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正式宣戰
風千然的手指早在幻陰動起的第一時間就已從劍上撤開,右手烏金匕首也如一尾毒蠍緊追幻陰而上,可惜終是慢了半分,只緊貼着幻陰一同落在自己頸上。十分識相地放下匕首,俊美絕倫的臉上卻看不到任何命懸一線的自覺,反倒是坦蕩大笑一聲,嘴裏還贊賞有加地道:“劍邪傳人果然名不虛傳!這天下的劍之高手,閣下稱第二,恐怕沒人敢妄居首位。”
他這番贊嘆誠懇得很,完全不是因為命在人手的奉承,他說的也算實在,沒有誇大其詞,江雲的劍法确實擔得起如此美名。
若換去旁人,自然是聽得飄飄然的。在武林中,多少人就是為了這“第一”二字而傾盡所有,争個你死我活在所不辭。可江雲對此浮名虛譽卻全然無動于衷,他生來就是習武練劍,從沒人告訴他是為了什麽,久而久之,他的劍成了一種習慣和本能;年少時為了任務而練劍去殺人,目标單一而直接,他的劍也因此狠厲而決絕。生性冷淡不善表達,卻能在劍招中得到宣洩和抒發,他的劍自然也充滿着冷漠和傲氣,如同主人的脾性,只揮向前方的阻礙,卻從不入眼旁人的目光和世俗的羁絆。
“藥方。”江雲只說兩個字。冷峻的眉宇間毫不客氣地盛滿嫌惡,甚至不願意多給一道目光,多費一字唇舌。
風千然嘴角一挑,笑道:“天底下求過我的人多的去了,可像你這樣拿劍頂着我脖子的還是第一個。不知江大俠憑什麽有此底氣。”
“求?”冷眸微眯,手中幻陰一轉,已在風千然的頸上壓出一道血痕,“我只用它發話。”冰山一樣強硬的語調,根本看不出半點有求于人的被動。風千然說的對,天底下沒有人會拿着劍去求人。而在江雲的人生教義裏,就壓根沒有求人這一項。
仇心柳雖急于擺脫風千然的牽制,可也未想過要與他為敵,更從未想過傷他性命。可她也知道江雲對風千然素來沒有好感,見他此次動了真格,更加不敢貿然阻攔。生怕一句不得當的只會火上澆油讓身處形勢更加嚴峻。
可是風千然卻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還不緊不慢地道:“真是一把絕世寶劍,不過若是尋了鑄劍能手再打造一把一樣甚至更好的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這可塑之物哪比得上蠱毒的藥方,一旦毀了,那就是華佗再世也配不出這一模一樣的方子。”
“這是在威脅?”江雲下巴微微擡起,沉默的不屑從唇齒間逸出,深黑的眸底閃現愠色,握劍的右手五指驟然收緊,預示着他的耐心和底線正在飛快地消散,馬上就要見底。
“雲哥哥!”仇心柳拉住江雲的衣下擺,惴惴不安的目光牢牢鎖在那凝霜聚寒的俊臉上,密切地注意着他一絲一毫的神情微變。
江雲身形不動,轉頭向她,一言不發地直直注視,在等着她的說辭。
仇心柳這次卻坦然無比,迎上那冰冷銳利的眸子,道:“藥方是他的,他不願給就算了。也不過是治标不治本的緩藥,不要也罷,不要也罷。”
風千然卻道:“雖不能根治,卻能保你性命,你義兄就算再怎麽鐵石心腸,也不忍心見你再受鑽心之痛吧?”他頸上利劍薄鋒已淺淺嵌進皮肉之中,殷紅刺眼的血珠從傷口處緩緩滲出,凝結而落,順着白淨又妖嬈的脖頸滑出一道淡淡的赤痕,最終沒入玄色的領口。
仇心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氣他這副不知死活不知好歹的嚣張樣,咬牙道:“你不說話會死嗎?”
風千然似沒有痛覺,對着仇心柳調笑如常,見她眉間憂色重重更是快意,道:“你就是再心疼我,也莫當着義兄大人的面,只怕他心中苦澀,就更無暇顧及手上輕重了。”
“你!”仇心柳沒想到在這樣生死關頭,這男人還要拿性命安危來滿足自己的一時嘴快。她就算再有心相助,也扛不住這樣一句句的嘲言諷語。她氣惱得別過頭去不再理會他,只擡眸望着江雲冰冷的俊顏,柔聲道:“他總算也救過我兩次,這一次就罷了,就當抵了他先前的相助,此後也算兩清了。”她這段話經過一番斟酌才小心翼翼地說出,見江雲沒有動容,手上也無進一步動作,于是大膽地挽上他持劍的右手手臂,小聲地道:“就算了吧,好不好?”她說完就馬上後悔了,這樣為風千然求情,聽在江雲的耳中又将會作何感想,試想若是自己與旁人起了争執,肯定也是希望他能站在自己這邊,而不是去幫着別人說話。
就在仇心柳左思右想,懊惱萬分之時,江雲竟一言不發地收了劍,不再看風千然,只拿出擦劍布來低頭擦劍。
他擦劍的動作,緩慢而細致,有條不紊按部就班,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長指有力地夾着棉布着重地在染血處反複拭着,好像風千然的血就是污穢不堪的濁物染指了他的劍一般。神情淡漠又冰冷,透着難以名狀的高傲和優雅。全神貫注的目光只随着手中移動的棉布上,根本就不把方才還在大戰一場的對手放在眼裏,甚至連半點防備的姿态都不屑擺出。
仇心柳暗暗松了一口氣,從江雲身後探出腦袋來對風千然道:“你快走吧,今日我也算償了先前你的兩次相救,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風千然目光炯炯地牢牢膠着在仇心柳那張堅定無比的俏臉上,道:“你就這麽急于和我撇清?”
皺皺眉頭,仇心柳下意識地又躲回江雲身後,以避開那種極具侵略的狂野目光,道:“很晚了,我們也要休息了,這裏可是惡人谷,方才那麽大的動靜,定是也驚動了不少人,你還是離開吧。”
風千然微微一笑,道:“你都下了逐客令,我再留也成自讨沒趣。”他正欲轉身,突然又停住,伸指往頸上一抹,無名指上已蘸上朱砂一樣的血水,自嘲一笑,竟将蘸血的指頭往唇邊送去。“不過——”他又說了句讓仇心柳膽戰心驚的話:“我既能救你兩次,也定會救你第三次,你就別想着我們能就此了結。”
他的動作讓仇心柳想起自己的父發狂吸血的場景,心中頓時不舒服,還隐隐着覺着一股不安,仿佛這一滴血是一顆邪惡的種子,能從此在風千然心中生根發芽,生出仇恨的枝蔓,從此與他們糾纏不清,至死方休。
情不自禁地一個戰栗,她正暗忖該如何回他,卻聽得江雲一聲冷言:“我的劍,這次只是割傷你的脖子,下次則是刺穿你的喉嚨。到時候,就是真正的了結。”
“哈哈哈!”風千然爽快大笑,一雙魅眼熠熠生輝,道:“那風某等着這下一次,看看那時候,到底你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求我!”
伴着笑聲,随着話音的最後一字落定,他已如一陣看不清形狀驟風呼嘯而去。
屋內一片靜悄悄,除了滿室的劍痕,一切恢複如常,仇心柳眨眨眼,輕輕地籲了一口悶氣。擡眸發現江雲已轉過身來,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墨色的瞳孔就像看不見底的深潭,永遠都只是讓她猜不透的波瀾不驚。可是她知道,一如這不平靜的夜,總是藏着許多她想不到的東西。
她與江雲的朝夕相處自是也處出自己的一些經驗,這種時候,以不變應萬變是上策。
二人就這般默默無語地對視了許久,終于還是仇心柳漸漸敗下陣來,高高揚起的下巴越放越低越放越低,剪水雙瞳閃閃爍爍,有一下沒一下地躲開那冰冷又灼人的目光,就在她終于認輸,螓首完全低垂下去之時,被一根毫無預兆伸過來的食指近乎粗暴地擡起,下一刻,一個大掌已扣住她的後腦,瞬間拉近了身前的俊挺。冰冷的容顏近在咫尺,她甚至可以透過那濃墨又密長的睫毛,看到藏在那後面的眼潭,看到那潭底深流暗湧的一些東西,一絲再也藏不住,或是無心再藏的東西。
這深潭,就是滿身覆着寒冰的江雲,堅冷的硬殼底下掩藏的,是只有少數幾個人才能點燃的,被包裹在他心裏的一團火焰。而她仇心柳,則就是那首當其沖的行兇者縱火犯,一再地挑戰他的極限,不斷地降低着他的燃點,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無法自持,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原則。
仇心柳第一次在江雲的眼中看到如此明顯的波動,有別于以往被她惹毛的生氣和惱怒,更不是心情大好時的清閑逗弄。總之平時的江雲,無論心情的好壞,表現出來的總是平平淡淡,他向來都只用行動來表達一切。而情緒,對他而言,似乎一直以來都只是多餘的東西。
可是現在,他的英俊臉龐,深幽眼眸,包括還盤桓流連在她下巴上的微涼手指,淺淺着同時又濃烈地刻畫着他一直深藏的另一面,無一不在彰顯着他心內藏着那團烈火已經頂至心口呼之欲出。
她的手不自覺地抵住他胸前的衣襟處,想在二人之間拉開一點喘氣的距離,不想這一點點微小的動作卻換來更劇烈的反應,緊扣在後腦的大手驀然向下移去,直到纖腰間發尾處才停住。她還來不及心驚,整個人已被打橫抱起,跌進他堅實的懷中。出于本能地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脖勁,絕美的麗顏上一片霞飛,她深深地埋首在他強健的胸膛前,不用擡頭,就能感受到那一陣更勝一陣的灼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