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細細想來,我在這人世活了十幾萬年,不是打仗,便是被關起來,好不凄慘,如今有了自由生活,雖然不便行走,但也十分知足。
悟空的法力級高,引來不少妖魔跪拜,水簾洞內一天比一天熱鬧。我習慣了清靜,常常一個人坐在外面的巨石上看星星,一只叫長生的小猴子便坐在一旁陪着我,遞水遞果子,好不勤快。
他名字真是很特別,我問他,這名字誰取的,他說是他家大王。
我記起了第一次見悟空時,他就想讓我教他長生不老之術,看來他對這事兒極為執念,連身邊小猴子的名字也不放過。我問長生:“你也同你家大王一樣想要長生不老麽?”
他撓了撓頭,左跑幾下,右跳幾下,說:“我,我還小,不懂。可是如果能永遠陪着爺爺,那一定是好事!想要!”
我拍了拍他的頭,笑了笑:“可長生不老……未必有很多好處啊。”
“怎麽會沒有好處呢?”
“……唔,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吧,看起來它們都在一起,其實離對方很遠很遠。如果長生不老了,就會離親人朋友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孤單一個人了。”說着,我便想起當年我們兄弟姐妹五人的反目,無非也是為了永生。
而長生又問我:“可是,為什麽會離他們越來越遠呢?”
是啊,為什麽會越來越遠呢?我道:“我也想不透,究竟為何越離越遠。”
他皺着眉頭,片刻後又打了個哈欠,我便喚他去睡覺,自己運用瞬移之法回了水簾洞裏。悟空早已經喝的酩酊大醉,睡的不省人事了。
近日裏,他結交了六個兄弟姐妹,七十二路妖王皆來拜見,聽聞他的法術高強,見識他的威風凜凜,沒有人會不屈服。我有點像見了自己的兒子稱王稱霸一樣,心裏即是自豪,又是不自在。而究竟是個怎麽不自在,卻說不上來,似乎是有些心慌?
這猴子本事大,心也大,我總覺得他會鬧出什麽事情來,而他又不肯說出到底是在哪裏拜的師,闖了禍可怎麽辦?但細細想來,他在東海裏已經算是闖了禍了,被告到玉帝那裏是早晚的事情。
結果第二日,他又闖了個大禍。
日過晌午,他還是不醒,一群人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我撫着他的心脈,發現竟沒了跳動。但片刻後他就醒了過來,一臉興奮的說自己做了個夢,被抓進了地府裏,強削了生死簿。
他還問我那簿上怎麽沒有我的名字。我嘆口氣,說:“我出生時,那裏便沒我的名字。只是,你這樣鬧了地府,日後他們必定不會放過你啊。”
他對我這言辭有些不悅,道:“俺老孫早已學成了長生不老之術,分明是那些人沒有眼見!罷了罷了!孩兒們,與我去擺酒席!”
他們喝了個天花亂墜,食物酒水散落一地,我坐在悟空旁邊,皺着眉捧着個酒杯,心裏五味雜陳。
入夜,一衆人已熟睡,醉倒在桌旁,打鼾的聲音此起彼伏,我仍是心神不寧,便瞬移到了悟空旁邊。
懸在半空的手止不住的顫抖,我深吸一口氣,心裏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悟空的睡相比起他人要好很多,腳搭在椅背上,頭懸在椅子下面……嗯,真的是好很多,低頭看去,嘴裏還含着半個沒吃完的香蕉。
我忍不住發笑,順了順他頭上有些淩亂的毛發,而後将食指點在他眉心上探尋。
果不其然,那魔氣竄進了他的體內,雖然是極少的一部分,可照他的性子,肯定控制不住,反倒會給魔氣提供怨怒之氣,助它生長。
我越發的煩惱,想必這團魔氣漸長了心性,因我被關多年,心情常為平和,又沒有高超法力,它不能生長,漸漸的被淨化。但倘若它在悟空體內吸取怨怒之氣生了根,那麽往後——我會代他承受一部分傷痛,時間越久,承受的越多,而他受了致命傷,死的就會是我。
除非,生根之前就将這猴兒殺了。
我在心中罵了這魔氣幾千遍,它保護自己保護的還真是不錯,竟拿我的性命去作擋箭牌。我體內這點兒魔氣要是不早日消去,那不是時刻都有危險?
心中苦惱,但也有些欣慰,這猴子本事不小,一般人倒也傷不得他。這要是換了其他人,走走碰碰便出了傷,我還不如盡早一頭撞死,解脫了也就什麽都不必管了。
我施法給玉帝傳了個飛書。猴子本事大,性情高,但他也有顆善心,并非十惡不赦之人。我在書中請求玉帝莫要傷他性命,我會助他消除魔氣,如果有什麽後果,大不了我一個人承擔。
玉帝同不同意我不知道,但我并不想讓這猴兒死,他與我一樣天生無父無母,或受人欺負,或低頭于人,這才努力到今日的成果,他無非是想長生不老,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他并沒有錯。
我,一定會幫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