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末,面面剛剛換了高中課本的那天半夜,沈巍和趙雲瀾睡得正好,沈教授卻忽然就醒了,特別冷靜的起身下床,給趙雲瀾掖好被子,把窗簾拉開一線,眼神銳利。
“何事?”
剛冒頭的紙人陰差還啥都沒看清呢,直接聽到這麽一句,吓得一哆嗦,渾身的紙刷拉拉的抖。
那紙人陰差本來是來找令主的,為了多得點香火錢還是和其他幾個搶單的打了一場,打贏了才搶到這個活計。
可惜他們一直沒有真正理解什麽叫做“昆侖君和斬魂使在一起了”,以至于此時此刻他忽然意識到的時候,哭都已經晚了。
斬魂使穿着一身睡衣,頭發有點亂,眼鏡也沒戴,難得的有些淩亂的樣子,還因為這種亂難得的帶了一點點顯得平易近人了些許的慵懶,但是陰差還是吓得瑟瑟發抖。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沈巍微微側頭,是趙雲瀾打着哈欠披着睡衣爬下床,對着陰差打了個招呼,“呦,好久不見吶,你等等啊,我找找香在哪。”
陰差此時恨不能趕緊跑,哪還顧得香在哪不在哪的,倒是趙雲瀾堅持,“哎,規矩就是規矩,該有還是得有是不是?”
那陰差沒敢告訴趙雲瀾,只要斬魂使這尊大神還在你這,不管你這以後有什麽好處,恐怕他們都真的還得打一架再來了——不過以後來的絕對不是打贏的,而是打輸的。
陰差被斬魂使的眼神盯着食不甘味的吃完一炷香,整個鬼都不好了。
但是因為茲事體大,不能不說,也不敢把斬魂使支走說,陰差見着形勢比鬼強,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咋着都繞不過這把斬魂刀了,也就閉着眼睛把事情說了。
其實也簡單,地府裏邊上演了一出越獄,跑了幾個厲鬼。
趙雲瀾眯着眼睛笑,“幾個?”
少了的話,根本沒什麽必要來找他,可要是多了……
陰差一身冷汗,“也就……二三十個……”
“二三十個?越獄?這是造反了吧?”趙雲瀾看着那鬼差,“幫我給判官帶句話,老子鎮守的是天地山川,從頭到尾不歸地府管,我家斬魂使給地府打了這麽些年白工又遭了不少算計,這些從前的事我們可以不追究,但是從今往後再想把我們當傻子耍,這是不是想的也太美了?”
一個兩個可能是意外,二三十個,話不說明白就想讓人給打白工?
十殿閻王也沒換屆呀,腦子呢?一年都不到,記吃不記打成這樣?神農設的這破制度不行啊,地府藥丸。
陰差也委屈呀,他就是個帶話的呀,剛想張嘴解釋一下,身邊一陣寒氣,幾乎要把他可憐的小靈魂連着寄身的紙人一起凍碎。
陰差一哆嗦,擡眼就見斬魂使眼神冰冷一臉不善,聽見趙雲瀾說,“本來這事也和你無關,就托您幫我趙某人給判官傳個話。”說着點了一把紙錢。
趙令主這簡直已經仁至義盡,陰差麻利兒的行了禮就跑了,有多快跑多快。
判官收到回複也很無奈,這事兒,說是意外吧,也是他們有責任;說不是意外吧,他們也是真的冤。
頭些日子昆侖歸位,昆侖山頂上那無數窩的原本自我封印睡覺的大妖怪們就跟一起睡醒了一樣就都出來了,這些玩意裏邊不少是吃靈魂的,他地府就是靈魂聚集地,那些大妖怪們聞着味兒就來了,再一商量,得,睡這麽久了,聚個餐吃到飽吧。
地府職責所在,自然不能由着他們下嘴,盡最大努力組織人手抗擊妖獸,結果這有幾個被妖獸尖牙利爪刨開的縫隙,就走脫了上百號厲鬼怨靈。
其實地府這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走脫的那些東西上了人間,他們不方便追,只能求助于趙令主,也就是醒過來的昆侖君。為了不打消趙令主的工作積極性,判官告訴陰差只走脫了不幾個,可是陰差看到的就不止十個了,所以當時就報了個二三十個的數字給趙令主和斬魂使。
要是趙雲瀾直接聽着是那老些只,恐怕就不是讓陰差帶回來消息,而是昆侖君讓斬魂使直接殺進他判官所了。
哎呦想想都可怕。
趙雲瀾看着沈巍重新拉上窗簾,屋子裏的溫度幾乎是瞬間回暖。他坐在床沿,随手翻出了此前地府送來的生死簿功德錄,手指在上邊粗粗畫了幾道符咒,看着上邊那些血紅色密密麻麻的名字簡直要氣笑,“判官大人還真是敢說啊,還二三十個,這一百都不止了吧?”
門被人敲響,是沈面,“剛才是下邊來人了嗎?”
趙雲瀾點點頭,上手開門,“來活兒了,大活兒,你哥最近給你講課的時間可能要少一點。”
面面不開心,但是還是保持着得體的微笑,“是發生什麽事了?”
趙雲瀾拎起海龍墨、扶桑紙的生死簿抖了抖,以面面的眼力自然看得清上邊幾乎要把紙頁填滿的大小不一的血紅字跡,“地府跑了這百多號厲鬼怨靈,這大小都有,大的還不少,不快點收拾了,人間要有動蕩。”
沈面歪頭想了想,“我一起去吧,還能快點,備考的時間原本就不多。”
這強大戰力趙雲瀾樂得接收,沈巍也沒反對。
畢竟這個時候,厲鬼冤魂回收的快一點,人間遭殃的就少一點。
雖說這厲鬼怨靈和人類本就是同根生,但是歷來都是相煎太急,此事刻不容緩。
他雖然态度特別不好的找陰差給判官怼了話,但是這些要遭殃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保護這些人不受非自然力量騷擾,本就是他特調處的責任。
冤魂厲鬼行事多在半夜,這剛逃出來還不太擅長藏匿,正是最好抓的時候,這仨也就沒閑着,直接披衣服的披衣服,換裝的換裝,趙雲瀾還直接通知了處裏。
特調處全員集結分頭行動,要幹一票大的。
趙雲瀾這簡直是超級拉風了,懷裏一只貓,身邊跟着倆鬼王,揣了一堆符,風一般的殺出了門。
一月末,大冬天的賊冷,倆鬼王無所謂啊,人家以往活的地方比這冷多了,但是趙雲瀾還是個正常人類。
于是就出現了趙雲瀾把大慶搭在脖子上當圍脖,自己穿得符合季節的厚重,身邊倆鬼王穿着不知道是啥面料,但是一眼望去薄到肯定不能過冬的大鬥篷,一黑一白,黑的手裏一把長刀,白的手裏一把巨斧的場面。
打發了小陰差急匆匆趕來親自請罪的判官一上地面就看見這麽個場景,要不是責任感還推着他向前,他真想一頭就紮回黃泉,假裝自己從來沒上來過。
還能不能給鬼活路了!趙令主,趙昆侖大人,他不是和斬魂使在一起嗎?這個鬼面是什麽情況!鬼面不是去年狗帶了嗎!什麽時候活的!難道做鬼還會老年癡呆嗎?
趙雲瀾打眼就看見了判官,判官也沒法再想跑的事兒,慢吞吞的從地裏鑽出來,給面前這三尊大神見禮。
趙雲瀾側了半身給避了,“哎呦當不得當不得,您這地府跑了一百多號厲鬼冤魂,忙得很,我這接了通知,說是只需要我這邊幫着滅二三十個,我這不積極配合組織行動,早夠數,早回家睡覺嘛!”
判官悔得腸子都青了。
昆侖君已經拾回記憶,又有生死簿在手,怎麽會可能沒辦法知道地府究竟跑了多少鬼口,他這個小聰明耍的真不是個地方。
判官趕緊給趙雲瀾賠罪,“趙令主,之前是下官想岔了,擔心令主見着數量太多會生氣,便想着……徐徐圖之。”
斬魂使長刀頓地,一聲震響,“徐徐圖之?走脫的百多厲鬼,一夜間便可殺多少生人,當此際地府竟還想着徐徐圖之?怕不是想把人間變成第二個地獄!”
判官被那凜冽寒氣一凍,淌了一後背冷汗,腿軟得直接跪了下去。
這一下來得突然,判官撐着地,一下子沒爬起來,有人走到他面前把他攙起,判官趕緊道了一句多謝,擡頭看清是誰,差點再度腿軟到跪下去。
沈面硬生生給他攙住了,笑得特別和善。
“判官大人可能不知道,我哥最近在利用閑暇時間幫我補課,我秋天呢,有個很重要的試要考,但是總有些別的事兒時不時就冒出來占用我的時間,實在是很讓人頭疼了,您覺得呢?”
判官覺得,他再也不想上來了。
敲打完地府,放走了判官并得到了地府已探知的厲鬼分布地圖,趙雲瀾拍了張照片發給特調處其他人,就捧着地圖帶着倆鬼王開始了一個沉迷工作的不眠之夜。
而在這個過程中,沈面表現的特別積極。
東方啓明星升起的時候,這工作暫時告一段落——白天厲鬼藏匿,不好探查捕捉,但是白天厲鬼一般也搞不出什麽事,何況昨晚上他們一通追殺,厲鬼也應該很累了。
趙雲瀾有點好奇沈面為什麽這麽努力,沈面舔舔唇,笑而不語。
趙雲瀾沒得到答案,也沒再追問,忙着收拾符咒打掃戰場,還得回特調處集中清點一下那些裝着厲鬼的小玻璃瓶,核對一下還剩多少逃逸在外的。
忙着撕地上殘損符咒的趙雲瀾并不知道,面面站在一邊抱着斧頭,想着他剛才的問題,低頭露出一個優雅而不失兇殘的笑容。
——影響我考試的厲鬼,都得死(圍笑)
回了特調處,趙雲瀾收集了大家交上來的裝着厲鬼的小玻璃瓶,統一封好,習慣性的要去點香。
大慶一爪子按住趙雲瀾的手,“老趙你是不是沒睡好啊?斬魂使就在這呢你點什麽香?”
趙雲瀾十分尴尬,“哎這不以前都是抓完這麽聯系的嗎,我這就是個條件反射。”
大慶翻了個白眼,松開爪子,看着趙雲瀾把袋子遞給一身黑袍的斬魂使。
沈巍點點頭,開了通道就下了地府。沈面一身銀色長發披着,白色兜帽搭在身後,一身白袍未換,就癱在樓梯口逗着籠子裏的那只七彩變色龍玩兒,還從一邊的人渣盒(一種小型爬寵用塑料飼養箱)裏邊用鑷子逮出一只大個兒的、正愉快的啃着胡蘿蔔的針頭白蟋蟀試着喂它。
那只七彩變色龍不搭理他。(注:變色龍國內爬友手中常見七彩高冠兩種,看劇不是高冠,推測七彩)
面面覺得無趣,松開鑷子,由着那只懵逼的蟋蟀在變色龍籠子裏瞎蹦,結果不到三十秒,面面眼前一花,就看見變色龍在那還是老姿勢趴着,嘴在那嚼啊嚼,分分鐘就咽了下去。
……
還挺好玩兒?
于是在等待哥哥回來的時間裏,面面就這麽看着變色龍吃掉了十一只蟋蟀。
趙雲瀾總結完工作回過神兒,就看見面面自己在那玩兒的不亦樂乎,忽然覺得面面也是慘。
說白了,是個心智不全沒有長大的孩子,在大不敬之地關了那麽些年,跌跌撞撞的摸索前行沒走對路就變了世界BOSS,沒玩過他哥最後還自爆了。
應該給凄凄慘慘獨自守了大不敬之地那麽多年的空巢小鬼多點關愛的。
沈巍回來的時候還順便帶了早餐,有趙雲瀾喜歡的排骨醬肉包、瘦肉粥和面面喜歡的蟹黃灌湯包、紫薯粥,還有養胃的牛奶。
然後還亂七八糟的買了點別的,讓大家自己拿。
面面接過他哥遞過來的灌湯包、粥和甜牛奶,守着長桌子的小角落吃的一本滿足。
特調處用面面下飯,覺得這個世界簡直是瘋球了。
那位之前可是世界BOSS啊!居然這麽甜!
祝紅看看在那端莊的吃着和面面一樣食物的沈巍巍,再看看吃的優雅而不失萌的沈面面,覺得老趙當昆侖的時候估計不止一次的拯救了世界。
這都什麽絕世大寶貝,怎麽全被他給挖出來了。
就不能給別人留一個嗎?
趙雲瀾不知道祝紅的想法,不然他一定會拼命解釋以守護自己的節操——他真的只是和沈教授兩情相悅而已,面面那就是小舅子啊!
祝紅要是知道老趙的想法也一定會呵呵,你趙雲瀾有沒有腳踩兩只船這事兒先不論,小舅子你是別想了,你和他的關系,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小舅子的。
明明就是小叔子,別掙紮了。
趙雲瀾上班,沈教授就回家取了教材,和面面倆人窩在審訊室裏邊進行教學,審訊室在不開監視設備的時候隔音一級棒,一點都不會打擾到外邊工作的人。
可是這會兒特調處沒案子,白天并沒有啥着急的任務,于是大家仗着裏邊理論上看不見外邊兒,就各自捧了茶杯,聚衆在周圍坐了一圈,開了監控設備。
然後他們一臉懵的聽着裏邊沈教授拿着筆尖指着書上的某一張小圖,在那不疾不徐的說——
“熱力環流是由于地面冷熱不均而形成的空氣環流,是大氣運動的一種最簡單的形式。”
……
啥???
一群非人轉頭看着僅存的上過人類學校的曾經的人類小郭,滿臉的求知欲。
小郭被如此關注,整只鍋都精神緊張了起來,認真想了一下,也有點不太确定,“好像是……地理?唉就這一句,我……我也不能确定啊!”
沈老師很快給了他勇氣。
“你看這張圖,下邊這幾條向下彎曲的線,是近地面等壓線,高空的那幾條向上彎曲的線,是高空等壓線,具體的辨別方式是……”
小郭完全可以肯定了,“就是高中地理。”
可是随後小郭就陷入了迷惑,“可是沈教授教的是生物工程,這是理科專業呀,地理,地理是文科的呀。”
趙雲瀾從圖書館出來正聽見這句,樂了,“沒想到吧?我們沈教授的全能超出你們的想象,昨晚上講的還是政治呢,公有制的主體地位、國民經濟的領導作用、如何大力發展生産力、我國基本經濟制度存在的意義。”
趙雲瀾一屁股坐下,攤手,“有了沈教授,感覺免費請了一個全科家教。”
祝紅想起最開始因為李茜的案子曾經找過沈教授的資料,好勁兒去抽屜裏翻出來,坐回監視屏外,開始選擇性朗讀。
“沈巍,性別男,龍城人,三十二歲……哎呀這假造的,現就職于龍城大學,生物工程學科教授,研究生導師,博士生導師,龍城大學生物工程主任研究員。”
“中國生物工程學會會員,中國微生物學會會員,龍城微生物學會常務理事,龍城标準化委員會評審專家,龍城科技結果鑒定評審專家,全國高協組織教材研究與編寫委員會委員。”
“在研項目……看不懂,一共四個,還有兩項沒寫名,就寫個國家項目保密;專利,已經有的十一項,申請中六項;代表性論文……”祝紅翻了一下标題梗概,刷刷翻過去四頁。
然後她忍不住吐槽,“沈教授是瞎了眼了看上的你吧?”
全特調處都忍不住看着趙雲瀾點頭。
趙雲瀾據理力争,“哎我怎麽啦我,我是誰啊,昆侖君!上輩子何止是拯救了世界,老子正面剛的天道啊!再說感情這個事就是這麽不講道理,有本事,你們也找啊?”
單身蛇祝紅受到一萬點暴擊,把檔案怼回自己抽屜底下,從冰箱撈了一盒生肉,當薯片就着屋裏倆勤奮好學的鬼王的顏值嚼了起來。
果然還是食物最能填補內心的空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