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特調處這個每晚加班加通宵的狀态持續了六天,從第二天白天就開始悶頭輪班補覺的特調處衆人每次醒來都能看見沈家哥倆要麽是在補課要麽是在準備投喂他們的糧食,簡直是把白天的後勤工作做到了極致。
每每補覺醒來都能吃到味道适口的熱乎飯的特調處衆人頭一次意識到家裏養着一尊全能大神的趙處生活的有多麽的幸福,簡直叫人幸福到想哭。
大慶冷眼看着,沒忍心告訴他們,其實他們錯了。
趙處的幸福,他們根本想象不到。
別的不說,沈老師的足部按摩推拿和趙處的日常護理舒筋活血全身大保健,他們估計想都不敢想吧。
第六天下班的時候,特調處衆人整裝待發做好出門抓鬼的準備,小郭看着收拾書本放進包裏,一秒換裝的斬魂使和鬼面,忽然冒出一句,“沈教授,你們這幾天……有睡過覺嗎?”
趙雲瀾回頭盯着沈巍,沈巍整個人僵在那一襲黑袍裏,仿佛想努力的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趙雲瀾指着沈巍,半天沒憋出話來,反而給自己憋一身內傷。
畢竟要不是為了他特調處,沈巍也不至于忙成這樣。
于是趙處最後只能惡狠狠地扔下一句,“你等回家的!”
面面隔着黑袍,仿佛都能感受到哥哥的無辜和委屈。
給哥哥點蠟。
經過接連幾日的捕捉,在外的厲鬼所剩已經不多。
但是比較麻煩的是,不知道哪個厲鬼最先開了葷,現在留下的這些裏邊,有幾只大的吞噬了其他的,變得很麻煩。
吞噬是第四天的時候開始的,趙雲瀾第一次看到吞噬,是清早照着小瓶子裏邊已經抓回來的比對着生死簿上的名單劃掉,确認一下未抓回名單,結果就在這過程裏,發現有個大一點的血紅字體覆蓋、蠶食着一個小一點的,不過幾分鐘,那個小的名字徹底從生死簿上消失,而那個大的比原來大了一圈兒,血色也更濃重了些。
那天清早,有點陰天。大概是因為這個,厲鬼并沒有一早收工,而是延遲了一會兒,并且意外發現了新的成長方式。
事情就此開始惡化。
到這個時候,跑在外邊沒有被抓回來的只有四只,但是這四只的名字都已經變得很大。
而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就在這第六天的晚上,趙雲瀾帶着沈巍沈面這一隊搜了一宿,眼睜睜的看着四只變成了兩只,卻一只都沒逮到。
這意味着,如果明晚還一無所獲,他們最後要面對的,就說不準是什麽等級的魔物了。
哪怕在沈巍的記憶裏,也是沒見過名字那麽大、血色那麽濃的厲鬼的。
畢竟他以前動刀前很少翻生死簿,一般能确認是失了智沒救的厲鬼直接就一刀砍了,誰知道名字大不大。
第七天的晚上,頭半夜一無所獲,趙雲瀾在看着生死簿上最終剩下的那個唯一的名字之後,果斷召集全員,進入一級戰備狀态。
這玩意既然已經吃完了所有隊友,還剩半宿一定會有所動作。
果不其然。
淩晨兩點,市中心醫院突然爆發出沖天煞氣,幾乎實體化的煞氣通達天地,貫穿黃泉。
判官此前就收了趙雲瀾的信兒,預測說要出大事,此刻真的出了事,因為此前有所準備,反應也快,帶着一群陰差迅速出現在了案發現場。
特調處即刻趕到,趙雲瀾沖着判官點點頭,就握着鎮魂鞭一馬當先殺進了已經被黑氣完全籠罩的醫院。
斬魂使和鬼面緊随其後,如一黑一白兩道光閃了進去,緊跟着的是特調處全員。
對,全員。小郭打從經歷了大封一遭,記起了自己是個燈芯,不知為什麽這肢體協調性也好了許多,體能也上去了不少。
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撐開結界,把“人間”的醫院和即将開戰的那個作為“戰場”的醫院分離成兩個空間。
事發緊急來不及提前準備,趙雲瀾也沒支使林靜老楚去貼符布陣,而是擡手摸出一大沓子符紙,直接開了個大布了陣,這還不放心,又在結界之外,調用厚土層給它裹了一層,這要是再包層荷葉燒把火,他們整個特調處就能和那厲鬼一起變成多口味叫花雞拼盤。
叫花雞……呸,結界內部,已經和外邊完全不同,連個醫院的建築物都找不到了,只能看見一片空曠而焦黑的土地、直搗天際的黑氣柱,還有和那黑氣柱壁壘分明的、只看規模似乎有些渺小的特調處工作人員和編外人員。
渺小,無助,又可憐。
面面表示這幾個形容詞和他完全沒有關系,抄起手中巨大的斧子就一馬當先的撲了上去,宛如一道閃電割裂黑夜,直接将那直搗雲間的黑氣柱攔腰斬斷。
開玩笑,面面畢竟是做過世界BOSS的,這厲鬼撐死了就是個精英怪啊,怎麽可能打不過。
那厲鬼見和天地的聯通被截斷,竟也沒有失了智,居然沖着趙雲瀾一禮,“昆侖君。”
趙雲瀾有點不好的預感,他看着對方身上黑氣散去之後有些眼熟的裝扮,這預感簡直就是成了真,“巫族後人?”
“正是。”那人看似冷靜,甚至還帶着幾分笑意,“當年洪水滅世,我巫族借道蓬萊求生,承了昆侖君大恩,卻沒想到卻落得個全族遭滅的結局,反而是妖族受了神眷,族群繁衍,綿延至今,不管怎麽想,都該送昆侖君您一份大禮,聊表謝意才是。”
趙雲瀾心裏警鈴大作——這他媽的是哪門子的謝意啊,巫族當初本事就不小,和妖族打了許多年,最後要不是他搞出了出了天柱斷、西北天傾、洪水泛濫的破事兒,最後這巫妖兩族誰被滅了還都是個未知數,保不齊一路打幾千年下來都打不完。
好好兒的族群,因為自己一念,得了個滅族下場,擱誰都得恨不能給他削皮挫骨。
等會兒。
要是巫族那會兒滅絕了,這貨哪來的?
“你既然是巫族後人,便說明還有血脈存世,巫族當初絕于天道,你一脈既然得以存活,在人族混居靠本事也能活得很好,怎麽把自己整成這樣?”
他說絕于天道并非虛言,只不過是他做出的選擇,動手的雖是天道,這因果也得由他來背,但是天道動手歷來狠絕不留餘地,這巫族能留得一脈實屬不易,估計是因為當時天柱已斷,天道殘留之力不足以清洗的那麽細。
巫族歷來都頗有本事,當年十巫加起來,生死之際能力爆發的時候甚至勉強能當半個他用,巫族內部的傳承嚴謹,許多東西刻在血脈之中,哪怕是所有前輩死絕,只留個巫族嬰兒,待他長大,也會有不少本事,別的不說,混個國師什麽的毫無難度。
怎麽就能變成厲鬼呢?
那厲鬼仍舊是笑着,語氣表情卻莫名叫人讀出一股子陰狠怨毒來,“拜昆侖君所賜,我一族死後雖入得了地府,卻沒得輪回,我這一支雖逃過了天道滅族清算,茍活四千餘年,期間再未得族群新血,遭了改革破什麽四舊,我全族食不果腹又染上寒役,一朝傾覆,下了地府卻只能和其他厲鬼一起游蕩在十八層地獄,無處所歸、受盡折磨,這份恩情若不能親手報與昆侖君,我又怎能心安瞑目呢?”
趙雲瀾終于明白,原來當初巫族還能留存這一脈,不是因為什麽天道虛弱,更不是因為天道吃錯東西,前所未有的開了一絲慈念。
這是對巫族的真正意義上的滅族,也是……給他趙雲瀾埋下的報複。
巫族這個種族已經從三界間抹掉,生死簿上自然不會有他族群的名字,他們活着的時候,自然不會迎接到投胎進族的嬰孩,他們死去的時候,魂魄也無法按着生死簿所載查功德、判善惡、入輪回。
而在這種磋磨之下,巫族的什麽高潔傲骨都被碾作泥塵,日日夜夜纏繞在身的,終于只剩了怨毒。
哪怕是沾了仙氣兒的靈魂,在地府那個環境下同一堆冤魂惡鬼一并磋磨了這許多年,看懂了自己一族真正的末路為何、知曉着當年因何而滅族,換了誰,都難逃被怨氣所噬,做了厲鬼。
大慶看着趙雲瀾神色,恨鐵不成鋼的上去就是一爪子,“老趙,你這個時候可別搞什麽心慈手軟!”
這貨一看就是有備而來沖着你的,你可別關鍵時刻掉鏈子啊!
幾千年才歸了位,這還不到一年呢,考慮考慮你家沈教授的心情好嗎!
沈教授聽了大慶的話,沒給趙雲瀾心軟的機會,手中斬魂刀一閃,已經沖着那巫族後人攔腰撲去。
什麽十巫,想找趙雲瀾報仇也得先問過他手中斬魂刀。
可是這一刀,竟是斬空了。
不是那厲鬼躲開了,而是大家都清清楚楚的看着斬魂刀将那家夥攔腰斬去,卻如同斬了一股空氣、一截虛影、一段鏡中花水中月。
趙雲瀾心中咯噔一下,本能往旁邊退開,卻還是晚了。
沈巍驚得肝膽俱裂,撲回趙雲瀾身邊,還是慢了一步,眼睜睜看着一只突然出現的鬼爪穿透了趙雲瀾肩胛,自燃成灰。
趙雲瀾疼得嘴唇都白了,卻還是撐着身體站直了,看着腳邊那一坨灰。
十巫都擅醫術,但是別的方面卻各有分工,他記得裏邊有一脈名為巫彭,在醫藥之外還主祭祀,這一遭很明顯是這位一早兒就沒想着活着出去,吃了那麽些厲鬼也只為了有一拼之力報仇,他把他自個兒囫囵個兒的敬獻了天地,卻不曾想最後他趙雲瀾的生存本能冒出了頭,終究沒能讓他抓碎心髒,而是穿了肩胛。
趙雲瀾苦中作樂,心說這還真沒有當初抽自己筋那會兒來的疼,正準備給自己療個傷恢複一下傷口,就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太樂觀了。
他屬于昆侖君的本事,好像都沒了。
沈巍抱着他,遲遲不見他修複傷口,正要詢問,就見趙雲瀾露了個苦笑,“果然這世道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河邊夜路走多了,跑不了中個陰招。”
沈巍一臉驚疑的握住他手腕,靈力往裏試了一線,趙雲瀾已經控制不住吐了一口血。
沈巍死死抱住趙雲瀾,臉色鐵青,看着地上那坨灰恨不能把那巫族後人逮回來每時每刻的地獄十八般酷刑伺候着也難消心頭之恨。
可是他已經死了,魂魄都獻祭給了天地,一點兒殘渣都留不下,那坨灰裏邊毫無意識,很快一陣風來,灰便徹底散在了空氣裏。
巫族最後的巫彭,終究還是随着先祖而去,消失在了這天地之間。
失了趙雲瀾的法力支撐,結界轟然破碎,外邊兒那一層厚土以滔天之勢要把這一群渺小的生命壓死在裏邊,虧得沈巍及時接手,引導那土層恢複原狀,才沒讓特調處今日為個厲鬼集體殉職,滅了日班組的戰鬥力。
趙雲瀾肩膀上一個撕裂的血洞、嘴邊還挂了一痕血線,滿眼疲憊一臉灰白,看着着實是不好。
沈巍顧不上特調處那幫子人,帶着趙雲瀾直接回了家。
倆人進了屋子,趙雲瀾磕磕絆絆的直接攤在了沙發上,右手按着左肩傷口,疼得手指都有些痙攣。
沈巍火速翻出家裏的醫藥箱,拿出醫用酒精,沈面接過去把醫用藥棉撕成合适的大小泡進倒到不鏽鋼彎盤的酒精裏,用鑷子翻動,确保酒精泡透。
沈巍直接将趙雲瀾的上衣全部撕掉,将創口周圍的布料碎屑用尖頭鑷子一點點快速而細致的挑幹淨,看着那撕裂貫穿傷,斬魂使常年握刀的手都有些抖。
自己就在他身邊,居然還是讓他受了人算計,受了這麽重的傷。
趙雲瀾忍着疼,看着沈巍一臉自責的給自己挑傷口上的小碎布片,明明受傷的是他,沈巍卻是一臉難過得要哭出來的樣子。
趙雲瀾強打精神,彎腰在沈巍臉頰親了一口,“寶貝兒別擔心,以前多重的傷沒受過,不怕這個。”
沈巍非但沒有被安撫,反而紅了眼圈。
昆侖君的力量實在是太過強大,巫族後人哪怕是以自身獻祭,也還沒封徹底,這傷口周圍的碎渣子剛挑幹淨,那處傷口不僅止了血,皮肉也見收斂了。
趙雲瀾感受着自己身體裏流淌的那艱難掙紮的微薄法力,不由得嘆了口氣,擡眼看着沈巍,“媳婦兒啊,你這個假期,可能得多扔我這兒點兒了,對不住了面面,眼瞅着要過年,事兒要多,我這一時半刻的戰鬥時候估摸是頂不上了,得指望你哥。”
面面不僅沒有表示反對,還表示要出一份力量,被趙雲瀾阻止了。
“本來就耽誤了你上課的時間,我這也沒法給你代講,但是我華夏有個東西叫做題海戰術,也許多少能彌補一點。”
沈巍給趙雲瀾纏好繃帶,打上結,又給他披好衣服,換了鞋,“他學得很快,理解也透,用不上正常的題海,你不用擔心,我的進度都是往前趕的。”
面面意外的得了表揚滿臉驚喜,十分乖巧特別愉快,趙雲瀾聽着沈教授都說了沒耽誤沈面學習進度,也就放下了心裏的那點兒愧疚,由着沈巍抱他去洗漱泡腳睡覺。
面面識趣的收拾完了那一堆沾血的衣物棉球,收好醫藥箱,順手擦了一遍沙發,打着哈欠回屋睡覺。
大慶回來的時候正好沈巍給趙雲瀾泡完腳,抱着人回卧室,大慶湊上去,簡單的彙報了一下後續和地府判官的交接,讓趙雲瀾不用擔心。
趙雲瀾嘴上說着“老子才不擔心”,沈巍卻知道趙雲瀾直到此時收到了大慶的回信兒,才是終于松了精神。
大慶彙報完戰況立即轉頭奔着他貓窩就去了——這會兒斬魂使明顯心情不好,留下來可不僅是當電燈泡,更是可能當出氣筒啊,你看沈面就很懂,一早兒貓回了卧室。
他身為一只貓,求生欲怎麽可能還比不過一個曾經花式作死的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