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品毒姝
荷露回頭與江無缺默契地對視一眼,眼底皆是滿滿笑意,甚至在心中也都已在挑選着良辰吉日,想着在仙雲棧裏好好地辦上一場他們都期待已久的大喜事。
“爹,娘。我和心柳馬上就要動身去武陵。”江雲淡淡對二人道,木頭不愧就是木頭,才能在此刻冒出這麽一句來打斷父母的遐思。
荷露眉間一陣失落,道:“才剛回來,又要有了?”
江無缺也不禁道:“去武陵做什麽?”
仇心柳忙示意江雲不要告之真相,江雲意會,只淡淡回道:“孩兒答應了心柳陪她四處走走,現下一站便是武陵。”
荷露一聽江雲這理由,頓時放緩神色,不舍他們又要出行,但兩人攜手同游又是她喜聞樂見的,因此也不再多說什麽,只囑咐江雲好好照顧心柳。
倒是江無缺心思缜密沒有那麽容易糊弄,“武陵……”他一陣思索,道:“那裏是苗家的地方,你二人前去要小心行事,分外留神,不要貿然與人起了幹戈。”
江雲點點頭,随即拉着仇心柳與雙親道別。待他與仇心柳禦劍而去的身影消失在山間谷地雲層之中,荷露這才展開一懷愁緒,對江無缺道:“相公,你說他們究竟遇着了什麽事。竟片刻也不及停留?”
江無缺伸手攏緊妻子微松的領口,以免山頂寒氣趁虛而入。“他們既不願告訴我們,你又何必去杞人憂天?”看着妻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江無缺溫柔笑道:“放心吧,你要相信咱們的兒子是一個有擔待的男子漢,他自會有他的分寸。”
“可是我一想到心柳,這心就不知怎地總是不平靜。”荷露依舊眉頭不展,總覺得哪裏出了問題。
江無缺一陣輕笑,道:“你總愛這般亂想。你方才又不是沒見着他們那樣,這兒媳婦是跑不掉的了。說不定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還會直接給我們帶回個寶貝孫兒哩。”
這一番安慰果然讓荷露定了一顆不安的心,更是當聽到丈夫說的最後一句,一雙杏目瞬間染了歡悅,仿佛已經親眼見着江雲和仇心柳抱着孩子歸來的喜慶場景,欣慰的微笑悄悄爬上嘴角,對丈夫嬌嗔道:“誰說非得是孫兒,孫女我也一樣喜歡。”
“這是自然。”江無缺攬着妻子回房,“無論孫兒孫女都是我們的掌上明珠。”
武陵一帶多山地,層巒疊嶂,連跨了好幾個城鎮。尤其在辰州與鼎州交界處,綿延無盡,巍峨壯闊,浩浩蕩蕩地縱橫了十幾個山頭,當地人稱之為十二危峰。十二說明了數量,可何以冠以“危峰”之名,倒是常常讓初來乍到之人頗為費解。
因為這裏山勢平緩,走向簡單,并不像其他山頭那般曲折複雜險峻難行。“這樣的地方居然也能被叫做‘危峰’,我看是這裏的人都沒出去見識過真正的大山大水吧!”仇心柳雙腳一沾地,就立刻展臂伸腰,美美地提裙向前方一片平坦奔跑而去。
四野望去,除了她和江雲就再無別人。也難怪,現在才剛剛日出東方,一般人都還在被窩裏與周公依依道別,有幾人像他們這樣勤快,披星戴月,廢寝忘食就為了連夜趕來看一座名不副實的山呢。
仇心柳跑了一小段,這才停下來回頭看江雲,月眉高高挑起——這家夥果真是木頭做的。她窩在江雲懷中禦劍飛行了幾個時辰,早就四肢僵硬麻木不已,現在舒活了老半天的筋骨才覺得有所好轉。可看他,從到地方後,只見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後,也未見有什麽運氣舒肌等特別的活動,可就偏偏像沒事人一樣,行動起來沒有半分遲緩。
仇心柳雙手叉腰,沖江雲遠遠喊去:“木頭,你是木頭人麽?”喊完她自己就笑了,覺得自己這句話真是傻得可以。此時江雲已經走至跟前,看她又在一個人莫名呆笑,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她頰旁的垂髫,道:“又在傻笑什麽?”
仇心柳格格一笑,“我覺得自己變笨了呢。”她背起手,轉身向前跨了兩步,又揚着腦袋側眸望向江雲,嬌聲道:“定是被你給傳染的。”
江雲向前一步,大手一拉,就将她整個人帶到懷中,低頭在她的額上輕輕一啄,煞有介事地皺眉道:“嗯,确實變笨了不少。”
“臭木頭!”仇心柳佯裝發怒,一跺腳,纖指已刮上江雲的俊臉,“不害臊!光天化日之下——”她沒好意思把話說完,一雙水靈大眼緊張地左顧右盼,确認周圍真的沒人後方才松了一口氣。
江雲的目光卻落在某處一動不動,仇心柳佯怒板起的臉蛋也漸漸放緩,好奇滿滿地順着江雲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不遠的一處叢中鮮花嬌豔燦爛,其中一朵大紅花朵格外醒目,比周圍的花盤都大上半寸,鮮紅欲滴,亭亭玉立,在郁郁蔥蔥的繁枝茂葉中,就像從綠雲之中升起的一輪彤月,恬靜又妖嬈。
好美好特別的花。
女孩子都對鮮花沒啥抗禦,仇心柳自然也一樣,心情大好,歡呼一聲就提裙朝那跑去。
就在她伸手要碰上那朵花中之王時,手腕卻冷不丁被緊緊握住。她不解地回頭看着跟在身旁的俊影,“木頭?”他不會連摘朵花這樣的事也管着她吧?
“小心。”江雲将她拉離那花王好幾步後方才停下,他抽出劍來,銀光一道劃過花盤,待收回一看,只見那薄若蟬翼的劍尖上赫然盛着一片朱砂一樣的菱狀花瓣,正是來自那朵花中之王。
劍端上的花瓣在陽光下,紅薄透光,花粉珠光閃閃,折射出星星點點的迷人七色彩光。仇心柳再度不由自主地湊近端看,甚至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來就要去嗅。幸虧江雲及時一轉劍鋒,輕輕一彈,那片盈若鵝毛的花瓣竟如一顆石子般在空中劃出一道有力的弧線,被抛向那叢中的另一簇花堆,落在了一朵嫩黃小花的花盤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仇心柳頓時睜大了眼睛。原本彩蝶扇舞蜂飛翼動的花叢裏,就在那片小花瓣落下的一瞬間,蝶兒蜂兒竟一哄而散,争相飛離那朵黃色野花,一時間二三十只的蝴蝶蜜蜂齊齊騰空,朝着不同方向散開,形成了一處小小的壯觀之景。
再看那朵小黃花,早在頃刻之間,枯萎頹敗,花瓣盡落,小小的花盤也耷拉垂下,仿佛一個垂死的人連最後的掙紮都失去了力氣。
“好毒的花!”仇心柳倒抽一口冷氣,突然覺得脊背發涼,陣陣後怕——自己方才若是碰上,那就不用等到鑽心蟲發作就提前一命嗚呼了。
“知道就安分點,別四處亂碰。”江雲收劍回鞘,拉着她的手攥在掌心,以防她跑出自己的視線範圍。
江雲的警告提醒并非是草木皆兵。只因此處雖還是漢人地界,可離武陵苗寨也只幾個山頭的距離,時有苗人出沒。苗家擅蠱,種蠱在不知不覺,傷人于五髒六腑,其間可怕,只看仇心柳的鑽心蟲便可窺得一二。
二人才走兩步,就聽的一陣清嘯從頭頂傳來,循聲擡眸一看,一個身着短堨的雙髻童子正攀在他們後方的一棵大樹枝頭,此刻對着他們大喝道:“何方賊子敢來偷摘我師傅的一品曼陀羅!”
仇心柳看他裝扮面容稚嫩得很,不過十一二歲的娃娃一個,然而眉眼帶怒,吆喝起人來又是聲色俱厲,俨然一個小大人模樣,不禁覺得好笑,就沖樹上喊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偷摘了你的花?”
樹上童子見仇心柳還高聲辯駁,頓時氣極,一手叉腰一手指下來,怒道:“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你還想狡辯!”他一鼓作氣,人已從樹上翻滾而下,氣急敗壞地跑到雲柳二人面前,單手成爪就要往仇心柳上臂扣去。
仇心柳笑嘻嘻地輕盈一閃,就叫他一個撲空,人往江雲身上倒去。江雲卻不躲開,右手握着劍鞘随意一隔,連個眼都未擡,那童子已如被千斤之力頂撞而出,重重跌坐在數步之外的泥地上。
別看着童子年紀輕輕身量小小,卻還挺抗摔打,常人若是跌了這樣一個跟頭,定是昏天黑地眼冒金星,然他卻飛快地挺身一躍,穩穩地翻身立起指着仇心柳和江雲又是一頓哇哇怒罵:“可惡!你們不但偷花,還以大欺小,人多欺負我人少!”
“喂喂喂!你這小小年紀怎就睜眼說瞎話呢?我們哪有摘你的什麽曼陀羅!你可有證據?”仇心柳被一個小娃娃這般指控豈會服氣,不耐煩地反問着。
“哼!”那童子一聽“證據”二字頓是來了精神,趾高氣昂地三兩步走到那株劇毒的大紅花王跟前,拍着胸脯高聲道:“我就是人證!親眼見着你們拿劍偷花!”他又指着花王義正言辭道:“這缺了一瓣的一品曼陀羅就是最好的證據!”
什麽?
仇心柳瞬間傻了眼,“沒搞錯吧,折了片花瓣也算偷你的花?”
“哼!這一品曼陀羅百年才開一次花,我師傅栽培數十年,就為了等這一季百年一遇的花王臨世,特命我在此守候,現在可好了,被你們給損去一瓣,你讓我拿什麽回去複命交差!”童子說着說着,義憤填膺竟變成委屈申訴,說着說着就一屁股往地上一坐,竟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