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
了許多人,都道我遠游去了。他卻不信,幾次要發火都壓了下來,玉帝覺得他每日悠閑,便喚他看守蟠桃園。不想他隔三差五的偷桃,将蟠桃會給毀了,又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逃下界去。
天庭派了十萬天兵去降,卻無一人敵他,還是最終尋了二郎神來,配上老君的金剛圈才捉住了。
又因悟空吃了蟠桃仙丹,成了金剛不壞的身軀,風雷水火都傷不得。老君便将他扔進煉丹爐裏,他卻躲在風處,七七四十九日後練了一雙火眼金睛,又大鬧了天宮。最終被佛祖壓在了五行山下,已有三百年。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老君,心裏有些苦澀,沒想到我終究還是沒有保住悟空。他被壓在山底下三百年,怎麽熬得住,更何況依着那性子,還不滿滿的怨怒之氣?那麽……那團魔氣……
我忙摸向自己的胸膛,臉色很是不好,我感應不出來魔氣生根,但心裏都是不安。
太上老君搖搖頭,叫我還是放寬心,随他去見玉帝。
我換上一身深藍長衣,裸了幾千年的腳也終于穿上了鞋子,披帛環身,束發抹妝,手腕套上白玉泛青的镯子,滿滿的端莊,踏上了淩霄寶殿。衆仙見我,雖有驚訝,卻也淡然,我入朝拜見的這一天,實是在情理之中。
對着玉帝行了君臣之禮,既表示感謝,也表示服從。他在我身上花了幾千年的心血,無非就是為了我向他臣服的這一日。他需要我這樣的人,而我不再需要抛棄我的前任主人,伏羲。這是筆極好的買賣,伏羲棄我,我尋個更好的地方,會活得更好。
玉帝封我為女将,統領天河的天兵天将。我幾萬年前領兵打仗,有的是訓兵手段,封女将雖是天庭的先例,我卻也不會辜負他的所托,兢兢業業。縱然有人不滿,卻也指不出個哪裏不好來。我自是引以為豪。
☆、第 11 章
? 據聞前任統領天河之人名天蓬,日日懶惰,還因調戲了嫦娥被貶下凡,這天河被他弄得也算烏煙瘴氣。
我雖然沒有法力,但懂得領兵,統領天河約有兩百年,便将兵力訓練的提升數倍,一改往昔,因此再無人敢對我有所不滿。而我朋友不多,只偶有哪吒偷偷跑來與我讨教,故而這兩百年總的來說還是十分清靜的,只是偶爾會想起那猴子,心中多有嘆息。玉帝卻不許我見他,我更不識路,無一點辦法,只盼望着如來佛祖早日大發慈悲,放他出來。
但時日久了,便出了問題,每到夜裏,我常常睡不安穩,心裏十分慌張。待入睡,更是夢魇連連,伴着心痛醒來。日子久了,痛的也便更厲害,總是夢見從前殺過的人,一個個鮮血淋漓,張牙舞爪的來找我索命,更讓我無法安睡,最終身體越發的弱。
我去尋太上老君,他也只得皺皺眉頭,道我身上多了些千萬年的怨氣,過于深刻,難以清除。他與我施法,只能壓制片刻,卻壓制不了久日。
他說這大概是悟空體內那魔氣已經生了根,有了法力,将往日在我身上時吸取的那些人怨氣渡進我體內。那怨氣會令我越來越虛弱,但如果我離那魔氣的根近一些,想來會有所改善。
這便是說,我得去尋悟空,夜裏待在他身邊,才能止住這痛苦。
玉帝本來不許我見他,這次卻是不許也得許了。派人給我指了路,又給了一月時間讓我去想辦法解決怨氣之事,也便是人間三十年。如果不行,他便只能尋如來佛祖将那猴子放出來。
我覺得将悟空放出來也不錯,但又念他念的緊,心想他後來還是去找過我,必然就是原諒我了,他心裏應當還是将我當作朋友的。又想他被關在那什麽五指山也有五百年了,我該去看看他,順便去花果山摘些桃子給他。
想着到了花果山,長生見了我行動自如是否也會高興,不想那群猴子見了我都不敢出來,四處逃散,叫着天庭的人又來打殺他們了。我愣在原地,環顧四周,發現花草樹木少了許多,一些山坡上更是火燒過的痕跡,如今什麽也生長不出來。
長生先是認出了我,大叫着“皖玉姐姐”,一邊向我跑來,貼在我懷裏,道:“皖玉姐姐,你終于回來了!”
長生因被悟空劃去了生死薄上的名字,得了不死不老之身,如今仍是個小猴子模樣,我将他抱在懷裏不費力氣,揉着他的頭問怎麽了。他道:“大聖被抓走後,那些天神就放火燒了花果山,我們連食物也沒了……”
初聽他說“大聖”什麽的,我還愣了下,又很快想起,那是悟空的新封號。其他猴子又道着這花果山從前數萬猴子如今餓死的,被殺的,只剩了千餘只。我不由得唏噓,那些天神怎的連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竟不肯放過這些無辜猴兒。
我法力不多,但讓樹木生長的能力還是有的,便拍了拍長生的頭,要他去找一些果樹枝杈來,又讓他們尋一些沒有被燒毀的空地,我為他們種樹。
他們歡喜着去做我說的事,我嘆了口氣,看着這花果山,滿滿的都是惋惜。這是悟空的家,也是我曾經住過的地方,卻被毀成了這個樣子。
将那些樹木種好後,我施法将它們催生,不過片刻,綠葉擾擾,果子滿樹。那些猴子歡喜的往上爬,分好工往下扔的,在下面接的,往水簾洞裏運着的,還邀着我進去,要好好感謝我一番。
只是我夜晚過于不适,第二日便前往五行山,長生攔着我捧了一籃子的果子,他說這些都是他細細挑選好了的,都是他爺爺愛吃的,要我一定給悟空吃。他說:“爺爺一定很想念花果山的果子。”
他還說,要我多陪陪他爺爺說說話,這五百年來一定寂寞極了。
他還說,讓我告訴他爺爺花果山裏一切都好,什麽也不用擔心。
我抱抱他,笑着道:“長生這樣乖,爺爺肯定會很高興的。”
他也笑:“爺爺看到你能自由走動了,也一定會和長生一樣高興的!”
我拍拍他的頭,駕着雲向西邊去了。那五行山位于大唐的西部邊境,人煙稀少,倒也清靜,忽的出現一座山,顯眼得很。
恰巧我剛随帶路之人到了地方,天上就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我便幻化出一把傘來。
那人道:“玉姑娘稍等,我去替你喚那守山的。”
說罷,他将土地山神盡數召來,道明我的來意,又讓他們為我指路,去往悟空被壓的地方,而後駕着雲回天庭複命去了。
我知曉如來命這些山神日日給悟空喂鐵丸銅汁,覺得自己這樣大搖大擺的帶着一籃子水果不太好,便将籃子變小藏在身後。他們看到了,也明白,也不拆穿我,帶着我向壓着悟空的地方。
不遠處,他們指着那山腳,道:“那兒便是大聖爺的所在地了。”
我向他們道謝,說我自己過去就好,他們點點頭,也不打擾,鑽回山裏土裏去了。
走向那山,地上已經積了好幾個水坑,淅淅瀝瀝的攪着泥,将我新換的繡花鞋染成了泥鞋。我有些不大高興,蹲着蹭了許久,幹幹淨淨的才滿意。
☆、第 12 章
? 我心中不知怎麽的,五味雜陳,猶猶豫豫的不敢過去。視線可見之處,山神指向的那處有一團雜草,隐隐約約能看到下面一團金色的毛發。我鼻子一酸,捂着嘴巴哭了起來,卻不敢發出聲音。
他變成這樣,我是不是也算其中的罪人?
他曾是美猴王,領着他的一衆子孫過着快樂日子。他曾經是萬妖之王,驕傲的站在他高高的位置,俯視他麾下數萬小妖。而如今,他卻被關在這種地方将近五百年。說起來,都是我害的。
我想了許久,擦幹了眼淚,保證他看不出來什麽,才走過去。他大約是在發呆,看着身下的水坑許久也不動。不知是因見了我的鞋子,還是因為頭上的雨水被我的傘擋住了,他的頭明顯震了一下。
我伸手去摘他頭上的雜草,還他不擡頭,我也就不說話,兩人這樣僵持着。忽然,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低頭,正好看到他那有些泛紅的眸子。
我蹲下去,正好對着他,扯了個笑,道:“悟空,好久不見。”
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麽,他眼裏泛了層光,喃了句:“俺……這是出了幻覺,還是你原諒俺了,魂魄終于肯來看俺一眼……”
魂魄?這是怎麽一回事?我正想着,忽然瞥見他另一只手裏抓着我那塊水玉,便想到大概是死魚臉把我“死”了的事情告訴他了。
我說:“悟空,我沒死。”“……”
“本來是要死了,不過,老天爺跟我開了個玩笑。”我繼續摘去他頭上雜草,我道,“結果我一醒來,就聽說你又惹禍了,你還真是個不讓我省心的猴兒。”
“哈,鬧天宮啊,要再來一次,俺仍是要鬧,鬧得他們都跟俺老孫求饒!”
我笑着搖搖頭,又拿出帕子來給他擦頭,借着雨水,給他清洗幹淨毛發,又想給他擦臉,他卻一臉別扭的不肯擡頭,我問:“你這是還在生我的氣麽?”
“沒有!”他忙擡起頭來看着我,我趁機抓着他的臉就開始胡亂擦,他晃着腦袋卻怎麽也躲不過,我忍不住笑了笑,他道,“你果然是來找俺老孫報仇的!罷罷!之前打你是俺的錯,你報仇吧報仇吧!”
“我哪敢與你報仇?”我瞥了他一眼,看着他的臉,忍住了扯一扯的想法,道,“将你弄上天庭,也卻是委屈了你,這該是我的錯。”
他不吱聲,我也不再提這事兒。他又忽的将水玉舉到我面前,我不解,他說:“這玉,還算不算數?”
我道他說的是我們還算不算朋友,點點頭:“當然算。”
“那家夥說,你本是打算活下來就親自送俺。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我被他逗樂了,不想他這樣在意那句話,便拿起水玉,道:“好好好,大聖爺,小女子這塊玉乃是天底下第一場雨水做成的,意義非凡,如今送你做朋友之禮,你可願意收下?”
他擡起頭,終于笑了笑,喊着“拿來拿來”,一邊把玉搶回去。
我心中的不悅也減了大半,又開始拿着帕子給他擦臉,這次他倒是配合。他這些年五官似乎又有了些變化,更像人了,我道:“看來這五百年的修煉不錯啊,你應當能幻作人樣了吧?”
“那人樣太怪了太怪了!哪還有震懾他人的威力!不看也罷!不看也罷!”
我想他五官不錯,人形也應該好看,怎麽能說怪呢?指不定是他不會欣賞而已。
他又不耐煩,道:“俺聞着味兒好久了,你到底什麽時候把桃子拿出來?!”
我忙将帕子收起來,将身後的籃子拿出,他一把抓過去,拿了個好桃子,另一手拿着香蕉,左一口右一口,晃着頭大笑好久沒有吃過這樣好的桃兒了。
我道:“怎麽?蟠桃園裏那麽多大桃都被你啃光了,叫你五百年沒有吃桃,還不是報應?”
他“切”了一聲,道:“誰讓那些神仙都小瞧俺!對了,俺那些猴子猴孫如何了?”
我忙道他們都好,要他別擔心,他這才松了口氣,接着啃桃子,道:“算那些人有良心,若因老孫一人的過錯傷了他們,待俺出去,一定再把天宮鬧一鬧!”
我一聽他這話就氣了,狠敲了他的頭,道:“混猴子!還嫌自己闖的禍不夠多啊?當心他們不放你出來!”
不想他的頭硬的像塊兒鐵,反倒是讓我的手疼了一番。
我疵着牙,他忙抓着我的手看如何了,一邊幸災樂禍的笑着:“你看你,手腳,好不容易好了,诶,就別亂敲亂打了!哈哈哈哈哈……”
“你還敢笑!”我瞪了他一眼,他捂着嘴,卻掩不住眼裏的笑意。
以前悟空調皮,我就想打他了,不想如今我的手好了,卻已經打不動他了,左右最後受傷的都是我,不禁一陣嘆息。
“诶?你,你別不高興啊……”他見我嘆氣,竟然慌了,“俺錯了俺錯了……”
我不由得一笑。這猴子,現在居然還會關心人,說自己錯了。
☆、第 13 章
? 與悟空五百年未見,我二人有許多話要說,一說,便說到了天黑,太上老君果然說的不錯,夜裏我靠近這猴子,便不會有怨氣來纏我。
悟空問我:“對了,那叫什麽死魚的跟俺說了那魔氣的事兒,那東西真在俺體內?”
“……他居然連這個都與你說了?大概是你之前為我療傷時魔氣趁機進你體內的。你……還知道什麽了?”
“……他說,那玩意要是在俺身上生了根,你就會替俺承受一部分痛,時間越久,痛的就越厲害。甚至,甚至受了致命傷,你……”
“好了好了。他逗你玩兒的,”我打斷他,笑着道,“他肯定是看我死了,也挺高興的,又看你闖了禍,就來氣你了,莫當真。”
他将頭轉過來,瞪大眼看着我:“你當俺是三歲小孩兒?”
“是是是,小猴子長大了。”我拍拍他的頭,他用手擋開,喊着“去去去”,我笑得更歡快了。
悟空又嘟囔了句:“幸好俺老孫如今刀槍不入,一般感受不到什麽疼痛,不然換了別人,有你受的!”
我收回手,點點頭,道:“是啊,幸好是你,換了別人,我肯定怕的去自殺了。不過那魔氣已經在你身上生根了,如今替你疼痛,已經不是最嚴重的問題了。”
他問我是什麽,我道:“那魔氣生了根,就有了意識,因為我體內還有一部分魔氣,他借此将我以前殺過人的怨氣渡進我體內,害我夜裏不能安眠,身體也越來越弱,只在你身邊時才會有所緩解。否則,我怕是要筋疲力盡而死了。”
“那好啊!你就在這兒陪着俺!也省的俺一個人煩悶得很!”
一聽這話我就氣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道:“你這混猴兒,竟還說好?!”
不想他卻笑的更高興,搖頭晃腦的叫着:“诶诶!不疼,哈哈哈哈不疼不疼!”
“……以後不給你帶果子了。”
“诶,別,別呀!”
夜深後,我就靠在悟空一旁睡覺,這是這幾年來頭一次睡的安穩覺。既然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什麽去除怨氣的方法,倒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待醒了再想。
不想第二日南海觀世音菩薩就來了,他本是前往東邊長安尋取經人的,順便來看看這個曾經大鬧天宮的猴兒。悟空求着他揭下如來的帖子,日後定然不再作惡了。觀音卻哪裏信他,與他出了個主意,要他日後護送那取經人到西天,不僅得了自由,還能得個正果。
悟空連連答應了,又開始與觀音道我的事情:“诶菩薩,你好人做到底。我這朋友被什麽怨氣侵染身體,離俺老孫遠了,夜裏就心口疼痛。有沒有什麽辦法?”
菩薩這才發現我,問我是何人,我道:“小神皖玉,本是上古時女娲所造,因被心魔附體,被遺棄在人界。乃是玉帝仁慈,殺死心魔救了我,但體內仍留有魔氣。那魔氣偷跑進悟空體內,生了根,就将我當做個擋箭牌,又将萬年怨氣渡我體內,便連太上老君也無法去除。”
他看了看我,皺着眉搖搖頭,又點點頭,道:“我倒是聽過你。你是那新任天河的女将?”我點點頭,他又道,“想來這怨氣是被你所殺之人的,我倒是有一法子,你若肯與取經人一同前往西天,一步一腳印,便可洗淨殺孽。待到西天,連同怨氣一同脫下本身,便可得個圓滿。”
我眼睛一亮,竟還有這樣的好事,便也答應了。向菩薩道謝後,他便走了。我低頭再看悟空,他那嘴都快笑的裂開了。
……其實我內心裏也是這麽笑的。
他先擡頭對着我道:“聽到沒有!俺老孫馬上就能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點頭,說:“聽到了。”
“啊對了,菩薩後來說了什麽?俺老孫一時高興,沒聽清楚。”他仍舊是高興得搖頭晃腦的,不過看起來只是随意問問我,并不是真正關心菩薩究竟說了什麽。
我把一旁的桃子抓起來塞進他嘴裏,笑道:“菩薩說,待取經完,我便可以掏了你的猴腦補身體了。”
他卻聽懂了我的意思,抓着桃子咬了一口,道:“噢?這樣說來,以後你不用再替俺老孫受傷了?妙,妙啊!”
“噗,你倒是聰明。”
“诶,菩薩也沒說那取經人什麽時候來,俺老孫都要等不及了。”
我打了個哈欠,亦不知道要在這裏等多久,道:“倒是不急,等個幾年也好,我近日裏忒累,倒想多休息一陣子。”
悟空道:“好好好,那你就,變個兔子在這兒,俺老孫保證你風吹不着!雨淋不到!還暖和!”他拍了拍他身下面的那塊空地,十分激動的樣子,就差把我拽過去墊在下面了。
我笑了笑,道:“混猴兒,我看你是被石頭硌的疼了,想拿我做墊子吧。我不如變只刺猬安全些。”
他說也好,無聊了便拔我身上的刺來數日子。
我敲了下他的頭,道:“你怎麽非要我變兔子,難不成看上了廣寒宮裏的仙子?”
“那……變老虎?”
“我要是老虎,就一口咬掉你的頭!”
☆、第 14 章
? 最後,我變了一只貓窩在悟空身下。我不似他那樣有七十二般變化,想變什麽就變什麽。變貓也不過是因為我年幼時喜歡,練出來的兩項本事之一,另一個就是變成我弟弟子玉。
悟空把我抱在露出半截的身子下面,嘆着被石頭硌着五百年了,這下他總算也能睡個好覺了。我道可別睡覺時候流口水,不然就炖他的猴腦,他大笑着說他堂堂齊天大聖才不會那麽沒有睡相。
我想了想他在花果山時候的睡相,覺得他這猴王的睡相也不過如此。
而他果然将我護的很好,風吹不着,雨淋不到,還暖暖和和的。有時候我睡醒了與他聊幾句,他也特別開心,我卻總是困得迷迷糊糊,又很快睡着了。
睡着睡着,我總是會笑醒,原來我在這世上還是有朋友的。悟空他對着其他人一直是霸氣的模樣,對着我卻像個小孩子,有時會與我說笑,有時還會很溫柔。而我在天庭當值時,幾乎從不多做表情,往往是一臉嚴肅的,對着這個猴兒,卻總是想着要挖苦他,但也是打心眼兒裏想讓他高興的。
得友如此,別無所求了。
他卻不懂得我這快樂,有時見我笑醒,還以為我得了什麽癡症,我道:“癡症也不錯啊,人生在世難免苦惱,得了癡症好歹無憂。”
他不願聽我這些想法,叫着讓我快睡覺。
一日,我又睡醒,問他:“悟空,你不覺得有個好朋友真的很高興麽?我以前在海底時總覺得以後自己就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兄弟五人只剩兩個,我大哥慕豈甚至為了他自己,冤枉我先動的手。”
“啧,俺老孫這些年做什麽,認識誰你也知道,大概只有你算得上俺的朋友。你看牛魔王那些人雖與俺有八拜之交,五百年來卻一個也不曾來探望,空談的兄弟罷了。算來,俺與你差不許多。”
“既然你我同病相憐,日後可莫要再吵架了。”
他忙叫道:“不會不會!俺老孫喜歡你喜歡得緊,絕不再與你吵架了!”
“……”他這句喜歡聽得我一愣,心裏曉得他說的只是那種朋友的感覺,卻還是忍不住臉頰發熱。他問我怎麽不說話了,我道:“沒,沒什麽,我又困了。”
“快睡吧。”他輕聲道,又大概是以為我累了,将我往懷裏又推了推,保證我沒有一處露在外面。然而他看不到我那發紅的臉。
我也确實是累,昏昏沉沉的如同墜入深淵,但總能醒來。不想這斷斷續續的休息便是十幾年,那所謂的取經人才來到了五行山。
一日,他大叫着師父來了,要我快起來,緊接着身邊如同山崩地裂的聲音将我驚醒,腦袋裏也嗡嗡直響。待清醒過來,他正抱着我伸了伸腰板,骨頭活動着,發出“咯咯噠噠”的聲音,緊接着又往兩個男人處跑去,跳來跳去又颠得頭暈。
那兩人其中一個是和尚,果是那取經人,長的倒是不錯。他本來是笑着迎悟空,但見了我這只“貓”,臉一下露出不解之色。
我忙跳到地上,也伸伸腰,變作了人形,身上卻滿是灰塵,将我自己嗆了一下,咳嗽了好幾聲,才向他行禮。
和尚旁邊那獵人似的漢子忙舉起手裏的刀,叫着我是個妖怪,和尚卻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是……”
怕他将我當作妖怪,我道:“師父莫怕,我與這猴兒一樣,是受觀音大士指點,一同去往西天取經的。”
“此去山高路遠,你一個女兒家如何撐得住啊?”他皺着眉頭。
“這……雖說我是個女兒,卻也是個神仙,還是撐得住的。”
“阿彌陀佛……這一路困難重重,實在不妥,不妥。”他搖了搖頭。
“呃……我也有些拳腳功夫,不怕那些個困難。”我怕他仍是不答應,又道,“師父若是不答應,我也沒了去處,難不成忍心将我抛在路邊?”
旁邊那獵人卻打量了我幾下,道:“長老若不願帶着這姑娘,不如就交給我,我替她尋個住處?”
悟空擋了上來,擺擺手說:“不必不必,她就只能跟着俺老孫,走吧走吧,師父,俺一會兒慢慢與你解釋!”他是個急性子,扯着行李和白馬就開始走。那和尚見攔不住,就與那獵人告了辭。
我忙跟着悟空跑了幾步,躲開那人的眼神,待離遠了,我們才在路邊等和尚。他持着錫杖,慢慢悠悠的走過來。悟空邀他上了白馬,我們一邊趕路一邊互通姓名。
這和尚原姓陳,法號玄奘,皇帝賜名唐三藏。我尋摸着他名字太多不好記,就與悟空一樣喚他師父,暗下喚唐僧。畢竟我不是他真正的徒弟,而是個一同走路的罷了,不然我也得剃個頭,不吃肉,那是萬萬受不了的。
然而終究是離開了那五行山,踏上西去之路了,我深覺前方一片光明。不過,悟空的衣服怎麽沒了?
☆、第 15 章
? 唐僧問我叫什麽後,我深覺他與悟空不愧是師徒,因他也問我怎麽沒有姓。
我說:“我無父無母,所以沒有姓。若非要加個姓,應該是和女娲娘娘一樣姓風。”
他卻誤解了我的意思,道:“原來你是個孤兒?阿彌陀佛……”
“……不是孤兒,我是泥土捏出來的。”“泥土怎麽能捏出人來呢?”
“……最早的人類都是泥土捏出來的。”“泥土是不可能捏出人來的。”
我沉默了一下,把他的注意力挪到了悟空身上,道:“可悟空還是石頭裏蹦出來的啊。”
他果然問前面開路的悟空:“石頭裏怎麽能蹦出人來呢?人是不可能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悟空抱着頭一副忍着痛苦模樣,咬牙切齒着道:“俺老孫……是只猴兒……”
唐僧這才肯罷休,不過一旁樹叢裏的老虎不肯罷休,威風凜凜的叫着。唐僧吓得險些從馬上墜下去,悟空卻高興得很,叫嚷着那是來給他送衣服的,掏出金箍棒就上前将它打殺了,繼而變出把刀子來,将那老虎皮整張剝下來,裁了一半圍在身下。
他歡歡喜喜的跑回來拿行禮,唐僧臉色這才好了些,又問悟空用的什麽武器,悟空一笑,便開始誇了起來,譬如從哪裏得的,譬如多少斤,譬如如何與他一同對敵,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樣。我卻沉默着,不再說話了。
悟空問我怎麽了,我道沒什麽,實際心裏顫了兩顫,想他之前要我變老虎,難不成就是要準備扒我的皮當衣服?還有,他的衣服哪裏去了,被佛祖給扒了?
……這也太可怕了。
夕陽下山,我們在一戶人家裏借宿,那老人家叫着悟空是妖怪,道我和唐僧是什麽“糖人”。不過不知怎的,他看我時候的眼神有些怪異,我卻也想不了那麽多,睡了十幾年,醒來便行了一天的路,甚是疲乏,早早休息了。
半夜我醒來,便看到悟空在我房裏點着根蠟燭,背對着縫那張虎皮。我走過去坐在他一旁,道:“呦,不想你還會針線活呢。”
他猛地擡頭看向我:“诶,俺吵醒你了?”
我道:“沒有,只是之前睡多了,再睡不着了。”我拿過他那張虎皮,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蜈蚣紋,“噗,還以為你多賢惠,原來也不過如此。”
我又接過針線,幫他将虎皮縫在唐僧給他的那件僧衣上,再拿剪子修一修,美觀了不少。他笑了笑,道:“嘿,這種細活兒俺自然做不來,多謝,多謝了。”
我笑他客氣,讓他穿上試試,他立刻套了上去,配着那僧衣僧帽,倒也有模有樣的。
他問我:“你笑什麽?”說罷他轉了個圈兒,看自己身上有哪裏不對。
我搖搖頭,道:“沒什麽,只是看你還和以前一樣,我……高興的。”
他一笑,跳到椅子上,湊過來問:“哦?和以前一樣?”
我細細想想,道:“倒有些不一樣的。我且問你,你答應保護唐僧去取經,是出于什麽心?”說罷我又看了眼隔壁處,确認唐僧應該是聽不見的,就大大方方的問了。
他抓耳撓腮了一陣,似乎也在想為什麽。想來他以前從不會思考別人問他的問題,一向是心裏有什麽就回答什麽,似一根直管子裏的鋼珠兒,放進去立刻就能從另一端掉出來。這大概,就是他與以前的不同吧。
“你想不出來,我替你答可好?”他點點頭,我繼續道,“你也發現了吧,玉帝招你上天庭,與其他神仙不同。他們都是有功績有才能,才坐上那位子的。你空有一身本領,卻尋不得功績,又不願寄人籬下,從一個小官做起。而這次,是給你個成正果的好機會,你想好好把握,對不對?”
他點頭:“是這個理兒!是這個理兒!”
“那你就該好好把握,莫要像以前那樣任性,不聽勸,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要好好保着唐僧。”
他壓低了些聲音,道:“可你也看到了,那和尚,唠唠叨叨的,這才一天,俺,俺這腦仁兒都快炸了。若不是看在他救俺老孫出山……切!”他咬咬牙,晃着腦袋一臉氣憤。
“噗。”我捂着嘴笑,“這般看來,這一路雖然要歷經不少苦難,卻也定是有趣的很。”
悟空翻了個白眼,讓我早些睡,畢竟男女有別,吹了蠟燭蹑手蹑腳回了唐僧那屋子,我離他也不算遠,便也不會受那怨氣侵擾。只是我随後想了想,我一個姑娘,跟着和尚走路是不是不大好,再細想白日裏那老人家看我時候的眼神……
于是我打算待到了哪個城裏置辦件男子衣服,再變成男身,如此也方便些。
然而第二日我們早早趕路,本以為這場西天路無非是遇上些妖魔鬼怪,憑悟空的本事足以擺平,但我卻低估了他的脾氣。日裏遇上了幾個強盜,嚷着要錢財,又想将我擄走,我本欲親自動手,悟空卻早已掏出了那根棒子,将幾個人打成了肉泥。
唐僧本着出家人慈悲為懷之心,與他講道理,什麽出家人掃地恐傷蝼蟻命,愛惜飛蛾罩紗燈,什麽寧可奪他一人性命,也不願傷這幾人無辜。
悟空一個不高興,竟扔了行李跑了,我想他只是一時氣在頭上,不久就會回來的,而觀音趁着我去尋水時,給了唐僧一身衣服,實則是如來佛祖給的緊箍。
但,受苦的也還是我啊。?
☆、第 16 章
? 唐僧念經時,悟空疼,我卻暈。我感受的僅此而已,但這暈感實在令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十分惡心。想必是那魔氣紮根還不夠深,若再深些,在地上打滾的就是我了。
我搖了搖頭,清醒一下,請着唐僧莫在念了,再念就要出人命了,他問悟空:“你日後可還敢傷人?可還聽我的話?”
悟空忙道:“不敢了,不敢了……”而後掏出了金箍棒。
……死猴兒,你腦袋怎麽不開竅兒?
唐僧再次念起來,我又開始犯暈,這回卻是怎麽也攔不住他了,我最終将早上喝的一點水嘔了出來,混着苦膽水兒,硬是擠出了幾滴眼淚。
唐僧這才停下來,一臉不解,問我怎的了。我道:“師父,莫在念了。這猴兒與我體內都有一股子魔氣,真正的根卻在他那裏,吸食怨怒之氣生長。它長的越大,我替悟空承受的痛就越多,夜裏若不在魔氣根源的身旁,更是心痛不已,故此定要與你們去西天。看在我……我的面子上,就發發慈悲吧。”
“貧僧并非有意發難,只是你也看到,這劣猴連貧僧也要打。觀音菩薩賜予貧僧這緊箍咒,正是為了降服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