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武陵祭壇
二人屋裏屋外搜查一番,發現和蠱有關的一切,包括器皿,藥品,典籍都被盡數毀去,也不用說還能找到關于鑽心蟲的半點蛛絲馬跡。
“你們在做什麽?”微弱卻倔強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是那個剛剛昏厥的孩子。此刻他又已蘇醒,正逢着雲柳二人從屋內無功而返。
仇心柳經“觀音淚”一事後,對這孩子好感全無,本不想搭理,直接從他身邊繞過了事。可是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這兩眼就讓她想起了過去還在仇皇殿時的自己,也是這般頑劣不堪,歹毒狠辣。可是這難道就是天生麽?又有誰教過他們善良,讓他們懂得什麽叫溫暖?現在這孩子唯一的親人都不在了,即使這個人沒有給過他什麽美好的東西,可是畢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她不由自主地又折回去,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小鬼,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微微一愣。他滋味仇心柳再折回來是要教訓他的,沒想到只是問個名字。許是因為師父已故,再無人可倚仗,他也變得乖順許多,斂去了許多不遜。
他告訴仇心柳自己的名字。唐見山,因為師父說他一出世睜眼看的就是山,他生下來父母就雙亡了,是師父從虎口救下了他。他的師父唐凝,雖然脾氣暴躁,又總是研究一些恐怖的蠱物,還經常蠱毒發作痛不欲生狂性大發,但是對他還是不錯的,起碼把他撫養至今,不缺食少暖,也不受外人欺負。
如今師父暴斃而亡,他亦又何去何從?
失去親人的滋味,沒有人比仇心柳體會得更深刻。
她的眉間再也裝不出冷漠的神情,亮晶晶的眸子中不知不覺地閃出憐憫的淚光。
“師父只要不發作的時候都在研制克制蟲毒的藥,後來真的讓他配出了一個方子,吃了可以一個月都不發病。可是一旦沒及時吃,那就比以前發作起來更加厲害。”
唐見山說到這些,啜泣不已:“師父昨晚定是沒來得及吃藥,打翻了藥碗,痛苦而死的。”
仇心柳和江雲都知道,那藥是被人倒掉的,而且還是當着唐凝的面,讓他眼睜睜地看着救命之藥在面前盡覆于地,在劇烈的痛苦中絕望而亡。
不過他們沒有把這個事實告訴唐見山,因為不想他在現在這樣的年紀就沾染上仇恨。而且,就算他懂得恨了,那又如何,他能報仇麽?只怕還挨不到報仇,到頭來反而讓人利用了仇恨去做更多讓自己改變一生的事。
他們是不會讓這樣的事再度上演的。
二人幫着唐見山一道把唐凝的屍體弄下山,埋在方才他們初落腳的那株一品曼陀羅附近。還幫唐見山給他立了塊碑,也算死有歸穴。
事後二人想帶唐見山下山去尋個村莊張羅戶人家寄養,誰知他竟不領情,只和雲柳二人道了聲珍重就自己跑回山頂,看他這樣,似乎是鐵了心要為唐凝守陵。感念他一片孝心,又憐憫他從此失怙,而且仇心柳也從他身上看到幾分自己幼年的影子,因此對他也溫和了許多。見他心意已決,也就随他去了。畢竟像唐見山這樣的孩子,一般人家也吃不消。
唐凝死了,藥方盡毀,唯一的方子就只掌握在風千然手中。
他們似乎又回到了起點。
仇心柳雖然在平日裏總把生死挂在嘴邊,仿佛根本就不把蟲毒一事放在心裏,可真正遇着之時,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算算距離在延州別業中服用那解藥的時間,就差幾日就滿一個月了,難怪風千然能知道她體內的蟲毒就要複蘇。
心中是止不住的失落和恐懼。她不想死,确切的說,她不想就這樣離開江雲。幸福好不容易才降臨在她的身上,為什麽這麽快就要來把它收回,如果是這樣,她寧可從未擁有過,起碼那樣在離開的時候,只她一人痛苦,而他就不用為她所累至此。
仇心柳這些愁緒江雲怎會不知?他們從小青梅竹馬,長大了又一直并肩作戰,再到如今的相知相愛,兩個人之間那種深入骨血的默契與了解是旁人所難體會到的。
這尋藥之行斷了線索,江雲的心底比仇心柳更來得失落與沮喪,不過他卻沒有流露出分毫情緒。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挺立在她的身後,才能時時刻刻讓她依靠,為她擋風遮雨,給她撐起一片晴空。
“我們去幻雲城。”江雲對仇心柳如是說。
原因很簡單,上次在幻雲城中楚翹就以金針為仇心柳度過蟲毒,那這次也可以先找他來解眼下燃眉之急。
仇心柳沒有異議,畢竟再過幾日就要毒發。說也奇怪,在見識過鑽心蟲的真正可怖之處後,她反而燃起了積極求生的意志,不想餘生就此得過且過,坐以待斃。
因此他們禦劍向北上而行。
不過二人原本為了争時機,連夜禦劍而來,現在都有些疲憊,于是飛到武陵,看到下方有人煙時就停了下來,做個休息再說。
他們方一落腳,就覺得此處不同尋常——從十二危峰一路飛來不過一個時辰,此刻應該日照當空才對,可此地竟是昏黃暗沉,全是蒼天巨樹,交錯叢生,将陽光隔絕在外界完全無法透露下來。越往前走,越不見光線。
“奇怪了,剛剛禦劍的時候不是還見着人家麽?怎麽下來以後連半間屋子見不着?”仇心柳雖然已經意識到異常,但是還是忍不住嘀咕一聲。
江雲卻淡定得很,對比情形不置可否。
武陵一帶多苗寨,隔絕排外,不喜被外人闖入。他們方才所見人家或者眼前的這片幽暗叢林也許都是對外界的障眼法而已。
他下意識拉緊仇心柳,不希望在這裏再次走散。
這林子除了異常的茂盛密集,倒也無其他異狀。越走越窄,走到後面竟連個分岔都沒有了,只剩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小道向前延伸。現在他們身處之地,與其說是林子,倒不如說是一條綠林甬道來得更為貼切。
仇心柳已經拿出了一支箭來,五指聚力一握,那鋒利的箭頭騰地一下燃出了一朵火蓮。“怎麽樣,這時候還是多虧了有我這個‘一羽穿雲俏火蓮’吧!”她得意洋洋地沖江雲一笑,拿出當日在萬象森林青龍湛天冠給她的名號來自賣自誇。江雲雖不喜她濫用真氣,但眼下他們手中沒有火把,就算有火折子也無濟于事,這火蓮箭确實是唯一首選。
他們不知走了多久,甬道竟也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極為空曠的一大片土地。火蓮朝空中一劃,兩人一同擡頭,不但是仇心柳的失聲驚呼,連江雲這般沉着冷靜的人都難以自控的面露驚訝之色。這麽大的一片地方,頭頂竟無一片藍天,百米高處,全是枝葉相織,形成一張巨大的深綠樹毯,密密實實地把這一整個空間包裹得不留一點空隙。
整片空地像一個圓盤,除了他們走過的那條綠林甬道,還有另外三個出口均勻地分布在圓周的其他處。正中圓心處有一個很大的石砌祭壇,祭壇正中是一尊一人高的石雕,祭壇所在的地面是與四周泥地不同的青石板,石板四周分布了許多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顏色缤紛的土制瓶罐。
跳動的火蓮光輝之下,仇心柳目光直直地,直落在這些瓶瓶罐罐之上。這些并非精致特別之物,若單個擺放,都是毫不起眼之俗物,可是這數百個密密匝匝地繞着祭壇擺了一圈,就一下被賦予了魔力般,紋絲不動之中隐隐蟄伏着無限生機,仿佛是守護者的姿态包繞着祭壇正中的石雕,也仿佛是虔誠的信徒躬身匍匐接受神聖的洗禮。
“這是蚩尤神像。”江雲站在祭壇之外,正對着石像正面,從容又冷靜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這些景象,最後如仇心柳一樣落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瓶罐上。
“心柳,這些是不是蠱皿?”他一向不屑于投毒落蠱這類曲折手段,因此對于蠱類了解不多,但是仇心柳自小跟着仇雠耳濡目染,多少也見識過一些基本的蠱。
經江雲這麽一問,仇心柳才突然反應過來,對啊,她怎麽沒有想到這些竟是蠱皿。雖然養蠱多在私密之所,她一時無法理解這些蠱皿出現在此處的意志何在。但是這些确确實實都是蠱皿。
心中的疑團驟然生出,她手中的火蓮箭已情不自禁地朝那些蠱皿探了過去,想再看得更分明些。
江雲目中一緊,左手已追上仇心柳舉着火蓮的右手,淺勁一施,仇心柳整個人已被拉緊他懷中,二人環轉半圈方才停住,已經離來那祭壇石板外沿有一丈之遙。
垂眸接住仇心柳抛過來的滿目不解,江雲只豎起食指輕抵在她微張欲言的粉唇,然後左手往火光跳躍的箭頭一抹,絢爛的蓮花瞬間熄滅,整個偌大的綠林空間也随之一暗,變成了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
可是這黑暗還沒持續一個吐納的循環,只聽到震天的鼓聲毫無預兆地從四面八方傳來,無形的聲響仿若有形的波浪,從枝葉叢林中,無孔不入地,見縫插針地綿綿滲出湧進,不斷地向他們一陣蓋一陣地拍打過來。
仇心柳第一時間抱緊江雲,縱使他們對黑暗作戰并不陌生,但是這漫天的音浪讓她無比心慌,思緒也被擾得亂七八糟,一時之間竟有些亂了陣腳,只單純地像一個受了驚吓的平凡女子,只記得緊緊栖身在愛人的懷中尋找最安全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