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瞬間
? 樓靖雖然能找到小教練來教自己打網球,可他琢磨着,一旦去了C市上高中,在日常訓練裏,小教練也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不過這個大煩惱并未糾纏他許久,畢竟樓靖正是老人們時常稱贊的“吉人自有天相”命格。當然,以樓寧小姑娘的話來說,只是“傻人有傻福”罷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伯父和伯娘支持你去學網球,還讓你去C市最好的網球俱樂部……天了嚕,哥你行行好,這事你已經跟我唠叨了十遍了!”電話另一頭正在追番的樓寧不耐煩地打斷了樓靖關于“網球俱樂部報名”的現場直播。
被妹妹挂了電話的樓靖依然滿臉“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的傻笑,肩負起父母的慈愛與妹妹的嫌棄,踏上征程。
之所以選中這個網球俱樂部,并非因為“它是C市最好的”,而是由于樓靖一心想要打倒的護花使者也在這個俱樂部裏打球訓練。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網球菜鳥經常躲在圍觀人群裏觀看比賽,企圖用自己一雙不算精明的眼睛和一顆不太靈光的腦袋去抓住對手的弱點。
時常被樓靖拉去幫忙把比賽錄下來的搭檔撥弄着DV機的翻蓋,眼見自己傻愣愣的朋友事倍功半,于心不忍地提議道:“或許我們應該求助卓sir?”
卓sir是兩位菜鳥少年的網球教練。這個年齡直奔四十大關的糙大漢,在第一天上課時,嘴裏叼着一根沒點着的香煙,吊兒郎當地自我介紹道:“卓沖遠。你們喊我一聲卓sir,我就敢答應。”
在內心裏對比了一下嚴格的小教練和懶散的卓sir,樓靖遲疑了:“可是……我覺得卓sir看起來很不靠譜。”
“你光是埋頭研究花雲的比賽,這個不得要領的方法看起來就很靠譜嗎?”
被同伴白了一眼的樓靖也用眼白瞪回去:“要是讓卓sir知道我們也去參加整個俱樂部都聽說過的粉絲挑戰賽,一定會被他笑得老臉都沒了。”
“難道我們的臉都還在嗎?我以為上課第一天進行學員自我介紹時,就丢在室內網球場裏了。”
當天,卓沖遠嬉皮笑臉地介紹自己之後,便收起老不正經的笑容,認真地板起臉說:“接下來,你們也介紹一下自己吧。順便都給我回答一下‘為什麽想要學網球’這個問題。”
樓靖聽着有些耳熟,輪到他時便誠實地答道:“為了追求喜歡的人。”然而沒想到的是,新學員裏也有一個人給出了相同的答案。兩個少年你看我我看你,相互對視的目光裏火藥味漸濃。
卓沖遠的調侃成了點燃少年之戰的導火線:“你們想要追求的人該不會是同一個吧?或者你們其實雙向暗戀對方?一會訓練結束了,我們來聊聊這個有趣的故事。”
但是,訓練結束之後,兩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用各自的拳頭“聊”了起來。不打不相識,在弄清楚彼此并非情敵關系之後,兩人倒是臭味相投,握手言和了。
只是,在平時的訓練中,卓沖遠還是隔三差五地搬出這個梗來開玩笑。
經過一番痛苦的思想掙紮,樓靖還是接受建議,與好兄弟一起去請教不太靠譜的卓sir。老男人歪歪扭扭地靠坐在椅子上,聽他們說完前因後果,拍着腿哈哈大笑:“你們兩個……哈哈!打算以雙打組合去挑戰花雲?要我指導你們的雙打?哈哈哈!”
早就在卓沖遠惡意滿滿的笑聲裏懂得苦中作樂的少年們,厚臉皮地瞪着他身後的鐵絲網,一邊數着網格數,一邊等待毫無建設意義的玩笑話趕緊過去、期待能令人受益良多的提點快快到來。
卓沖遠漸漸止住笑,抱着雙臂翹起二郎腿,問道:“雙打這個馊主意,是你們兩個之中哪一個蠢貨想出來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用鄙視的眼神指證對方。
“你們的默契還不錯。”卓sir摸着下巴笑了笑,心裏卻一片清明。他瞟了一眼站在樓靖身旁的漂亮少年:“你看着也不笨,怎麽就答應這個蠢貨了?”
把正在張牙舞爪咆哮着“誰是蠢貨了!沒錯!就是老子想出來的馊主意,怎麽滴!”的樓靖無視掉,雙打組合裏的智商擔當冷靜地答道:“既然兄弟敢讓我來幫忙,我就只好全力以赴了。”
英雄所見略同,卓沖遠也把将暴走狀态切換為熱血模式的樓靖完全無視,說:“如果你們兩人之中有一個網球高手,或許還能起到一幫一的作用。但是以你們目前的水平來看,根本不理解雙打技巧卻組成了搭檔,是想要直接在挑戰賽裏躺平被虐嗎?”
瞧見徒弟由于自己的一盆冷水而被澆得垂頭喪氣,卓沖遠故意提高聲調冷嘲熱諷:“看清自身實力了,就打消比賽的念頭吧。馊主意一個都嫌多。”
“卓sir!我才不會認輸!”耷拉着腦袋的樓靖猛地擡起頭,年輕的瞳孔裏燃燒着不懼現實勇往直前的火焰,仿佛連雪山冰川也難以将其熄滅,“體能不足,我會練;技術不夠,我會學!但是要我在比賽結束之前就認輸,我做不到!”
真是好俗氣的勵志臺詞。卓沖遠扶額嘆氣。可是,這也正是他決定來到這個以青少年為主要訓練對象的網球俱樂部工作的原因之一。
“少年,鬥志不錯。既然如此,我就來幫你們一把。”卓沖遠話音剛落,就接收到來自一語不發圍觀樓靖噴熱血的漂亮少年的眼神示意:瞧,我當初就是這樣,被熱血笨蛋拖下水的。
卓沖遠苦笑着抹了一把臉,喃喃道:“指導新徒弟去打敗自己的得意弟子,這種心情還真是複雜。”見新徒弟一頭霧水,他得意地哼了哼,炫耀道,“沒錯,卓sir我,曾經也指導過花雲那孩子打網球。她應該是我在C市收到的第一個徒弟。”
一說起自己的得意弟子,單身許久的卓沖遠卻像任何一個提及自己孩子的父母一樣,滿臉都是引以為傲又故作謙虛的矛盾表情:“雖然她能夠打出在與她同齡的女選手之中堪稱絕妙的殺球,也能夠發出連一些同齡男選手都自愧不如的快速球,但是,最令人驚嘆的,還是她出色的觀察能力和細膩的球感。”
“在技巧型的選手裏,花雲那孩子是最有潛力的。我很看好她。以後應該能在C市的青少年網球賽裏看見她大放異彩吧。”
樓靖哪裏預料到自己的網球教練和護花使者還有這段淵源,聽着卓sir侃侃而談,自言自語道:“所以,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小師弟要去挑戰師父的大弟子?我天,聽起來似乎是武俠小說裏同門相殘的橋段。”
“二師姐。”卓沖遠糾正他,“但是你們的大師兄也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将還在數手指排輩分的樓靖丢到一邊,雙打組的智商擔當繼續與卓沖遠進行戰術溝通:“既然都是卓sir的徒弟,那麽您一定可以給我們透露一下她的弱點吧?”
聽見小少年心懷鬼胎的敬語,卓沖遠哼哼唧唧地笑出一口白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鐵絲網旁邊,眺望加油聲此起彼伏的球場:“正因為擁有強大的觀察能力和分析能力,花雲習慣利用前幾局來收集對手的資料,所以展開主動進攻的預備時間稍微有些長。”
“我建議你們在摸索适合自己的雙打模式時,以‘閃電戰’為主要方向去努力。”卓沖遠皺起眉撓了撓頭,苦惱地擺擺手,“想要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裏訓練出從比賽一開始就能先發制人的網球技術,這個任務也太艱巨了。”
日後的訓練強度與訓練難度證實了卓沖遠的預判。少年們除了完成個人訓練計劃外,還經常被卓沖遠拉着去和其它訓練小組的女選手進行雙打比賽。對于卓sir的安排,樓靖一開始是非暴力不合作的,例如比賽之中顧忌女孩子而放不開手腳,例如熱衷于個人訓練而不願多放心思在雙打練習賽上。
他這種态度當然很快就遭到卓沖遠的批評:“蠢貨!給我收起你的紳士風度!就算你的對手都是女孩子,可只要人家小姑娘認真迎戰,你也應該全力以赴!你的禮讓你的顧忌在球場上絕對不是尊重,而是侮辱!”
“閉嘴!這是老師的訓話時間!你該做的就只有豎起耳朵聽仔細記清楚!我以過來人的身份警告你,論鬥志,在球場上是沒有男女之分的!論技術,在球場上你認為也沒有男女之分的話,輸了就是你活該!難得有男女練習賽,你個蠢貨趕緊給我把握機會研究女孩子的打法,把你的紳士風度留到床上去!”
“我還沒說完,你別急着頂嘴!即使提升了選手的個人水平,也不代表整個雙打組合的能力就會變強。也許連1+1=2都無法保證,更別說達到1+1>2的境界!那些厲害的雙打組合往往都是以團隊而非以個人的方式被訓練出來的!所以,從今以後,給我端正你對雙打訓練的态度,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樓靖用手背擦了擦訓話過程中被噴到自己臉上的口水唾沫,點點頭,又問,“卓sir,其實我剛才想說的是,如果你是‘過來人的身份’,那麽是不是意味着你曾經在女孩子手上吃了大虧啊?”
卓沖遠臉色一冷,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訓話時間結束,繼續練習。”
樓靖最終還是沒弄明白偉大的卓sir在哪個女孩子手上吃了大虧,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希望有一天也對着別人說起“過來人的經驗之談”,所以便認真聽話地完成各種各樣的訓練計劃。
然而,小氣鬼樓靖還是會趁着卓sir不注意,對自己小夥伴吐槽這位懶散教練的畫風轉變:“我還以為離開了B市就等于離開了魔鬼教練,誰知道C市也有一個,而且還都是我自己主動招惹回來的。我真是閑得蛋疼!不對!是腿疼!”
他敲打着酸痛的小腿,看到小夥伴一邊心不在焉地應着自己一邊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便湊過去:“喂,安邦,你在畫什麽呢?訓練結束了也不好好休息,做什麽筆記啊喂?”
可是,樓靖定睛一看,發現筆記本上畫的都是他們和女子雙打組合比賽之後總結出來的雙打模式——從兩人在球場上的站位到使用某種雙打戰術相對應的手勢暗號,都被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下來。
之前他們和卓sir開戰術會議時也是如此。三人正讨論着可能與花雲組隊雙打的人選,以便設計出一些針對性較強的訓練項目。安邦也是翻開筆記本清清楚楚地列出自己的猜測:“我認為可能性最大的是林悅。”
“第一,理論派的花雲和直覺派的林悅號稱是俱樂部最強大的雙打組合之一;第二,在之前的雙打挑戰賽裏,花雲和林悅的雙打組合幾乎占了七成;第三,最近林悅以填詞手的身份加入了Archer樂隊,按照她那好管閑事的性格,以後的挑戰賽應該也會搭一把手。”
這個會仔仔細細收集各項情報的安邦,還是當初被自己拉來幫忙錄比賽都會嫌麻煩的安邦嗎?
聰明的少年一見到愚蠢的搭檔滿臉精彩的表情,就能猜到對方又用他那顆不好使的腦袋在胡思亂想什麽了:“不好意思,我并沒有在暗戀你。”
安邦低着頭,用手指在筆記本上圈圈點點,看起來像是在溫柔地觸摸着戀人的笑靥:“為了你這個笨蛋,還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我啊,只是想體會一下我喜歡的人說過的‘打網球真的很開心很好玩’到底是什麽。”
又見到愚蠢的搭檔依然滿臉精彩的表情,安邦翻了個白眼:“雖然卓sir也說了同樣的話,但我喜歡的人并不是他,謝謝。”
心知愚蠢的搭檔還有三八這個隐藏屬性,他機智地阻止了自己的戀愛話題繼續進行下去:“話說,第一天上課時卓sir提出的要求,你做到了嗎?”
那一天,對兩位少年勇敢坦誠的答案調侃一番之後,卓沖遠又認真地板起臉:“不管你們最初是為了什麽理由開始學習網球,我希望在課程結束時,再問起這個問題,你們的答案都會是‘打網球真的很開心很好玩’。”
打網球真的很開心很好玩……嗎?并沒有。
日複一日地進行着枯燥乏味的訓練項目的時候,感受到的是迷茫與困惑;為了贏得比賽而訓練出高效又安全的網球技術的時候,感受到的是痛苦與煎熬;一次又一次被強大的對手教訓得擡不起頭的時候,感受到的是失望與不甘。
在打網球的過程裏,流過無數的汗水,卻從來沒有換取到一絲一毫的快樂。
“喂,臭小鬼,你覺得,打網球很開心很好玩嗎?”寒假回家接受假期網球特訓的樓靖,看見大冬天依然能在室外堅持完成牆壁擊球訓練的小教練,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少年結束了一組訓練後,披上外套,喝了一口飲料,才回答他:“怎麽又是這個問題?”他又灌了幾口,回味似的咂咂嘴,“學長一直在喝運動飲料,有試過檸檬茶嗎?”
“……沒有。這見鬼的有什麽關系啊喂!好好回答問題別說些有的沒的,臭小鬼!”
“學長,你這是向別人請教問題的态度嗎?”說完,他立刻彎腰躲過樓靖揮過來的鐵拳,随意搭在身上的外套便掉落在地。
小教練從地上撿起外套,慢條斯理地抖了抖衣服,又故意慢吞吞地重新披上,才對着等得耐心全失、火氣驟起的樓靖說:“吶,學長很讨厭打網球嗎?”
樓靖一愣。
有些問題的答案僅僅只有“是”與“不是”,可人們總是難以堅定地做出回答。
“如果你認為網球只能給你帶來痛苦,為什麽你還能堅持到現在?”小教練從網球包裏掏出一顆網球,漫不經心地在手裏把玩着,“真的沒有一瞬間讓你覺得打網球很開心很好玩嗎?”
當然……沒有……應該沒有。
“一旦你曾經有過迷上網球的瞬間,之後無論要吃多大的苦頭,你都會想盡辦法堅持下去。”小教練手一揚,将網球高高地抛起,然後在樓靖呆滞的視線中,伸手穩穩地接住球,“我絕對不會變得讨厭網球。因為,網球真的很好玩。”
三次元的世界并不存在天下無敵的嘴遁之術,人們也不會因為喝了幾口雞湯就能精神飽滿地活過來。直到這一天的特訓結束,走在回家路上時,樓靖還是沒能頓悟出什麽大道理。
經過自動販賣機的時候,他想起那個可惡的臭小鬼提起過的檸檬茶,意識到自己為對方買了一個暑假半個寒假的飲料,卻從未嘗過一口,便随手買了一罐試試。
有檸檬的微酸,也有紅茶的苦澀,以及舌尖好不容易捕捉到的一絲清甜。
“你看過《阿修羅》嗎?如果說生命原本就背負着罪惡與痛苦,為什麽大家都願意為此努力地活下去?我認為那是因為我們想要見到或者再一次見到某些美麗的東西,也許是家人的笑臉,也許是戀人的親吻,也許是朋友的擁抱,甚至只是一朵在清晨悄悄綻放的花。”
樓靖沒辦法與瘋狂的藝術家安邦同學讨論“生命的本源”諸如此類高深的美學與哲學問題,他的想法也沒有好兄弟那麽富有情懷而複雜美妙。就僅僅是因為檸檬茶不難喝,所以他才願意繼續喝下去,樓靖一邊吸飲料吸得滋溜滋溜響一邊吐槽不久之前安邦跟自己說過的“生命動力”。
假如自己也能經歷迷上網球的那一瞬間,假如自己也能尋找到打網球的樂趣,是不是會像那些摔倒在球場上卻仍能開心地笑出來的選手一樣,擁有永不放棄的堅強?
是不是能夠理直氣壯地說出那一句誓言?
——我絕對不會變得讨厭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