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 數月之後,天庭終于派人下來,太白金星李長庚,還有死魚臉。
前者來勸說悟空随他上天做神仙,後者帶着偃甲車來接我回去。
那車是我被關進東海前用的,看上去不過是個木制的椅子,兩側各一個巨大的輪子。我坐上去,用法術控制它行走,比用瞬移的法術要省力許多,但若有人在後面推着,就更省力了。小猴子們見了都覺得新奇,跑過來圍着看。
長生與我關系最是不錯,故而問我:“姐姐,這是什麽?”
我道:“這是偃甲車,我腿腳不便,以前就是靠它行路的。”
他又看了看,問:“那……可不可以讓長生玩玩兒?”
我點點頭,他一下子就蹦了上去,我喚他抓穩了,随即施法,那車的輪子便轉了起來,帶着他向前沖去,猴子們東躲西藏,都不敢離的太近。而長生猝不及防,抓着車子一陣亂叫,眼看便要撞到了牆上,車子又忽地橫了過去,帶着他在牆上行駛了一圈。待他回了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大口喘着氣,卻一臉的欣喜。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他跳下來,半天才道:“太好玩兒了!”
我也笑,卻不小心瞥見了死魚臉,他臉色冷得難看,我只好暗暗吐了吐舌,将笑忍了回去,坐回車上去。
長生跑到我旁邊問:“姐姐,你也要回天上去了嗎?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麽?”
“當然會了。”我揉了揉他那手感不錯的小腦袋,道,“說不準下次見面,姐姐的手腳也就好了,屆時便能陪着你一起玩兒了。”
他點點頭,高興地跳起來,叫着:“噢!太好喽!姐姐很快就能與長生一樣到處玩兒了!”
我說:“是啊,長生要乖乖的,姐姐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而悟空大喊着日後定然帶他們去天上玩兒,我們四人便一同前往天上。他的雲極快,将我們抛得遠遠兒的,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他這急性子可真是難改。
随即回頭問推着車的死魚臉:“唔……玉帝有沒有說……要把我,再關起來什麽的?”
他看也不看我,道:“沒有。”
我轉回頭去,深覺與他說話就是跟牛彈琴,便問太白金星:“太白,龍王和閻王都告上天庭了?”
太白金星點了點頭,一副苦惱樣子:“可不是,但玉帝也是心生仁慈,不想起兵,我再自薦來招安,他也便應了。”
我想了想那毛猴子以後會做什麽官兒,總覺得什麽也不大合他。到了南天門,發現他舉着棒子一臉怒氣,太白忙去攔着他,問怎麽了。
他大喊:“這厮竟然不讓俺進去!你這不是騙俺麽!不去了!不去了!”
太白又與他好說好商量了許久,才答應進去。死魚臉說玉帝一會兒要單獨見我,便要将我送去書房。
我對悟空道:“見了玉帝要老實些,待我有了空,便去看你。”
他湊過來點頭:“好好好,你當心些,別摔着了。”然後擡起頭對死魚臉說,“喂,慢着點兒推!”而後随着太白金星進了淩霄寶殿。
死魚臉理也不理,亦推着我走了。
在書房獨自等了幾盞茶功夫,玉帝和太上老君便進來了。我低頭以示行禮,他們入了座,看了茶,才開始對話。
玉帝先是嘆氣,道:“朕已看了你的傳書。不想那小小魔氣也如此猖狂,接着那妖仙的身體生長。皖玉,你近日感覺如何?”
“一時片刻倒是沒什麽,只是如果那魔氣吸了孫悟空的怨怒之氣,便會增長生根,屆時我就是他的擋箭牌了。”我道。
“這……可有補救之法?”玉帝将目光投向太上老君。
“依貧道所知,除去魔氣方法有二。一為靜心養氣,斷絕讓可供其滋養的怨怒之氣,自然消失,在皖玉身上成效不錯,但,并不适合那猴頭。其二,為殺死宿主。”太上老君撫了撫他的胡子,道。
玉帝猶豫了一下。
“玉帝,您既然信任小神如今能控制住魔氣,不再将我關起來,便請再多信一次。”我道,“心魔雖然死了,但魔氣一直不消,此番生長,恐怕他會複活。而孫悟空只是個媒介。因此他無傷天害理的行為,便是個無辜之人。他頑劣,卻也本性純良,我願以性命保他。”
“朕自然是不願傷其性命,不然也不會将他招來天庭。”
太上老君又撫了撫他那胡子,道:“那便先将魔氣之事隐下來。那猴頭不惹禍便罷,若控制不住,便——殺。”
我不敢再說什麽,這是我所能争取的最好結果,只希望悟空在天庭能安安分分的,那些魔氣少的很,不過三四百年便能清除掉了。只怪我被伏羲法印鎮着,不然等那魔氣長大了變回心魔,我再将他殺了便是,哪裏用費這些周折。
“只能如此了。”玉帝道,“若他性情無法安定,朕即刻鏟除他,否則讓那魔氣長大,也是個禍害,對皖玉的性命也是個威脅。”
“多謝玉帝。”我松了口氣,問,“敢問,您給了孫悟空個什麽官職?”
“禦馬監掌事,弼馬溫。”
……養馬的?
☆、第 6 章
? 接下來幾日,玉帝請太上老君幫我解開四肢的鐵鎖,那是他煉出來的,只他一人能解。至于伏羲法印,只能另想他法,畢竟我體內魔氣還有一絲,壓制着神力也能以防萬一。
太上老君說這鐵鎖的原料十分奇特,不似普通的兵器那樣,傷了我還能馬上令傷口複原。他雖然制造時便有解開的準備,卻後期才發現我體質獨特,他要再研究一下用藥,再煉制一把刀子來打開鎖,以保萬無一失。還叫我別着急,等個半年便是了。
千年萬年我也等得了,這些時日自然不在話下。
于是我暫住在老君府裏,以便他研究我的血液。
幾日後閑暇下來,我才去禦馬監找悟空。一個小吏說他在馬場,我便驅動着偃甲車到了馬場,遠遠兒便看他穿着一身大紅色的官服,頭上戴着一頂烏黑的官帽。這一身與他瘦小的身子極為不符。
因他修煉過,比起普通猴子的粗惡,他五官更像人,正正的,皮膚還有些白淨,不負那“美猴王“的稱號。無非是一身的毛,使他看起來像個妖怪。那一身铠甲在他身上,便是威風凜凜,俊俏的很。而如此一身套在他身上,便顯得他小,更為可愛。
再見他故作儀态,将寬大衣袖遮住的手背到身後去,我更是忍不住笑。
他正在馬場上巡視,在遠處見了我,伸長了脖子儀表确認,而後也不顧上什麽儀态不儀态,一邊揮着手一邊向我跑過來。
“皖玉!诶?你怎麽才來,莫不是那玉帝罰你了?!”他圍着我轉了一圈,看我受沒受傷。
我笑了笑,搖搖頭,道:“怎麽會,玉帝一向仁慈,我如今控制得住那魔氣了,玉帝便也不擔心了,還請了太上老君将我四肢的鎖鏈卸下去,到時候我也能像你這樣随意去了。”
“噢?!這可是件好事!你這車子雖說靈活,卻怎抵得過俺老孫這四肢靈活的!哈哈,妙啊!真是妙啊!”他笑着到處跑,開心的快要倒了。
我問他:“你怎麽比我還開心?”
“噢?你不開心?”他眨了眨眼,很是不解的樣子。
我搖搖頭,道:“當然不是。只是我想着能自由行走的那天想的太久了,如今近在咫尺,便也沒那麽興奮了。”
他想了想,不大明白我這種感受,揮揮手道:“诶,先不說這個,俺帶你逛逛馬場!”
說罷,他跑到我後面,幫我推着車子,在他那馬場裏轉了轉,問我:“怎麽樣?俺這些馬,可還肥壯?”
“肥壯得很,俊得很。你這官兒當的真是認真呢。”
“那是自然!俺老孫好不容易得了這個仙官兒,定要仔細對待着,你看,你看!”說着,他指了幾匹自認為不錯的馬來給我看。
看了許久,他又說這樣看太麻煩了,要帶着我騎馬觀賞。
“可……可我怎麽騎得……”
“無妨!無妨!俺帶着你!”他不等我答應,将我打橫抱起,直直飛到馬上。
我晃了晃,險些掉下去,他抓着我,喊道:“穩住穩住!”然後一甩馬鞭,那馬一聲嘶叫,便飛奔了起來。
我坐在他身前,許久也穩不住,将将要往下掉,只好環着他的腰。嗯……他身板雖然比一般男子瘦小些,這身上的肌肉卻不少,着實是很壯的。不過他明明站起來比我還高,這腰怎的就這樣細呢?
耳旁風聲嘶鳴着,馬蹄“噠噠”,猶如一首激昂的曲子。草場綿延千裏,草色青嫩,草深修長,一路上盡是天馬,正應了人間的那句“風吹草低見牛羊”。
一路奔至河邊,他才放慢了馬速,一如他當山大王時那樣,給我指着他的管轄地,要我欣賞他認為有趣的地方。他轉着馬将河邊的鳥群趕走,還揮着手趕,以防那些鳥撞到我身上,喊着“去去去”。
我感嘆着:“這還是我第一次騎馬呢。”
我生在上古,那時打仗都是駕着戰龍,翺翔于天際,呼風喚雨,連地上的生靈也不必理睬,只想着打敗敵人便是。而這種放松心神騎馬飛奔的場景,幾乎想都沒想過。
但我慶幸自己被心魔附體,被關了幾萬年,不然也要去那遠離人世的神界,絕對感受不到這樣的好日子。
悟空道:“無妨無妨!以後你若是想騎馬,來找俺老孫便是!随叫随到,想什麽時候騎,就什麽時候騎!”
我笑他:“噗,你這樣随心所欲的性子,倒是快活。”
“诶,這人活着,不就圖一快樂!你看你,每次笑都笑的不暢快!”
“你這猴兒,與我熟絡了,反倒來數落我了!看我手好了後,不打你幾下出出氣的!”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俺等着,俺等着!随意你打!”他笑的手舞足蹈的,又道,“不過現在,你還是跟俺老孫去喝喝酒,慶祝一下吧!”
我問他慶祝什麽,他道:“當然是你馬上能自由走路打人了!”說罷,他喚天馬張出翅膀,直直飛了回去。
這次,翺翔于藍天,別有一種自由感受。
☆、第 7 章
? 悟空在天庭的這段日子,結交了不少朋友。日裏勤奮看馬,夜裏時常與他們聚一聚,安分守己,卻也快樂。
而我在天庭裏無所事事,常駕着個車四處轉,閑了便去那猴兒處讨茶水喝。但他着實是個酒鬼,我喝茶,他總要端着個酒罐子。他也勸過我同他一起喝,然而我酒品實在是……一言難盡。我曾經因為醉酒鬧過不少笑話,那着實是人生中的污點。因怕會出醜,影響了我在天庭裏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形象,我一向都是拒絕的。
這日夜裏,他又拉着我喝酒,不過片刻,他醉的搖頭晃腦的,趴在桌子上不肯起來,直說想他的猴子猴孫了。
……也是,他好不容易學藝回了花果山,以為能夠永遠留在那裏,保護他的子孫,但卻來了天庭。我總是在想,這裏适不适合他。他在禦馬監的表現,很明顯他是想認真的想當個好神仙的。只可惜,弼馬溫這位子……
我道:“那你可就要好好努力了,待當了大官,便能接他們來天庭了。”
“噢?!”他擡起頭來,迷迷糊糊的問我:“俺老孫……嗝——現在的官,還不算大麽?”
“……額……大,大得很。”我點頭。
他笑了半天,問:“俺就知道!嗝——不過,很大是有多大?”
我思量了一下,道:“大約有如來佛祖的頭那麽大吧。”
他笑的停不下來:“啊哈哈……啊哈哈哈……那……嗝——那如來,不得比俺的花果山還大啊!哈哈哈哈!嗝——”
片刻後,他叫着累了,便哼哼哈哈打着呼嚕睡着了。我靠近他,摘下他的官帽,掏出梳子給他順了順壓出印子的毛發,又順便摸了幾下他的頭,毛茸茸的,手感真是不錯。
不知怎的将他撓的癢了,他胡亂揮了揮手,叫着:“別!別鬧!”
我叫小吏将他帶去休息,自己回了住處。路上見着星空明亮,便停留了片刻。這一留,見着了路過的死魚臉,他朝我走過來,臉依舊冷的像塊冰一樣。
我也淡淡的看着他,向他打了個招呼:“呦,司餘,你可真是大忙人,我都好幾日不曾見你了。”
“……”他不說話,我又不想自讨沒趣,就駕着車轉身要走,他一把摁住車子,問我:“跑什麽?”
“不跑什麽,天色太晚,我要回去休息了。”我扯了個笑,問他,“大忙人,可還有什麽事麽?”
死魚臉愣了半天,不知道想說什麽,卻又不說。這是我上了天庭後與他頭一次單獨見面,他想問什麽,我都知道,我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麽被附體了那麽多年卻還是活着,對不對?可惜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死不了便是了,你也回不去神界,不如與我一同從了那玉皇大帝,前途無量,比跟着那個人好多了。”
話說這份上,他還是不肯說話,我嘆了口氣,道:“你要麽說話,要麽松手讓我走。大晚上的,我慎得慌。”我覺得我像是跟空氣說話,但他實實在在站在我面前,實實在在像個鬼。
“其實,你也可以同我回神界。”
我拉下臉,又扯個笑:“不回。你松手。別以為你以前馱着我飛過幾次,我就不敢打你。”
他還是不松,我就直接拍掉他抓着車子的手,他倒也順着松了手,看着我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日,我再去禦馬監的時候,悟空正氣沖沖的往外跑。他丢掉了帽子,只穿了個官服,咬牙切齒的,往日裏那點乖巧全變成了惡狠狠。而他身後跟着幾個小吏,匆匆忙忙的來追他,卻哪裏比得上他敏捷的身手。
悟空看到我這才停下,拉着我大叫:“皖玉!俺不幹了!不幹了!這勞什子弼馬溫,竟——竟然是個不入流的小官!俺不幹了!你快跟俺回花果山!”
我讓他冷靜,他卻不肯,我按那不住,大喊了一聲“夠了”,他愣愣的看了我半天,随後呲起牙來:“俺,想起來了,你昨日……你說俺這官大……你是不是和那狗屁玉帝一同來騙俺老孫的?!”
“你話放尊重些!”我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卻感受到了一股殺氣,将我的那股怒氣抵制的死死的,我知道,他比我還生氣。
“呵!莫不成,你這一開始,就是個陰謀,什麽狗屁朋友!都是騙人的!俺老孫本事大過天,才不會受你們這種人的氣!”他氣的胸口起伏,雙手握拳,發出“喀拉”的聲響。
我也不悅,瞪着眼與他道:“騙?你是人麽?你不過是只猴子!我騙你作甚!”
這話一說,我就後悔了,但後悔也來不及。那猴子狠狠盯着我,右手伸向耳朵,掏出了根如意金箍棒,我心裏“咯噔”一下,他這是要打我?
“呀啊——”他揮着棒子就要朝我打來,那幾個小吏想來攔,卻被他周身氣場震了出去。那棒子眼看就要落在頭上,我仍是強作鎮定,大不了他一棍子打死我,我也省得幫他和玉帝那般低聲下氣,省得為諸事煩惱了。?
☆、第 8 章
? 我閉上眼睛,靜靜等死,心中一陣酸,大概是覺得委屈。終歸這世上沒人信我,沒人将我真的當作朋友,活着也無甚意思。我将他當作朋友,想法幫他,他卻當我在害他,還要打殺我。這不是可笑,是什麽?
我覺得,我又一次被抛棄了。就像當初那個人說我是害死了四弟和五妹,要殺了我的時候,像我被關起來時那些人絲毫不顧我的掙紮,将我扔進去等着被心魔侵蝕至死的時候。而悟空,我将他當作朋友,他也要殺我……
那棍子帶着一陣風,在我頭上停下,并沒有打上來,但我被那股氣震得一痛,睜開眼睛看他。他死死抓着那棍子,下不來手,只能氣得發抖。
我喉嚨裏一陣腥味,黏糊糊的血順着嘴角流了出來,我沒有擦,仍是坐在車上,擡頭看着悟空。他真的很強,就算我恢複了法力,也未必鬥得過他。更何況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連躲開的辦法也沒有。他那棒子真打過來,我大概不是吐血,而是變成一灘肉泥了。
他踉跄着後退了幾步,死瞪着眼睛,叫道:“俺不殺你!從今往後,與你恩斷義絕!”他從懷裏掏出我那塊水玉,扔到我懷裏,一個跟頭翻了出去,瞬間沒了身影。
我身子一下子垮了,癱在椅子上,身子抖了抖,喘喘氣,對那幾個小吏道:“去……告訴玉帝吧……”
待他們走後,我捏起那塊玉,我想,這世上真的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那時他将我救出東海,本打算還我,我說這是我送他的,沒有要回來的理由。他說,那就當作朋友的禮物吧。
我從來沒有過朋友,只有一個從小到大的弟弟子玉,和三個結拜的兄妹。我不敢有朋友,戰火紛亂,也許我第一日交了朋友,第二日他就會死在戰場上。所以我很是珍惜他們四人。但後來,只剩我和大哥活着,可他只想我死。
悟空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如今也沒了。
我閉上眼,忍不住哭起來,這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可笑?
自那天後,我将整日自己關在房間裏,沒有人敲過我的門,沒有人問過我的情況,仿若一團空氣。
不知過了多少日,一個小童來叫我,是太上老君喚我去見他。
他已經做好了一把匕首來打開我四肢鐵鎖,但是我的身體實在太特殊,要麽受了傷能馬上恢複,要麽受了傷恢複不了,止不住血。想來這也是不能輕易受傷的一種代價。
他做好了一種藥,能稍稍緩解一下我的體質,但要取出鐵鎖,還是有危險,如果血一直止不住,我就會流血而死。他問我要不要取出來,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我的命和自由。
我選擇了自由,畢竟我活了十幾萬年了,命一點也不重要。
他複雜的看了我一眼,說好,而後準備了一大盆子的藥水,讓我泡在裏面三日三夜。我問,我是泥土做的,三日三夜不得泡成泥漿了麽。
不想老君也是個十分幽默的人,道:“那就把你搓成泥丸子,拿去煉藥。”
……一點也不好笑。
我問他可不可以将死魚臉叫來,我想同他說說話。老君沉默了一會兒,答應了。
死魚臉來的時候,我已經泡在藥水裏了,隔着一層屏風。我确定那邊只有他一個人後,道:“你可真是狠心,這麽久都不肯來看我一眼。”
他半天不說話,過了許久,道:“你不是不想見我?”
“……”我什麽時候說過?“罷了罷了,你們一群都是沒良心的……”
“孫悟空又上天庭了。”他難得挑起一個話題,說那猴子下了界後披着赭黃袍,立了“齊天大聖”的旗幟,玉帝派人打他不過,就封他做了個無祿的官位。
想來,這猴子得了這樣的好位子,應該能安靜很多了吧。只是他又上了天庭,居然都不來找我,他這是真的要和我恩斷義絕麽?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道:“司餘,我要是死了,你就會回神界了麽?”
他沉默了一會兒,“嗯”了一聲,我繼續道:“那我要是死了,你就給我大哥慕豈說……”我想了想,搖搖頭,“算了,還是什麽都不要說了,終歸,他那麽恨我……”
“你也恨他?”死魚臉問我。
“恨啊,怎麽不恨。他把我關到那麽黑的地方好幾萬年,還用那麽爛的木頭。我喜歡白玉棺材,鑲着寶石的那種。”我道。
“……就這個?”
“對啊,不然還能有什麽。”因為他看不見,我笑着,卻滿臉的不開心,“司餘,你也認為是我殺死的子玉和玄靈麽?我知道慕豈喜歡玄靈,但我怎麽會因為大巫祝的話,就去害他們?更何況,子玉從小就和我一起長大,我甚至可以為他去死……”
“我信你。”死魚臉打斷我,“皖玉,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你若是活下來,我會一一告訴你。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我忙喚:“等一下。你……把桌子上的水玉拿走,如果我死了,麻煩你幫我交給孫悟空。不要告訴他我死了,只說我不想再見他便是了。”
“好。”他走到桌子旁,而後打開房門。我許久聽不見關門聲,心想他不會是忘了關門吧,我這可是在水盆裏……“皖玉,你一定要活着。”而後便是關門聲。
……好。?
☆、第 9 章
? 三日後,太上老君喚人将我擡進一座冰窟裏,因身上只着了一件單薄白衣,不禁有些發抖。但這抖不僅僅是冷的,還有緊張,畢竟,這是場生死賭博。
我躺在一張冰床上,老君說這樣也許能制止一下大量的血流出來,他取出那把刀子,銀制的手柄,刀刃泛着寒光,一看便是把好武器。他皺了皺每天,問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動手吧。”我點點頭,他喚人将我身體綁在床上,以防我亂動,又固定好我四肢。那刀子劃在手上,瞬間便滴出血來,因鐵鎖是鎖在骨頭上的,每一步都十分小心,也令我十分疼痛。
我總是想我未必會流血至死,而是會這樣疼死。
雙手的鐵鎖取下後,我一身是汗,徹底暈了過去。
聽聞人死前,眼前都要重現一遍一生的回憶。我腦子裏異常清醒,但心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便開始了這場死前的回憶。
我與弟弟子玉一同被女娲娘娘創造出來,兩人相貌十分相似,便以姐弟相稱。我那時膽小懦弱,身體也不怎麽好,腿腳功夫極弱。伏羲對我十分不滿,甚至想過将我打散重做,是女娲娘娘護着我,才活下去的。
那時因為戰事,造出的人很多,各有不同,被安排着學習武藝和法術。我身子小,許久也不長大,常常造人欺負,是子玉一直擋在我的前面,幫我打跑那些人的。
我學不好拳腳功夫,總是躲起來哭。直到我遇到了慕豈,他親自教我,一遍又一遍,從來也不會對我有不耐煩。他對我生長得極慢的身體很是驚訝,然而他更驚訝的是我學法術很快,有許多是無師自通的法力,有很大的威力。
再後,我在一場戰役中依用法術取了對方首領的頭顱。伏羲對我大為嘆賞,開始重用我,而子玉也憑借能力,最終與我一同被封為五神将。
那時,有一位地位很高的大巫祝,他手中有一塊石頭,名言碣,能預言未來。它曾道我們兄弟姐妹五人最終只能活下來一個,而那人會獲得永生。想來,自那時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就出現在我們之中了。
子玉說,他永遠不會傷害我,他無論如何都會讓我最後一個活下去。
我說,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五個人都要活下去,我從來都不信,那一塊石頭就能決定我們五個人的一生。我總是相信,我能改變很多,只要我盡力,就像我本來是個人皆以為的廢物,卻得了不小的成就,我能改變一切。
與魔族的最後一場戰鬥時,言碣石預言我們五人會死三個。二哥為了活下去,在戰場時竟想殺我。我知曉他喜歡玄靈,為了和她在一起,我們其他三人便是他的犧牲品。但我也知道,慕豈也是喜歡玄靈的,卻不知道,他要怎麽選擇。
子玉一直擋在我面前,他被二哥傷的極重,最後我實在忍不住,施法殺了二哥。
我那一怒,促使心魔找到破綻,附到我體內,他借着我的手,殺了子玉和玄靈。待我清醒過來,慕豈帶着人說是我先對二哥動的手,才讓心魔鑽了空子,殺了其他二人,也是我原本之意。他說,我該死。
我,該死?
後來我才大悟,他也不過是想活下去,獲得那所謂的永生。
是啊,誰不想活下去呢。女娲不忍他們對我動手,慕豈便提議将我關在煉制五彩石的古塔裏,在那裏安置一口棺材,布上法印,将我困死。心魔一時片刻出不了我體內,待我靈力耗盡死了,心魔也會死,兩全其美。
他為了萬無一失,讓司餘留在人界,待我完全死透,才能回神界。
所以這世上,我連親人也沒有了。
我以為悟空會是我的朋友,他卻當我騙他,要打殺我,更不肯來見我一眼。
還不如就這樣死了……
“阿姐。”那聲音,似乎是子玉,“阿姐,你別怕……你答應過我……你會好好活着的……你一定會好好活着的……”
那是他死前對我說的話。那時我管不住自己的身體,卻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我答應過他,所以我沒有以死謝罪,即使是我最喜歡的人要我死,我也用盡全力掙紮着,因為,我也想活下去。在那陰暗的棺材裏的幾萬年,我無時無刻不是想着活下去。
我喜歡的慕豈,早就變了,我沒有辦法再喜歡他了。哪怕他從神界出來殺我,我也會與他鬥下去的,因為我答應過我弟弟,我答應他的一切我都要做到。
是啊,我不能死……我也不想死……
我掙紮着要睜開眼睛,卻如同陷入深海之下,無論怎麽掙紮,都只能向下沉,四處抓去,卻只有水。我想喊,卻喊不出來,沒有任何人能來救我,我怕的幾乎要窒息,想哭,卻哭不出來。
但我不信一切就會這樣結束。我不信天,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第 10 章
? 我再度醒過來,是在一個黑乎乎的地方,我第一反應便是這是個棺材裏面。但上方隐隐約約有些發亮的東西,一閃一閃如同星空。我擡手摸了摸,似乎是一些石頭……
——恨啊,怎麽不恨。他把我關到那麽黑的地方好幾萬年,還用那麽爛的木頭。我喜歡白玉棺材,鑲着寶石的那種。
噗,那死魚臉居然記着這個。不過就算這是個華麗的棺材,也仍是個棺材啊,我一個十幾萬歲的人,活的半輩子都是在棺材裏度過的,不是咒自己早死麽?不過一想到死,我就想笑,老天果然眷顧我,我又從生死邊境轉了一圈,安全的回來了。那麽現在要想的,就是如何出這個棺材。
伸手四處摸去,這棺材裏能讓寶石發光,就一定是透光進來了,那麽一定有縫隙讓我把它打開。
果不其然,我照着那位置一用力,這棺材便被我打開了。而我更為高興的是手可以用力了,再嘗試着坐起來,腿不由得有些發麻。
我心裏一驚,心想該不是太上老君哪裏出了錯,把我雙腿給……毀了吧?
又急着爬出去,我忽然失了力氣,掉在地上,被一陣冷氣侵體,凍得直發抖。再看四周,這原來是那個冰窖,滿滿的寒氣。我身上仍是那一身白衣,四肢被裹了染血的白布,大概是用來止血的。因沒有鞋子,腳有些涼,就将腳放在裙子上面,一點點拆開那四條白布。
拆開後,我又仔仔細細的看着,倒是如以前那樣白白嫩嫩的,連受傷的痕跡都沒有。看來我只是許久沒有走路了,腿腳有些麻,便坐在地上一邊揉捏着,一邊看如何出這冰窖。
緩了許久,我的腿開始有了力氣,就站起來去找出口,最後發現棺材下面有一顆用來凝冰的珠子。如此說來,這裏的冰都是從內部結出來的,想要找出口,就要把冰都敲開,可我又沒有兵器,哪裏打得開這麽厚的冰。僅僅是目測,那冰就有三四丈之厚啊。
……冰結了這麽厚,我是“死”了多久?
我又回頭看了看棺材裏面,空蕩蕩的,這才松了口氣,打消了我這是魂魄離體的可能。
我是真的活下來了。
正當我收了那凝冰珠,想着如何出去時,一陣“轟轟”的聲音響起來,似乎是有人在開門。我喜悅着居然有人來,問着:“是誰?”
回答我的那人似乎是個小孩子,道:“诶?玉姑娘醒了?稍等,我這便去尋師父!”說罷,人便跑了。
……喂,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師父是誰。
可幸的是他們不過片刻就回來了,原來是太上老君。他在冰層外面不過喊了句“火”,那冰就開始迅速融化,不多時,以門那處為中心,一個大洞豁然出現。
我忙出去謝他,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說玉帝不想伏羲的人留在天庭,所以請他助我假死,騙死魚臉回神界。而我雖然無什麽大礙,但也傷了身體,這處冰窖可以助我恢複。如今死魚臉走了已約有三百年了,而我也該醒了,便日日喚弟子來查看我是否醒來。
我萬分感謝,又暗道他們可真是狡詐。太上老君卻又嘆着氣與我道:“你護着的那個猴頭兒,又闖禍了。玉帝可是氣憤的很,你一會兒随我去見他吧。”
原來我昏迷後,悟空去我住處尋過,卻發現我不在,他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