果碰到傷口又痛得她皺起整張俏臉:“我們三個人都喜歡龍馬。”這句語氣喜怒難辨的話搭配着猙獰的吃痛表情,顯然有些吓人。
櫻乃低着頭絞手指,沒有反駁她的話。一绺頭發順着她的動作垂落臉頰旁。酒紅色的發絲映襯着櫻乃泛着紅暈的臉頰,這個少女看起來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美麗嬌俏。
但是奈奈子不懂得欣賞這般美景,又是不屑地啧了一聲:“輸給那家夥,我也認了。可是,如果對手是你的話,我無法承認。”
“……所以,學姐選擇了她成為你的比賽搭檔,卻沒有選擇原本就在網球部裏的我,也是這個理由嗎?”
突然被這雙與其發色一致的眼眸勇敢又大膽地盯住時,奈奈子覺得莫名其妙。
——這個一緊張就臉紅結巴的家夥,有這麽強嗎?
曾經在銀華網球部浮上心頭的疑問,再一次盤旋在奈奈子腦海中。
而她嘴上仍然直言不諱:“沒錯。無論是網球還是戀愛,我都不承認你的實力。”
那雙酒紅色的眼睛并未因為她的坦承和敵意而避開她的注視,相反,少女的勇氣映得那漂亮的眼睛如同珍藏多年的葡萄酒一般濃郁香醇:“我會努力的。”
——學姐,請不要說出這種話。櫻乃她很努力啊!
努力?即使心裏填滿了自信完全不會輸給別人的感情,即使付出了別人聽到都會瞠目結舌的努力,有些事情就是沒法做到。如果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和“皇天不負有心人”放在一起,聽起來不是很諷刺嗎?
不二奈奈子別開眼,嘴角邊露出淺淺的笑意,說話的語氣依然如同她此時的笑容一樣分辨不出喜怒:“你不妨試試。”
——你想不想去試一試?
花雲想起昨天讨論未果時,老男神站在寺廟的球場上,歪着頭笑出一口可惡的白牙詢問。他擡手打出一個不錯的發球,又繼續說:“無論是網球的‘領域’還是戀愛的‘領域’,你想不想去試一試?年輕人嘛,別畏頭畏尾,真是沒出息!”
“在你這樣的年紀,懂得傾聽理智告訴自己‘什麽事情應該做’‘什麽事情不應該做’确實難能可貴。可是啊,年輕人還是多去聽聽本能的想法吧——我想要什麽、我不想要什麽。你們年輕人的青春,不能被輕易地浪費掉。”
“既然你也打網球,就應該清楚,即使兩者都出色地完成了訓練任務,但‘我應該做’遠遠比不上‘我想要做’所激發的效果。”老男神笑嘻嘻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小丫頭,別逞強了,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本能吧。”
——想啊。很想去試一試。
雙手捂住臉狠狠地搓了搓,花雲蹲下來挫敗地長嘆一聲。原本走路的速度就很慢,還曾被男神無數次冷嘲熱諷地吐槽過,再加上一路上想些有的沒的,也不知能不能在太陽下山之前順利回去。
夕陽正在她漫不經心地盯着發呆的那塊地板磚上流連忘返,偶爾由于被路旁經過的行人遮擋住而如同潮水一般褪去,然後等到人們離去後又調皮地蹦跳着回到她的視線裏。
這暖黃色的夕陽,曾經也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中劃出一道亮光。
——為什麽要為了讨厭的事情放棄自己鐘愛的網球?
是啊,為什麽呢?花雲嘗試着尋找一兩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卻仍然如同那一天傍晚,望着五彩斑斓的天空,望着自己喜歡的少年,想不出任何借口。
——理由是什麽就不重要了。因為,我想回到我憧憬的賽場上。
我想和你一起,和我憧憬的你一起站在我憧憬的賽場上。
依然是在如此溫暖而浪漫的金色裏,某一種心情開始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