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鑽心之狀
仇心柳見他哭得傷心,心道此童口中的師父定是十分嚴厲之人,興許這小小的一瓣之損就得叫這孩子吃上十足的苦頭。她不禁想起小時候,父親對自己的冷言厲語,将心比心之下,對坐在地上的童子生出了些許同情。
“喂你——別哭了別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眼淚一落一籮筐,也太不值錢了點。”她雖已心軟,嘴上卻說不出什麽軟話來,只得用自己的方式安慰那孩子。
她上前靠近童子身邊,俯下身來想要将他扶起,誰知卻不被領情,只見那孩子狠狠地拍開她伸過去的手,一抹眼淚一躍而起,手中已亮出一枚水滴狀的冰片,咻地一下朝仇心柳劃來。所幸他還只是個孩子,功力身手對成人而言還只是小打小鬧般稚嫩。仇心柳身子一晃,已從右至左移了個位置。
自己難得善心大發竟換來一場暗算,這叫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惡氣。而且待她看清那童子手中所持之物後更是驚怒交加,火冒三丈。
“觀音淚!天下第一歹毒的奪命暗器觀音淚竟在你這頑劣小鬼手中!剛才還想着拿來招呼本小姐!”一連三下大感嘆,仇心柳只覺得旁人都是說她歹毒狠辣,可是眼前這個孩子,還不更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小小年紀便有此狠手,等長大了,指不定又是不是新一代惡毒魔星。
那童子早在仇心柳閃身的那一刻就被江雲一招制住,手中冰片也掉在地上,落在他不斷踢踏揚塵的腳邊,“好哇,你們兩個欺負我一個!你們有膽子放了我,我喊來我師父,看你們到時候不跪地求饒!”
仇心柳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來,輕輕往那地上冰片一撥,那冰片就落入手中,仔細端詳一番才發現不過是個空殼,其中的毒器已經耗盡,想來是這童子撿了他師父或是其他什麽人用剩下的拿開虛張聲勢。
不過在此地能出現這樣一等一的暗器之王,想過去這裏也是藏龍卧虎不容小觑。
仇心柳朝江雲看一眼,輕輕搖搖頭,江雲見狀,用空出的那只手在童子身上拍打幾下,見沒有其他不妥之處,這才放開了他。
那童子得以脫身,非但不逃,反而立在原地惡狠狠道:“你們這倆惡人,待我回去禀報了師父,看你們還能嚣張到幾時?”
仇心柳見他張口師父閉口師父,不禁挑眉道:“你師父到底何方神聖?既然這麽神通廣大,怎就收了你這個蠢笨徒弟?”
那童子被仇心柳這麽直白地嘲諷,頓時氣的哇哇大叫,暴跳三尺,“哼!有膽子就留在這裏不要走!等我師父來喂你們一人一頭蟲子吃!”
他話音未落,人卻突然腳尖離地在半空胡亂撲騰,原來是被江雲單手一把揪住領子,高高舉起,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頓時憋得通紅,只凸着一對眼珠子對着江雲,口中咿咿呀呀已喊不成音。
“你師父是誰?”冷冰冰的聲音從江雲的喉間溢出,淩厲的目光直直射向拼力掙紮的童子。
“哎呀,木頭!”仇心柳忙上前阻止,“你這樣抓着他,他就是想說也說不出呀!”這畢竟只是個孩子,江雲如此舉動,吓壞人不說,一個輕重不分就會要了人一條小命。
如鐵的目光漸漸落下,手中力道也逐漸減輕,江雲将那童子放下,不過卻是長劍一擋,斷了他欲逃離開的去路。
江雲居高臨下地看着有點驚吓過度而放聲大哭的童子,長劍出鞘,清泠泠地一道光弧閃出,像極地裏傾覆下的崩雪,一下凍結住了聒噪的哭喊聲,只剩下幾聲克制不住的恐懼抽氣。“帶我們去見你師父。”冷冷地發話,不再是問句,而是絕對的命令。
“是……是……”方才還天不怕地不怕的童子這下仿佛被人馴服的雛馬,乖乖地點頭稱是,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朝前方一條小路而去。
江雲拉着仇心柳緊緊随後跟上。
這山路沒有經過人工開鑿,像是本沒有路的地方被人生生走出的捷徑。因此也會比其他地方格外難走一些。而且這裏泥土松動,又盡是低枝矮草,若是施展輕功也連個落腳的支撐點都沒有。因此三人只能靠一步一個腳印的走路,爬坡這樣最沒辦法偷懶的方式前行着。
路上,仇心柳不解地問江雲為何就憑這童子一句“喂蟲子”的氣話就如此篤定他口中的師父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而江雲卻不言不語,一雙劍眉寫着催促,腳下生風,走得飛快。仇心柳幾乎是一路小跑追着他的步伐,忍不住沖着前面帶路的童子喊道:“哎!你走得這麽快做什麽?”那童子身手雖差,但走起這山路來卻是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如履平地,健步如飛,像一只矯捷的山羊,在碎石松土上自如跳躍,遠遠地将雲柳二人抛于身後。
見仇心柳有幾分吃力,而前面童子越來越遠,眼看就見不到人影,江雲大手一撈,摟住她的小腰,仇心柳順勢挽住他的健臂,借着他的速度快速前行。
眼看那童子身影已經不見,不過他們也馬上就要登頂,江雲加快腳下頻率,突然聽到山頂上傳來凄厲的慘叫之聲,細聽之下,竟是那童子的聲音。
仇心柳驀然一驚。
而江雲已經足下一點,氣貫全身,竟全憑內勁帶着仇心柳縱躍而起,向山頂飛身趕去。
山頂中沒有村莊,只有一座簡陋的屋子孤零零地坐落在那,童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不斷地從中傳出。
二人靠近時只看到童子跪在門前,朝着屋內不斷地磕頭,嘴中還哭得聲嘶力竭,那頭也磕得咚咚響,像是着了瘋魔般停不下來,額頭上已漸漸紅腫破皮出現血痕。
他們再往屋內一探,不由大吃一驚,心也涼了半截,屋內地上佝偻地蜷縮着一個人,确切的說應該是個死人。因為屋內已經隐隐地發出了一陣屍臭,想來是昨夜裏就已身亡。
仇心柳皺皺眉頭,捂住口鼻就要往屋裏走,腰間突然收緊,她擡眸對江雲微微一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江雲這才放開她,也緊随她進了屋。
仇心柳仔細端詳那地上的屍體,此刻已經開始變了顏色。是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卻沒有這個年紀的男人該有的精裝,身上皮包骨頭幾乎沒有多餘的肌肉。看他死狀,面容扭曲,雙手緊緊揪在心口,右手的三個指頭甚至已經沒入胸前的皮肉之中,戳出幹涸的血口暗紅發黑,讓人得以想象他臨死之前是承受着多大的痛苦折磨。牙關松落,想來是極痛苦之下咬斷。雙眼暴凸,死死地盯着某個地方,順着視線過去,就見離他兩三步之遙的地面上,有一大攤已經幹了的墨黑水跡。而一旁的桌面上,卻擱着一只空碗,碗底還留着一點風幹的藥汁殘漬。
仇心柳突然覺得胸口有點發悶,伸向那藥碗的手也開始莫名顫抖。拿起那碗還未湊到面前,她就已變了臉色,指尖一松,只聽“啪”地一聲,碗已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怎麽了?”正在屋內別處查看的江雲聽到異聲連忙上前,及時扶住仇心柳危危欲倒的肩膀。
仇心柳面色煞白,看向那屍體時竟帶着幾分驚恐,轉身抱住江雲,顫聲道:“就是他,那個荊姐姐說的那個也中了鑽心蟲的人!”
她閉上眼,不敢再看地上慘狀。那就是她将來的死法麽?她從來不懼怕死亡,可是為什麽要是如此痛苦和醜陋!
江雲扶着她到屋外坐下,此刻那童子也已哭暈過去,頭破血流地歪倒在門邊。
“雲哥哥——”仇心柳漸漸平靜下來,靠在江雲懷中,輕輕地喚了他一聲。
“嗯?”
“那碗底的味道,和風千然給我用的那藥一模一樣。”
“我知道。”不然你又怎會如此激動。江雲收緊臂彎,将她牢牢圈住,默默地安撫着。
“他是故意的。”仇心柳驀然擡眸,目光含恨,“他就是要讓我親眼見着毒發身亡的慘狀,想讓我害怕,好去求他。”她這口中的“他”沒有別人,正是風千然。若說她之前只是對他有所忌憚,但同時也有幾分懷恩。那此時此刻,她心中對他的好感也被眼前所見打消殆盡。這個人的手段與用心,刁鑽狠辣到令人發指。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如此大費周章,只是為了要她留在身邊麽?
仇心柳冷笑一聲,她還沒有把自己想得那麽重要,兒女情長這東西在風千然那應該也不算是什麽吧,他應該還有其他目的,對于她,或是——他們。
看着江雲剛毅的冒出一點胡渣的下巴,這幾日忙于趕路,向來不愛邋遢的他也顧不上這些細節。仇心柳心中慌亂起來,她想到了神劍十,那個年輕又落拓的少年劍客,被風千然牽制在股掌之中的傀儡殺手!
纖指撫上江雲的俊顏,想要抹去這些日子為她奔波所留下的風霜,她喃喃輕語,似在賭氣,又若鄭重其事,剪水雙瞳中漾着無比的堅定:“想我去求饒?我偏就不了!就算是死,也不能稱了他這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