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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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獅駝城裏的人都喚他國師,他說他找我時,到了這裏,那城主見他有能力,便要留他。他又心想我需要休息一陣子,就應下了。又道我別擔心法力的問題,待到了天庭,會和太上老君想辦法幫我解開。至于子玉的事,也別太難過。
我點點頭,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小時候喜歡哭,現在卻不一樣了,堅持得住。他笑笑,拍了拍我的頭,帶我去見城主和他的兩個兄弟。
那國師是個大鵬鳥,見了我們好一陣笑意,與我道了“小姑娘終于醒了,這好好打扮後也真是俊”,又與慕豈道:“慕豈啊,你那法子果然好,我在城中傳下唐僧被我生吞的消息,那孫悟空果就中了計,如今陷入你的法陣之中,出不來了!”
慕豈沒說什麽,我問他們在說誰,那大魔獅子道:“小姑娘,你呢,是上古時候的神仙,不曉得如今世事。我們幾人也是神仙下凡來的,以吃人為生。不過剛才我們所說的呢,是四個妖僧,不算得善類,而是妖怪。他們之前見了你,心生歹意,險些就害了你!”
我問妖僧是什麽,慕豈道:“是佛教徒的稱呼,就是和尚,那幾個是妖怪。”
我點點頭:“和尚啊……我以前聽說過西方有佛,他們都是慈善之人,怎的會要害我呢?”
“他們不過是打着和尚的名聲做壞事罷了,”二魔大象道,“小姑娘可有興趣看看他們?”
“好啊,我還沒見過和尚呢,聽說他們都是光頭。想想都好奇怪。”我看向慕豈,他點點頭,請他三人帶路,帶着我去了。
那幾人被關在城牆下,個個也就相距兩三百步,第一個見到的是沙和尚。他身上鐵鏈鎖着,周圍幾個小妖,我走到他身邊,他叫着:“皖玉,你怎麽和這些妖怪在一起?!”
我道:“你認識我?”
他說:“你怎的這樣問?你我好歹西行十數載,怎會不認得!”
“可我确實不認得你啊。噢,我聽說你們之前還要害我,莫不成是在诓騙我?”我笑笑道。
那大魔獅子連點頭:“沒錯,小姑娘,他們偷聽了我等談話,曉得你失了些記憶,又不識世事,特意編了謊話來騙你的!”
沙僧又叫着:“皖玉,你,你失憶了?!他們才是妖怪,他們在騙你!”
我笑笑:“這可就怪了,你長的兇神惡煞,不也是個妖怪麽?再者,我大哥與我相識甚久,如何會騙我?你這理由也忒牽強了。”
“你,你大哥……?”
我沒有理他再說什麽,走到慕豈旁邊,說:“這和尚也不是禿頭啊。”
他道別急,又帶着我往前走到那豬八戒旁邊,與沙僧一樣,一條鎖鏈鎖着,見了我也叫:“皖玉!你這丫頭,怎麽和這些人在一塊兒?!你,你快來救救我老豬啊,老豬這樣風吹日曬的,堅持不住了快!”
“你也道你認識我啊。”我笑笑,湊近了去捏他的耳朵,“你長的可真奇怪,長嘴大耳的,哦對,你姓豬……是只豬啊!”
“你……你……你……”他對着我半天說不出話來,許久,睜大了眼睛,叫着,“你這沒良心的臭丫頭你!竟然不記得我老豬了?老豬好歹也給你挑行李,端飯取水,你怎的就不記得了你!”
二魔大象嫌他吵,要他閉嘴,不想他吵的更是厲害了,引得許多人目光投了過來。我感覺到遠處有股子奇怪的目光,偏頭看了看,只見到那處中央立着個大籠子,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搖了搖頭,對慕豈說:“大哥,這人吵的我耳朵疼,還是繼續走吧。”
他點點頭,那豬八戒突然又叫:“這人就是你大哥?你喜歡的那個人?他不是不喜歡你麽,你跟着他幹嘛呀!你,你個重色輕友的死丫頭!”
慕豈的眼色一下子變得不大友好,那肥豬被他盯的一愣,一肚子的話都憋了回去。
慕豈道:“誰說我不喜歡阿玉的?”
一聽他的話,我也一愣,我道:“你分明喜歡的是……”
“傻丫頭,我可從來沒說過我喜歡過誰,那時你們傳的消息大了,我不曾回絕而已。”他說着,便牽起我的手,道,“我卻是知道,你對我如何。”
我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城主大鵬鳥“哈哈”笑着,道:“看看,這小倆兒大庭廣衆就調起情來了!如此,改日我與你們選個好日子,辦了婚事好了!”
旁邊一群小妖吆喝着,巴望着要喝喜酒。慕豈約莫着是見我害羞,道不急,帶我繼續往前走。?
☆、第 48 章
? 我們第三個見的是唐僧,他并沒有被鎖起來,而是老老實實的在幾個看管他的小妖中間打坐,眼睛緊緊閉着,手裏的佛珠一圈圈轉着,口中輕聲頌出經文,一副清高模樣。不過我着實因他的過于冷靜而驚訝。
我走到他旁邊,他聽得了腳步聲,睜開眼看了看我,道一句“阿彌陀佛”後,繼續撚着佛珠。
我道:“真的是光頭……唔,他看起來挺好看的,也不像前兩個人長的那樣吓人,難道也是壞人?”
獅子道:“小姑娘莫看他表面如此,他着實是個奸詐之人,帶着他的三個徒弟為非作歹。”
我眨眨眼,走過去,蹲在他一旁道:“和尚,你的兩個徒弟見了我都大呼小叫說認識我,你怎麽就念一句阿彌陀佛呢?”
唐僧偏過頭來看着我,道:“貧僧認識你,或不認識你,有什麽分別麽?”
“當然有分別啊。”“有什麽分別?”
“呃……”我想了想,道,“你認識我,就可以和我聊天,可以成為朋友什麽的啊。”
他笑笑,搖了搖頭,道:“貧僧認識不認識你,都可以與你談話。認識你的也不只是朋友,還有敵人。然人與人之間并無分別,貧僧認識所有人,或一個人也不認識,都不重要。貧僧只撚着這串佛珠,心中想着佛便是了。”
我吸了口氣,跟他說我聽不懂。他看了我一會兒,道句“阿彌陀佛”,又閉着眼睛去念經了。怎麽叫他也不理我,幹脆起身,慕豈與我道走吧。
我點點頭,與他們繼續走,下一個便是方才我覺得有人盯來的那個大籠子。慕豈說裏面是只猴子,名叫孫悟空,五百年前還大鬧過天宮。我說那要好好看看,便湊了過去。
他手腳都用鏈子鎖了起來,眼神兇惡的有些可怕,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裏獠牙露出一半。只是身下還有朱砂畫的法陣,讓他使不出法力。我不想慕豈居然用了這麽大的手筆來對付這只猴子。而孫悟空見了我,眼裏都是驚訝,道:“皖玉,你真的……不記得俺老孫了?!”
他說着就要湊過來,鏈子随着他的動作“嘩啦啦”響着,我後退了幾步,想是他方才聽到了我和前幾個人的對話。
“不是不記得。”忽的,他眼睛仿佛亮了,我又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他眼神又暗了下去,泛了一層紅,如同夕陽,又如同要燃起的烈火。又忽而轉笑,仰着頭,笑的撕心裂肺,要喚起地獄幽魂一番。那些小妖膽子小,聽了都捂着耳朵,很是痛苦的模樣。他大概是想施出法力,卻全身一抽,倒在地上,四肢支撐着要起來,卻再無力氣,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又擡頭來看我,我只靜靜看着他,即使我身上也有一種疼痛感。
許久,他道:“那你記不記得,你給了俺一塊兒水玉?”
說着,他手顫抖着伸向衣裏,掏出我那塊兒水玉,在陽光下晶瑩地泛光。我皺皺眉,道:“白日裏我還在找它,怎的就到了你這裏?你果然是個賊人!”
我便要伸進籠子裏去搶玉,他卻忽地向後一退,倒坐在地上。慕豈說幫我拿,便也過來。孫悟空叫了聲“再過來就捏碎它”,我叫不要,聽他又道着。
“五百年前,俺傷了你,将這玉還給你了。後來在五指山下,你說我們再也不要吵架了。俺那時說,歡喜你歡喜的緊,後來告訴你,那不僅僅是朋友的喜歡,俺還會讓你喜歡上俺……哈哈哈哈哈……現在,你告訴俺,你都忘了?”
我有些不大高興,道:“不還就不還,你費那麽多話作甚!”
話罷,我轉身就要走,慕豈沒有跟來,倒是聽那猴子又道:“慕豈,俺老孫知得皖玉喜歡你,但你若敢傷她分毫,俺只要活着,就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我那麽愛她,怎麽會傷她?”慕豈道完,我愣了愣,停在原地,回頭看了看,他抓住那猴子的領子,扯到籠子旁,又道,“不過你沒有那個讓我生不如死的機會了。聽說你銅頭鐵臂,可我有個上古秘術,名離魂陣,定能将你身子魂魄分離開,要你不得再生。”
“你瘋了——給俺回來!”
慕豈不再理會他說什麽,一把抓來我那塊水玉,起身來拉着我的手說該回去了,又将玉遞給我說:“我說會幫你拿回來的,這次要保管好了。”
我接過來點點頭,随他去了,半路上忍不住回頭看一看,那猴子抓着欄子瞪大了眼睛叫着什麽,我嘆了口氣,轉回頭去繼續走。
回到我的住處,天色也不早,慕豈陪着我吃了晚飯,我問死魚臉怎麽不在,他道:“有個叫虞葵的小女妖似乎看上了他,将他扯去逛街,我心想他也是該婚配了,便允了。”
我笑笑,道:“噗,有你在這裏,那小妖居然看上的是那條死魚幹兒?”
“與我何幹?”“你以前可是那幾百人裏最好看的,喜歡你的女子排幾條街都不夠……”
“阿玉,”他打斷我,“我只在乎你的想法。我不曉得你是怎麽認為我喜歡玄靈的,可我愛的,只有你一個。”
我愣了愣,道:“你……你以前分明理都不願意理我……還總怪我……你只對玄靈好……”
他忽然将我摟緊懷裏,道:“我怕我讓你陷得更深,也怕自己陷得更深。這十萬年就是對我的懲罰,我曉得錯了,阿玉,我愛你,原諒我好麽?”
我不回答,只擡頭看着他,伸手撫摸他的臉,從額頭到鼻子,再到嘴巴,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兒。而他忽地吻來,舌頭伸進來糾纏,像要将我與他融成一體,又将我抱起到床上,大手不安分的游走,甚至解開了腰間的帶子。我身子一顫,淚也湧了出來,他一愣,這才停下,忙道:“抱歉,是我心急了。”
“大哥,你還記得言碣石的預言麽,你我五人,最終只能活下來一個,獲得永生。”他聽後眼神變了變,我又道,“如果,這真的是上天安排的命運,不可更改,你該怎麽辦?”
“……阿玉,我不想傷害你,哪怕一絲一毫。”
☆、第 49 章
? 慕豈随後被人叫走了,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裏一刻也靜不下來。也不曉得死魚臉是什麽時候來的,他問我:“你方才分明有機會動手。”
我坐起來,也不看他,從舌下吐出一顆珠子,原本乳白的顏色如今變得透明,中間一只小蟲子湧動着,但是被一道牆隔着,怎麽掙紮也出不來。我用力一捏,那珠子與蟲子一齊碎了,化作灰燼,又将粉末灑在地上,道:“你說他要是知道你這樣背叛他,會不會殺了你?不過多可笑,你背叛他,卻也是為了他。”
他沒有回答我這句話,而是道:“……他一句話也沒有騙你。”
我笑了笑,道:“我記性不好,不記得他說過什麽。”
“他是真的喜歡你,”他道,“也是真的不想對你下手。”
我吸口氣,道:“這已經沒什麽關系了,畢竟我已經不喜歡他了。你不是只想逼他殺了我麽,還告訴我這些幹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沒什麽,只是有些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閉上眼睛,笑笑,道:“多謝了,司餘。”
當天夜裏,我渾身都在疼痛,大概是那猴子白日裏受了氣,又怒氣大增,讓那即将成形的心魔得了更多的力量。又或者他在掙脫那道法陣,只是在增添更多的痛苦。
我想解脫,真的好累。胸口痛的發不出聲來,就想出去找人,卻倒在了桌子上,一把推掉了茶具,“嘩啦”的發出聲響。繼而又覺天旋地轉,便走在哪裏就推什麽,最後匍匐在地上,一身都是汗。
慕豈聽到了聲音,急忙跑了進來,喚着“阿玉”,一邊抱着我,一邊将手放在我背後輸着靈力。而我仍是痛不堪言,手緊緊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肩膀。他不叫也不推開,就由着我咬,一邊安慰着我:“阿玉,大哥在這兒,別怕……”
我一聽,眼睛就濕了,淚混着汗,再混着他肩膀上的血,一同染了他的衣服,而那黑衣上只像是潑了些水而已。他輸完了靈力後,我雖沒那麽痛了,卻仍是渾身都在發抖。他也在抖,緊緊地抱着我,大概,他也在害怕。
我松開口,頭貼在他胸膛上,啜泣着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連我一起殺了……”
他身子明顯一僵,我又道:“我那時那麽喜歡你,你殺我啊,為什麽是子玉,為什麽獨留下了我。又為什麽将我關在那棺材裏——”
他身子又顫了顫,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道着:“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那時一心想着怎麽讓你活下去,是我沒有考慮周全……”
“我想過了一次又一次,想怎麽任你殺,想怎麽躲開你,甚至最後想要怎麽和你作對。我都已經對你死心了,你為什麽還要來說……你是愛我的?”
“……你說,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慕豈,我對你死心了,不喜歡你了,也不愛你了……”我閉上眼睛,将淚擠出眼裏,在他懷裏縮了縮,一邊哭一邊笑着,“我……愛上……孫悟空了……”
他抱着我的力度忽的就小了,許久才将我擡起來,眼睛裏面一片紅,盯着問我:“那你,還為何要裝作不認識他?”
“大哥,你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只求求你,不要殺他……”
他冷笑了一聲,道:“呵,你以為我會饒他?阿玉,你若是再聰明些,就該一直裝下去。你放心,離魂陣不會對你産生影響,而且能直接滅了那心魔的根。我現在就去殺了孫悟空,而後帶你回神界!”
說罷,他一把将我推開,朝門外跑去。我忙攔着他,卻連衣角也觸不到,只能趴在地上,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離魂陣是直接作用在人的魂魄上的,這方法不會令我替悟空死,我本想勸慕豈不要施法,而他居然現在就要動手……我腦中像要炸開,忙叫着死魚臉。他不久便到,身後跟着個姑娘,見到這屋裏一片狼藉,以及我狼狽模樣、口裏還有慕豈的血,都很是驚訝。
我來不及解釋,忙叫着:“司餘,快帶我去悟空那裏!慕豈要殺他!”
司餘反應很快,立刻抓着我一條手臂,而後将我背在身上,沖了出去。
那姑娘大概就是慕豈所說的虞葵,她道:“我知曉有條近路,跟我來!”
死魚臉極速跑着,我颠得有些暈,昏昏沉沉只想閉眼。而後果就睡了一覺,這一覺過的很長,仿佛千萬年那樣久。我是真的累了。
到達時,慕豈已經在悟空身下布好了離魂陣,正與那三個魔頭在遠處一座高臺上畫符引雷。想必他們迫不及待看着悟空死,如此一來,便能安心吃唐僧肉了。
而悟空見了我,急忙叫着:“皖玉!莫讓你大哥施法,你身上魔氣的根在俺體內,受傷的只會是你!你相信俺!!”
我看了他一會兒,道:“你知道什麽是離魂陣麽?它會直接将你的魂魄從體內扯出來,再撕碎你的魂魄,對我沒有任何影響。”
他聽後愣了愣,像是松了一口氣,道:“這樣也好……”
我道好個屁,他不解地看着我,抓住籠子問:“你是不是沒失憶?!”
我沒回答他,喚死魚臉将四周的小妖都定住。慕豈四人如今只想着引雷,一時看不到此處,予了我方便。又要他幫我把一旁裝朱砂的桶搬到籠子和高臺的正中央,我則拿起毛筆過去。
“你要将陣眼移開?不可!若稍有不慎,那離魂陣就會作用在你身上!”
“司餘,你說過你會幫我,”我打斷他,道,“而且你也希望活下去的是慕豈,不是麽?不然你不會給我那顆吸走蠱蟲的珠子,我若真忘了一切,那慕豈就對我下不去手了。如今我死沒關系,可我不能讓悟空他們死。”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将朱砂搬了過去。
☆、第 50 章
? 我向死魚臉那處走去,身上因為方才的疼痛而乏力,走的有些不穩,搖搖晃晃似是要倒下,虞葵忙來扶着我走。而悟空突然在背後叫着:“皖玉,你沒忘記俺是不是?你不能這麽做,俺老孫不需要!你快點兒回來!”
那鏈子的吱啦聲與他的喊聲混在一起,像揪着我的心一樣,我吸了口氣,頭也不回,道:“你別費力了,那法陣讓你用不出法力,籠子上還布了一層結界,你出不來的。再說……我死,和你有什麽關系啊?”
說罷我繼續往前走。這個結果才是真的不錯,他要成佛,我莫不成還想與他有個什麽好結果?這一切都越早結束越好。這樣一來,死的只有我一個,其他人都能好好活着,要麽獲得永生,要麽修成正果,皆大歡喜。
我讓死魚臉和虞葵造一個隐住身形的網,讓慕豈他們一時莫要看到我,畢竟他和那大鵬鳥都不是善茬兒,很容易有所察覺。虞葵是個修煉千年的魚妖,法力也不低,恰能幫幫忙。
拿起毛筆,沾了沾朱砂,開始一邊念咒,一邊在地上畫法陣。那處空中聚集了烏雲,“隆隆”發出響聲,将星月也掩蓋住,一片黑暗中只幾個燈籠泛着紅,風一吹,忽明忽暗,如同陷入了地獄。
悟空喚我不住,便開始發了狂,拼命地扯那鏈子,甩在鐵籠上,震得仿佛地都在顫動。他口中嘶吼着,瘋了一樣,如同地獄深處的妖獸,用盡全力掙脫着。而他每扯一下,那法陣便會讓他痛一分,但他感受不到一樣,一連串敲着扯着。
而他掙紮一下,我身子便痛一下,手抖着許久落不下筆。我咬咬牙,将嘴唇咬破來集中注意力。我鐵了心的要送死,而且曉得這份心不僅僅是為了救那猴子,也是為了報複慕豈。他若是對我的感情是真的,那我死後他心裏定然會極其難過,這樣一來,贏的還是我。
想到他會多麽痛苦,我就多了一絲畫法陣的力氣。
待我畫完,已經冒了一身的冷汗,倒坐在地上。而悟空竟然已經扯斷了所有的鏈子,大口喘着氣,瞪着眼睛看過來。我扯了個笑,抖了抖,道:“你這猴子,還真想痛死我?不過,齊天大聖又怎麽樣?終歸還是攔不住我。”
他問我:“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做?!”
我道:“我愛他愛了這麽久,為他死不是很正常麽?”
我用的是“他”,可心裏清楚得很,我說的人不是慕豈,而是在我面前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兒,齊天大聖,孫悟空。我一直很喜歡他的這個稱號,可他會成佛,會受南瞻部洲萬人敬仰。屆時他不再是齊天大聖了,但那是無盡的榮耀,是他的願望。成神成佛必然要斷七情,絕六欲,我只會是他的絆腳石。
“……你,仍是愛他?”
我沒回答他,而是擡頭看向慕豈那處。
他已經召好了雷,喚那三魔下來貼符咒,只待三道雷劈在離魂陣裏的人身上,便可将魂魄從人身上扯出來了了。我讓死魚臉他們把網放下,慕豈突然感覺到了什麽,忽的朝我看來。兩雙目光相對,他忽的瞳孔一收,對那三魔大叫着“不要貼”。
可那三人怎知他的意思,以為他反悔要殺悟空,加快了腳步,将那符咒貼在關着悟空的大籠子,而後問我怎麽在這裏。
我沒理他們,而是看着悟空,對他扯出個笑來,繼而一道閃電劃過,亮騰騰的,清晰地看到他有些驚慌的臉。我道——忘了我吧。他一愣,又開始砸那籠子上的結界。
第一道雷劈下,是沖着我來的,慕豈忽的出現在我面前,施法将那道雷攔住,回頭要我快出去,如今還來得及。我道:“來不及了,慕豈。”而他也支撐不住,被那道雷擊傷,捂住胸口半跪在地上,一口血從嘴角流出。
他大概近些年來身子弱,一道雷就能劈成這樣兒了。我與他道:“慕豈,你也感受下,我是怎麽看着子玉死的心情吧……”
“阿玉,這些都是我的錯!你快出來!莫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他說着就要起身,我對着死魚臉使個眼色,将他摁住。
第二聲雷響,沒人能幫我擋住,直直劈在我身上。全身忽然一麻,喉嚨裏腥甜味兒越來越濃,最終一口血噴了出去。仿佛有人在叫我,可腦子裏嗡嗡直響,也聽不清到底是什麽了。
第三聲雷響,似乎這世界都與我隔絕,身體也已經不再屬于自己了。隐隐約約聽到悟空大吼了一聲,那聲音撼天動地,震的我五髒六腑都疼了。繼而一道金黃從他那處閃出來,我眯了眯眼——他拿着金箍棒,将那結界和籠子一同敲開,成了齑粉。
第四聲雷響,我徹底堅持不住,整個人倒在地上。那法陣泛了一道幽藍的光,将我整個人籠罩起來,又出來一股力,要将我的魂魄撕扯出來,而我一身的力氣仿佛都抽幹了,只能靜靜的由它。
悟空向我沖過來,慕豈啐了一口血,也起身過來。他二人一相遇,相看兩厭,就打了起來。一個持着金箍棒,一個持着□□,伴着雷聲,左一揮,右一擋,乒乒乓乓冒出火花來,竟比雷還猛烈。
這兩人,一個怪他使離魂陣傷人,一個怪我為他喪命,兩相争鬥的不依不饒。又或者他們早就有了仇,直到悟空一出來才有機會拼殺。但看起來,他二人似乎誰也沒有錯,慕豈是為人謀事,悟空是要報仇。說來說去還是怪我趟了這個渾水。
我一直很好奇他二人誰更強一點,而如今慕豈受了傷,想來也沒什麽意思,便閉了眼睛,陷入沉睡。也許這一次,我就再也不會醒來了。
可惜的是,我未能去取得真經,未能去找子玉究竟是死是活,未能殺了心魔給長生報仇,還便宜了那個我恨了十萬年的大哥。想來這一生過的委實沒什麽意義,做的淨是些傻事。如今得以一死,也算擺脫了一切。
這次,我是真的解脫了。
☆、第 51 章
? 不知是否我魂魄與一般人不同的緣故,竟仍然是有意識的。女娲娘娘當年以泥土捏造我們,以水為媒介來造魂魄,我們不在生死簿中,是無法投胎的。我一直在走,只是周圍一片黑暗,只覺得這是在通往一個很熟悉,卻又極為陌生的地方。大概像我這樣不能投胎的散魂,最終都會去往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沒準我還能見到長生。
這樣的感覺真是好,走了不知有多久,才看到前面有一陣光,便加快了腳步。黑暗中看到光,就如同看到希望,即使我也不曉得那是哪裏,地獄也說不定。
然而那裏并非地獄,也不是散魂的收容之所,而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女娲娘娘的神殿。
神殿裏十分寂靜,靜的有些可怕,只幾盞燈冒着暗火。女娲娘娘就坐在神殿正上方,雙眼緊緊閉着,手上神杖立在一旁,仿佛一座雕像。可她是真實存在我面前的,我能感受到,于是走到她身前,輕輕地跪下,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不曉得她在這裏睡了多久,大概有千萬年那樣久,我感覺她是在等我,可我不想吵醒她,只這樣靜靜看着就好。
她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人,給了我生命,給了所有人類生命。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精致的面孔無人媲美,周身莊嚴氣場令人不敢呼吸,卻感受得到無盡溫柔。
若能這樣永遠看着她,也不錯,她是大地之母,也是我的母親,我甘願如此。
我伏在她腳下,閉上雙眼,靜靜感受這份安詳,并表達着我最高的敬意。這樣持續了不知多久,一個如同千古回音的女聲在我頭頂上響起:“皖玉,汝,終是回來了。”
我忙擡頭看去,女娲娘娘正睜開雙眼,柔得似水的眼睛正向我看來,我有些不能呼吸,喃道:“女娲……娘娘……我,真的見到你了……”說罷,我頭又埋下,向她拜去。
她道:“汝莫要驚慌,此處乃是吾留于人界的一絲神念。因汝魂魄離體,方到達這裏。伏羲所造神界易進難出,吾只得如此與汝一敘。”
這裏……居然只是幻境?我擡頭向四周看了看,和十萬年前的神殿一模一樣,滿滿的熟悉感,笑笑道:“真好,還是和以前一個樣子……只可惜我已經死了,不能永遠陪在您身邊。”
“汝并未死。”女娲娘娘道我雖然受了離魂陣,但水玉之力保護了魂魄,否則我現在連灰也不剩了。我皺皺眉,心想怎麽死也這麽麻煩。她又道:“皖玉,永生之法并非只是生死之争那般簡單。汝這三生三死,也并非白受。”
我愣住,想到被封在棺材裏十萬年,因取出太上老君的鐵鎖而詐死的那幾百年,如今将離魂陣引到自己身上而魂魄分離……這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死亡的經歷,不是偶然?
“慕豈在求永生之際,然亦在為汝着想。當年心魔入體,竟與汝相融,無法分離出來。吾等無奈,只得将汝封起,另尋他法。此番冒着汝将被魔氣侵襲致死之險,而如今也算汝之幸運,得以擺脫。”
我說我不懂,難道我還不算死了,還要回去繼續和慕豈争鬥麽。她點了點頭。
我問:“可永生真的那麽重要麽,甚至要殺死相依為命的兄弟姐妹?”
“所以慕豈不忍殺汝,且當年子玉以命相求,才未害汝。”她道着,嘆了口氣,“然汝也無需怪慕豈,十萬年來,他從未得過安寧,時常夢魇,皆為與心魔達成交易,殺死汝三個兄弟之景。汝若想看,吾可帶汝一觀當年之事。”
我說我不想,道:“娘娘,我知道您與我說這些,是為了讓我不要恨慕豈。我曾在東海底下冥思苦想數千年,我很清楚這些都是不可更改的命運。即便是知曉他三人并非心魔用我手所殺,而是慕豈親自動的手時,我也沒有極其恨他的感覺。”
“汝長大了,能如此想,已經很好了。”
“只是,我還是不懂……慕豈為何要留我性命,卻又與心魔交易,附在我身上?”
女娲娘娘沉默了許久,她道這大概是慕豈的私心,他想殺我,但下不去手,便想借心魔的魔氣将我致死。而後來,他又反悔了,卻發現心魔與我相融,無法分離出來。他只得請伏羲女娲将我封起來,結果有兩個,要麽與心魔一同活着,要麽被心魔吞噬而死,誰也無法肯定。
若我活着,他便會繼續想法讓我二人都活下去,若我死了,他便得永生,後悔也沒有用。
結果便是我活了下來。而那十萬年裏我沒有被魔氣吞噬致死的真正原因,乃是她當年犯下的錯,不僅是對我,還有子玉。然而我怎麽問,她也不肯回答,只是告訴我,子玉還活着。
我道:“我分明親眼見到子玉死了……”
“這便是吾所不能言之事。吾只能告知汝,神界與魔界靈氣相沖,如今神界大門已開,魔界大門已不久開啓。”
……子玉在魔界?我忽然想起那個假悟空的話——待魔界大門打開,吾便将你獻給主人。相信吾,你會很樂意見到他的。
女娲娘娘嘆了口氣,道:“想必汝也有些猜想了,若想證知究竟如何,不如回人界再觀。太上老君已去了獅駝城,護好了汝的真身,且打開了伏羲法印。只是吾恐那魔氣借神力再長,汝先莫要回體,要以魂魄之形到達西天,待魔氣消除後,方可歸位。屆時,汝神力也便回來了。”
我的法力……終于……我拜了拜,道:“多謝娘娘,我會回去的。”
“魔界大門一開,必定要占領人界。汝與慕豈莫動幹戈,要先合力将魔族擊退。若有契機,興許汝二人皆能得生,畢竟那言碣石只是預言先機,實則要看汝等之心。當年道三人之死,如今細算,也應當是兩人才對。”
我點點頭,她要我去罷,我不舍,她笑了笑:“傻孩子,吾如今身在神界,無法出去,這一絲神念也即将潰散,你可逗留數日。只是那神界易進難出,汝若當真對那石猴兒有所執念,便留在人界,莫回來神界罷。以心中所想,做所願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