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5)
剩下幾步路,她幾乎是飛快邁過去的,撲到躺椅邊,她先雙手有些顫抖地試了試他的呼吸和脈搏,然後才推了推他試圖叫醒他:“蕭大哥?”
蕭煥睡覺一貫很淺,更何況這只能算作白天短暫的午睡,但這次直到她叫了幾聲後,他才有些怔忪的睜開眼睛,對她微微勾了勾唇角,低聲說:“蒼蒼。”
看他還能清醒過來,淩蒼蒼多少松了口氣,然後就忙坐在躺椅邊緣,把手繞過他的背去試圖扶他起來,他也順着她的力氣坐了起來,只是聲音極輕地低咳了幾聲,身體也還是放了一部分力量在她的手臂上。
淩蒼蒼這才看到就這麽動了幾下,他額上就又滲出了一層冷汗,剛才背着光看不清楚,現在她才發現他不僅臉色蒼白,連雙唇都泛白了起來。
她想起來給羅冼血的做手術前他開玩笑一樣說“要昏倒也等做完了手術”,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心酸。
同時泛上心頭的,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自責,雖然蕭煥自己瞞而不報也有責任,但她和他弟弟都在,月間宮裏又到處都是侍從,他們卻就任由他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昏睡了這麽久。
不再試圖拉他起來,淩蒼蒼就這樣半抱着他,讓他緩了一陣,才開口問:“要不要叫柳醫生過來?”
蕭煥唇邊還是不時溢出幾聲輕咳,聽着就有些無力地笑了笑:“每天都叫他過來一趟?沒幾天他可能就要受不了辭職了……”
他邊說又咳了幾聲,接着輕聲安撫她:“沒關系,醒過來緩一緩就好了。”
淩蒼蒼也不知道該不該聽他自己的意見,只能抱着他,湊過去在他失色的唇邊輕吻了下,嘆息着說:“把你弟弟叫過來倒是可以,他肯定立刻不敢再跟你鬧別扭了。”
蕭煥不由笑了:“你怎麽總想吓唬千清?”
淩蒼蒼又吻了他一下,說得很理直氣壯:“誰讓你老吓唬我?”
蕭煥邊咳邊笑了起來,笑着他深黑的雙瞳就突然有了片刻的失神,而後淩蒼蒼聽到他很輕地開口,溫雅磁性的聲音裏,罕見地帶着些不确定:“蒼蒼,如果不是我找上了你,你會不會已經忘了我?”
淩蒼蒼從來不愛說假話,此刻她想了下,就回答:“忘是忘不了的吧,你是皇帝陛下,我小時候追着你屁股跑的視頻網上還天天放呢……不過我想我可能不會再試圖聯系你了。”
她本來就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有生以來,她陳述事實的時候從來不會覺得心虛,但她今天這麽說着,卻不知為何覺得自己有些殘忍。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畢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在你找到我,要和我結婚之前,我根本沒打算再讓你進入我的生活。”
蕭煥就微垂着眼睛聽着,唇邊還是帶着些溫和的微笑,淩蒼蒼看着他說完,竟然情不自禁地輕吸了口氣。
聽到她的抽氣聲,他才擡起眼睫看她,神色帶着點詢問:“蒼蒼?”
淩蒼蒼松了口氣:“沒什麽……剛才我還以為我說完你又要吐血了。”
蕭煥一愣,不由失笑:“我的心理哪裏有這麽脆弱。”
淩蒼蒼心想這幾天沒事就吐血昏過去的不是你是誰啊,但她沒有異世界的記憶,也就不知道能給人心理造成巨大壓力的,從來都不是幾句話,而是那些沉重地壓在歲月上的回憶。
此刻她就這麽斬釘截鐵地否認了在和他的關系中,她主動來展開的可能,蕭煥也只是唇邊帶着點笑意,感慨似的說上了一句:“果然人總是要因為某些事才會愛上一個人。”
淩蒼蒼看了他一眼,她本來是贊同這個觀點的,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麽直覺想要否認,于是幹脆開始胡扯:“那也不一定啊,比如你光靠臉就能收獲一堆少女的芳心。”
蕭煥知道她是指自己的那些粉絲,就笑了起來:“那只是偶像崇拜而已。”
淩蒼蒼輕哼了聲:“你難道不知道那些小姑娘的口號是‘跟陛下睡一次,這輩子都值’吧?”
蕭煥聽她語氣裏竟然有些醋味,忍不住笑:“蒼蒼,那只是幻想而已,我并不能剝奪別人幻想的權利。”
他說這話還是間或會輕咳,淩蒼蒼本來就東拉西扯轉移話題,聽他說着,突然就傾身抱住他,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用的力氣,抱他抱得有些緊,然後她輕聲說:“蕭大哥,不管我們是誰先靠近誰的……現在不要再離開我了,那樣對我來說太殘忍。”
剛才那一瞬間,她發現他已經悄無聲息地昏倒了,頭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當她抱住他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到一陣無法言喻的恐懼。
這種恐懼當他們在唐門時,他在她面前短暫地停止了呼吸,她就曾經感受到過,時至今日,她再次感覺到,不但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加鮮明深刻。
那是一種深刻到她不敢去回想的絕望,如同從地獄深處探出的詛咒,哪怕只是伸出了一只觸手,也足夠讓她感覺到心魂欲碎的滋味。
用力抱着他,她的肩膀竟然微微瑟縮了一下,她的動作很輕微,他卻像是感覺到了,擡手摟住了她,他在她肩上輕拍着,低聲說:“別怕,蒼蒼,我不會離開你。”
被他安撫着,淩蒼蒼心頭的不安還是揮之不去,幹脆就把他按在躺椅上,又強吻了一陣。
☆、第64 章
? 關于那個“愛需不需要因為什麽事”,淩蒼蒼說不上有什麽不對,但她現在還是有些不能理解,所以幹脆就放起來留待以後在思考。
直到很久之後,她想起來這一天的對話,才會明白他為什麽會說出這句話,還有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唇邊和眼底,為什麽會帶着無法忽略的淡淡悵然。
因為那時候她才知道,這世界上确實有一種愛,并沒有什麽緣故,甚至不會要求等同的回應,它只是就那麽自然地存在了,然後像一根暗夜中的蠟燭,安靜地燃燒着,直到蠟炬成灰,就變成了一道燙在她心上的傷口——提醒着她,她曾經是多麽的輕狂和自以為是。
那是蕭煥給她的愛,連帶着他靈魂的溫度,和生命的長度。
鑒于蕭煥這種身體狀況,蕭千清嘴上說不要,心裏卻很想的共進晚餐就又泡湯了。
淩蒼蒼也還是叫他過來受驚吓了,果然蕭千清看到蕭煥沒什麽力氣地半躺在椅子上,連自己走去床上的力氣都不太有,頓時就紅了眼。
注意是紅了眼,并不是紅了眼眶,他那眼神是随時都可以跳進機甲裏,然後沖出去見人殺人見佛殺佛的紅色,怒氣值簡直全滿。
但他還是不敢發脾氣,只能紅着眼死盯着蕭煥,近乎咬牙切齒地說:“我親愛的好哥哥,我想知道你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為什麽會沒有叫人,要知道這是在月間宮,您要是出了什麽事,我難辭其咎。”
蕭煥則還是很溫柔淡然地看着他微笑:“我還是勉強能控制自己的病情,不會讓你負上什麽責任。”
蕭千清也真是,他明明是擔心蕭煥,卻偏偏陰陽怪調說什麽怕擔責任,但蕭煥也真是夠氣人,明知道他的真正意思,還是順着他賭氣的話往下說。
蕭千清深吸了口氣,終究還是抗不出瞬間洩了氣,而且他不敢再說更刻薄的話了,萬一真的把蕭煥氣着了怎麽辦?
洩了氣之後的蕭千清就真的紅了眼眶,委委屈屈換了種語氣:“大哥,我真的很擔心你。”
旁邊淩蒼蒼給這種帶着點撒嬌和抱怨的語氣雷飛了,側頭看着蕭千清,心說親王殿下您真的能屈能伸得很呢。
蕭煥還是很溫柔地對他微笑,也換上了安撫的語氣:“我沒事,本來覺得有些累但問題不大,沒想到不小心就昏過去了,來不及叫人。”
淩蒼蒼在旁聽得嘴角抽了下:不小心昏過去,他還真敢就這麽說出來。
蕭千清也就不再說什麽了,繼續跟小媳婦一樣,委委屈屈“哦“了聲說:“我出去冷靜一下。”
至于他是出去拿人發洩冷靜,還是自己哭一頓冷靜,這就無從得知了。
總之他離開房間後,蕭煥就輕抽了口氣,擡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淩蒼蒼不懷好意地說:“怎麽樣,你弟弟比我更讓你頭疼吧?”
蕭煥聽着就擡眼看着她勾了勾唇:“我還以為你不覺得你會讓我頭疼。”
淩蒼蒼略微心虛了下,清了清嗓子:“我這麽成熟可靠的搭檔,當然很少會讓別人頭疼。”
她已經強吻過他兩次了,現在看着他,還是又湊過去吻了他的唇角,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可惜這麽好吃,只能幹着急。”
蕭煥還是看着她,神色很溫柔一樣:“淩警探再有別的要求,我當然也可以勉力滿足。”
淩蒼蒼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蕭煥那溫柔之極的笑容裏,就像帶了點揶揄:“我從不随便保證。”
淩蒼蒼要說真的不想,那肯定是假話,自從她跟蕭煥開了葷之後,統共也沒多少天,她統共也沒得手多少次。
說起來不過是因為事情不斷,蕭煥的身體也總不是很好,所以哪怕他們天天晚上睡在一起,淩蒼蒼該忍的時候也都忍了,并沒有太放肆。
但……正經說他們還是熱戀期,淩蒼蒼又是光看着蕭煥衣衫半解的樣子都能流鼻血的人,說不憋得慌還真是自欺欺人。
想着她竟然不自覺咽了下口水:“我怕影響你身體。”
看她這個樣子,蕭煥也忍不住笑了,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頰,語氣裏都是縱容:“我也不是禁欲派,需求也不會少……你不用覺得是遷就我。”
他還不是禁欲派?他就差一塊“冰清玉潔”的牌坊了。
淩蒼蒼嘆了口氣,幹脆俯身抱住他:“好了,我也不會再那麽心急了,起碼等你身體好點。”
她說到這裏,就皺了皺眉,她之前也并沒有“那麽心急”過,為什麽她會覺得曾經很心急過?并且這個事情不是她想一想而已,而是她真正做過的。
好像意識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她想抓住,卻只能抓到一點零星的只言片語。
看她皺着眉,神色間也帶着沉思,蕭煥就笑了笑:“蒼蒼,不要着急想起來那些事,沒關系的。”
他沒說明,淩蒼蒼卻知道他是指異世界的記憶,她其實并不怎麽在意那些事的,無論是異世界還是前世,反正早就已經過去了,她一直是活得比較現實的人,更在意當下一些。
但現在蕭煥看起來是全部想起來了,她卻只能想起來一點,這種信息不對等,讓她感覺有點不開心。
然而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她也無能為力,想着她就擡頭看着蕭煥說:“你能告訴我,在異世界裏,我們是互相折磨的時候多一些,還是甜蜜的時候多一些?”
蕭煥沒有一絲猶豫地就搖了搖頭,微笑着說:“誤解也只是開始時的一小段,後來我們一直很相愛。”
從他口中得到這個答案,特別是他親口說出了“相愛”,讓淩蒼蒼一陣沒來由的激動,她甚至有點開心過度地抱住他,還在他耳邊蹭了蹭:“太好了,這樣我就不怕會想起來更不好的事情了。”
她說完,然後就說:“回頭找個能夠催眠的心理醫生吧,看能不能幫我喚醒下記憶,我總覺得那些事情就在我的潛意識裏,我只是沒意識到而已。”
蕭煥輕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卻并沒有接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深黑的眼瞳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絲痛楚。
蕭煥的身體成了這個樣子,晚餐當然是不可能去外面跟蕭千清一起吃了,淩蒼蒼也留下來監督他吃飯。
剛從昏迷裏醒過來,他胃口肯定不好,只能硬着頭皮在淩蒼蒼的監督下多喝了幾口濃湯。
淩蒼蒼這才稍微有些滿意,吃完了飯,又欣賞了一下他用咖啡杯豪飲藥汁,并且喝完後蹙眉按着胸口很久的樣子。
蕭煥喝完藥緩了一陣,眼睛裏還帶着些水汽,就對淩蒼蒼說:“蒼蒼,請你幫忙把千清叫過來,我有些話想跟他談談。”
淩蒼蒼聽他的語氣還有些鄭重的樣子,就點了點頭,又加了句:“需要我回避嗎?”
她知道自己雖然是蕭煥合法配偶的身份,但畢竟她無意涉足皇族內部的事務,所以聽出他要和蕭千清談一些比較重大的事情,就主動提出來可以回避。
蕭煥對她溫和地笑了笑:“這次麻煩你回避下了,謝謝。”
淩蒼蒼揮了下手示意自己知道,就出去把正在隔壁房間生悶氣的蕭千清叫過來。
蕭千清聽說蕭煥要跟他單獨談,臉色也沉了下來,竟然罕見地沒工夫跟淩蒼蒼調情,二話不說就過去了。
休息了一陣子,蕭煥已經好了些,卻還是沒什麽力氣站起身說話,看蕭千清走進來,她也就沒有勉強自己,對他招了招手說:“小清,過來這裏坐下。”
這句話明顯是祈使句了,帶着命令的語氣,而且蕭煥也叫了小時候才會叫他的乳名“小清”,蕭千清聽着就抿了抿薄唇,沒反抗就這麽走過去在他身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蕭煥擡頭看着他,唇邊有點笑意:“你是不是準備向我坦白一下了?”
蕭千清僵了片刻,昨晚他看出來蕭煥已經全部都想起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一刻早晚要來臨,不管在異世界還是現在,他的那些心思從來都沒能逃過蕭煥的眼睛。
馬上就放棄了抵抗,蕭千清在椅子上換了個更懶散的姿勢,用手指撐住了下颌:“對,我曾經被帕特裏克蒙蔽,跟他合作過,不過我現在也在追殺他,騙了我還想活下來,他真是好大的膽子。”
沒想到蕭煥聽着卻微微笑了笑:“這些我早已知道,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
蕭千清聽着身子又僵了下,如果說和帕特裏克合作的那些事,他最怕誰知道,可能就是蕭煥,還有伯父伯母了,因為他父母的悲慘遭遇,蕭煜和陳落墨有多疼他,他已經感受到了——他在蕭家的待遇,恐怕比蕭煥還要好一些,跟小熒都差不多了。
蕭煥看着他神色,無聲地嘆息了聲,還是溫和地笑着:“你別怕,我把消息攔截了下來,這些事父親和母親都不知道。”
蕭千清盯着他的眼睛,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句:“煥皇兄,我已經記起來那些事了……在大武的事。”
☆、第65 章
? 聽他就這麽承認了,蕭煥露出些意料之中的神色,還帶着另一些悵然,問了一句:“什麽時候?”
蕭千清抿了下唇:“兩年前。”
蕭煥點頭微笑了下:“所以兩年前你開始清剿帕特裏克的勢力了。”
蕭千清硬着頭皮承認:“我是年輕又經驗不足被他蒙蔽,多了幾十年經驗,還被他玩弄在鼓掌中,那不可能。”
蕭煥略微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下去,笑了笑對他說:“那些年辛苦你了,千清。”
蕭千清愣了下後,才明白過來他是指在異世界時,他病重去世,臨終前将孩子和朝政都托付給了他。
那些回憶顯然也是蕭千清不願觸及的,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就有些失态地冷聲說:“你既然知道我辛苦,為什麽又一走了之?”
蕭煥還是溫和地對他笑了笑:“千清……你知道我也無可奈何。”
他的語氣裏還帶着些悵然和歉疚,以及罕見的低沉……蕭煥這個人,哪怕纏綿病榻多年,九死一生,也從來沒有流露出哪怕一點消沉的樣子,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從來都是溫暖有力的,用和煦的光芒照耀着別人。
蕭千清聽着,就像被什麽燙了一樣,身體微微抖了下側過臉去不再看他,隔了一陣,才又輕輕地開口說:“那時在北海之濱,蒼蒼抱着你上船……我也在,我一路上都跟着你們,本來是打算等你……”
他說着,也還是咬了下牙才能繼續說下去:“等你……先走了,我就去打昏蒼蒼把她帶回來,我本來是想也許過幾日她沒那麽悲痛,可能就不會想追随你而去了。”
他雖然還是沒直接說出來那個字眼,但他還是打算等蕭煥一死,就去劫持了淩蒼蒼,阻止她殉情。
他說完似乎也覺得自己有點混賬,還欲蓋彌彰地又連忙解釋說:“如果我能成功劫持蒼蒼,也不會就把你的……身體丢到船上燒了推到海裏去的,我肯定也會妥善安置的。”
蕭煥對自己的身後事也并不怎麽在意,聽他這麽說着,竟然還微嘆了口氣:“你既然已經有這樣的打算,為何沒這麽做?”
蕭千清沉默了一下:“蒼蒼一直抱着你,直到她抱着你上船,我都不能确定……那時你是否……”
原來他竟然是因為這個原因沒能實施計劃好的事:他不想打破蕭煥臨終時的平靜,所以只能遠遠觀望,看着他和自己心愛的女子一起葬身火海。
他說着,就擡起頭看蕭煥,有些詢問的意思:“你是什麽時候……”
蕭煥搖了搖頭:“關于那個世界,我最後的記憶是在馬車上,并沒有上船的印象,那時我可能已經死了。”
他倒是毫不避諱地說出“死”這個字,蕭千清就又像被燙了一下一樣全身都抖了下,清麗的聲音頓時暗啞了起來:“你說死就死,倒是容易得很,我呢?你考慮過沒有?”
他的樣子太失态,蕭煥微愣了下,才明白過來為什麽幾天前,自己公布将他立為皇儲時,他的反應會那麽大了。
那時蕭千清已經回憶起了那些沉痛的事情,對于他來說,他已經親眼目睹過一次哥哥的死亡了,生離死別對于活下來的人來說,永遠都是最痛苦的。
而蕭煥那時卻并沒有完全融合異世界的記憶,所以只是将他的過激反應理解為他過于擔心自己了。
明白過來後,蕭煥就起身伸出了手,握住他的手,對他溫和地笑了笑說:“小清,辛苦你了,對不起。”
蕭千清終于還是紅了眼眶,他妥協地想,反正現在這個身體也才二十多歲,二十多歲在聯邦人的概念裏,還是個大孩子,于是他就幹脆帶着些鼻音開口:“煥皇兄,我想再抱抱你。”
他叫着“煥皇兄”,身份就不單是現實的這個他,還有異世界裏痛失了兄長的那個他。
蕭煥也微微笑了,擡起手臂對他敞開懷抱:“當然可以。”
蕭千清二話不說地撲過去抱住了他,他用得力氣還很大,成年男人加上體術高手的力量和小孩子全力擁抱當然不一樣,蕭煥都給他這個熊抱弄得稍微有點窒息感,但他也沒出言阻止,而是很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清,抱歉。”
蕭千清又抱了他好一陣,擡起頭時眼角有點濕濕的,蕭煥知道他相當愛面子,也就不去戳破他剛才哭過了,勾了勾唇笑着說:“千清,今天叫你過來單獨談,是想告訴你,那個世界的事,暫時不要告訴蒼蒼……她還沒有完全想起來,我怕給她一些先入為主的印象。”
如果有可能,蕭千清也不想讓淩蒼蒼想起來她曾經為蕭煥殉情的事,點頭答應下來,又問:“你都不打算問一下你不在了後,我有沒有替你照顧好你的孩子們和國家?”
在那個世界裏,蕭煥沒去世前最挂念的只怕就是孩子們和朝政了,他的身體在最後幾年也相當差了,如果不是怕淩蒼蒼難過,還有放不下孩子和國家,他只怕也撐不了那麽多年。
現在再提到這個,蕭煥倒是相當看得開,對他笑了笑:“我既然已經托付給了你,就對你足夠信任,不需要再過度詢問。”
蕭千清輕哼了聲:“本來還想聽你誇我一句很厲害呢。”
他能說出這句話,就表明蕭煥囑托的事,他做得相當不錯,所以有那麽點自滿。
蕭煥聽他說着就笑了,又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直很厲害,我知道。”
淩蒼蒼出去了不過半個多小時,也就在外面的客廳裏坐着喝了杯紅茶,外加刷了會兒社交網站,看看那些花邊八卦,等她回去的時候,卻覺得屋子裏的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已經變了。
本來蕭煥和蕭千清之間的氣氛,當然不算差,但蕭千清總帶着那麽點別扭,蕭煥也總讓着他,所以感覺上并沒有特別融洽。
現在蕭千清确實還是有點別扭,蕭煥也還是帶着容忍地看着他微笑,感覺上也還是沒有太融洽。
但是……那種微妙的變化,和說不上來的感情波動卻貫穿在他們周圍。
如果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淩蒼蒼覺得他們兩個一人換一套禮服,站在一起宣誓結婚,她都不會覺得奇怪。
聯邦是容許同性婚姻的,但不管是同性還是異性,像蕭煥和蕭千清這種三代以內血親還是不能結婚的。
淩蒼蒼想着,唇角就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然後走過去硬插在他們之間,擡手摟住蕭煥的腰宣誓主權,擡着下巴對蕭千清說:“你,可以走了。”
蕭千清頓時誇張地委屈起來,一張美得沒天理的臉上幾乎梨花帶雨:“蒼蒼,你竟然嫌棄我。”
淩蒼蒼看着他,冷酷地“呵呵”了兩聲,那意思很明顯:別妄想從她手裏搶人,她可是翻臉不認人的。
蕭千清覺得委屈得很,他喜歡的人明明是蒼蒼,可是蒼蒼卻害怕他跟她搶蕭煥,他壓根就不愛跟那個心裏總不知道在盤算着點什麽的老大多說話好不好?
但面對心愛之人警惕的目光,他也只能委委屈屈地說:“那你們休息吧,我先走了。”
蕭煥點了點頭,對他還是溫和地笑着:“那就麻煩你了,千清。”
他叫蕭千清過來單獨談話,肯定不止是想安慰一下他給他抱抱的,敘舊完了就說了正事,自然是對付青冥的方案。
帕特裏克雖然之前已經逃竄到了火星,但蕭煥就在月球基地這樣大好的機會,他肯定不會放過的,所以根據蕭千清的線報,他很有可能已經回到了月球基地,正在策劃一起針對蕭煥的襲擊。
這個恐怖分子出身的僞學者在經歷了兩次試驗失敗後,也終于狗急跳牆地恢複了本來面目,幹脆開始直接實施恐怖活動了。
蕭煥的意思,自然是盡量将他給月球基地帶來的損失降到最低,還要最大限度地保護平民的安全。
在異世界裏,他們兩個有幾十年在一起處理國家事務的經驗了,又都是絕頂聰明的人,剛才交換情報加制定計劃,不過也就用了十幾分鐘,效率不可謂不高。
蕭千清點了點頭:“那我去安排了。”
說完又很委屈地看了淩蒼蒼一眼,這才轉身走了出去。
淩蒼蒼還是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哼”了聲,回頭看蕭煥:“你弟弟跟你剛才幹了什麽?”
蕭煥一笑:“不過是制定了一個作戰計劃而已。”
淩蒼蒼還是有點狐疑地看着他,制定個作戰計劃,能制定到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發生了這麽微妙的變化麽?
況且她看得很清楚,蕭千清的眼角還有些濕潤,分明是剛才哭過了。
蕭煥只能笑着,将他和蕭千清的部分計劃跟她說了一遍,淩蒼蒼認真聽着,倒是有點贊同:“這樣确實可以将損失降到最低,也不會波及平民,但你還是會有危險吧?”
蕭煥淡淡笑了笑:“想要直接對我造成傷害,難度還是挺高的。”
淩蒼蒼回憶了下他駕駛機甲時那可怕的戰鬥力,頓時覺得他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她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就抱着他,在他還是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然後又吻了一下。
她最近似乎特別喜歡這種小動作,沒事就吻他一下,也不是有什麽別的需求,就是随便親親的感覺。
蕭煥側頭看着她笑了笑,眼眸中帶着些笑意:“蒼蒼,你這是做什麽?”
淩蒼蒼很感慨地說:“天天看着大美人,卻不能吃,多舔舔也好啊。”
蕭煥帶笑看了她一眼,然後他就俯身過去吻住了她的雙唇,由他主導的吻總是要比淩蒼蒼自己主導得更加深入,也更加充滿力量一些,只是在這種近乎狂風暴雨般的深吻中,他總還像能保持理智一樣,将他們的交流保持在一種微妙的溫柔中。
于是……蕭煥主動來吻她的時候,那個吻總是會格外缱绻一些。
深吻結束的時候,淩蒼蒼已經有些呼吸不均了,反觀蕭煥,倒還游刃有餘一樣,只是眼睛中帶了些眸光,淡白色的嘴唇也染上了薄紅。
淩蒼蒼喘了口氣,認真地說:“果然美人都是妖孽,有點吃不消啊。”
因為她失口說出了“妖孽”這個字眼,于是就又被蕭煥帶笑地又吻了一遍作為懲罰。?
☆、第66 章
? 羅冼血在恢複的時候,蕭煥又單獨去看了他,他們兩個倒是有種莫名的惺惺相惜,在一起不是過招切磋的時候,反倒能說很多話。
羅冼血看蕭煥就坐在自己身前的沙發上,還側頭對他笑了笑:“我記得我跟陛下還有個論劍之約,沒在手術前踐約,還真是要等一陣子了。”
蕭煥也對他笑笑:“這個倒來日方長,不用着急。”
羅冼血用手指漫不經心地敲着床側,仰面嘆了口氣說:“你們現代人真啰嗦,傷口縫上了不就好了?還非要關起來觀察恢複什麽的,真是麻煩。”
蕭煥身為一個醫生,聽他這麽說,就挑了挑眉:“那是因為所有的醫生都不想自己辛苦做手術救回來的病人,轉眼就因為術後并發症又躺下了。”
羅冼血側頭看着他,突然笑了笑:“說起來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上次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
蕭煥微頓了下,明白他說的第一次救他,應該是在大武,羅冼血入宮行刺受了內傷還強運功力,他一掌散了他的功力,算是将他從爆體而亡的邊緣救了回來。
此後他還留他在宮裏住了三天,親自開了藥方治療他的外傷和內傷。
在大武的江湖人,當然沒有這些享受慣了高超醫療福利的現代人矜貴,哪怕是他自己,有一個皇帝的身份,受了點皮外傷,或者沒什麽大礙的時候,也不會太過謹慎地對待自己。
想着蕭煥就微微笑了笑:“沒什麽,舉手之勞……更何況我最後還是沒能救你。”
從生死界限上走過一回,又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活了下來,羅冼血已經想開了很多了,不在意的挑唇笑着:“那是我自己尋死,任誰都救不了我。”
蕭煥看着他,突然沉默了下:“對不起。”
羅冼血帶些好笑地看他:“我記得你從來不曾虧欠過我什麽吧,為什麽這麽說。”
這裏除了他們兩個再沒有其他人,蕭煥就停頓了下才開口:“我近來才覺得……也許是我從你身邊将蒼蒼搶走了。”
他突然得出這個結論,羅冼血愕然了片刻,就說:“蒼蒼當時帶着我去見你,在你面前說她愛我,只是為了要和你置氣而已……她和我之間并沒有什麽。”
蕭煥看着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我了解蒼蒼,她如果對一個人毫無感覺,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說出‘愛’這個字的。”
他說着,又頓了下,唇邊帶上了些悵然的笑容:“她對你其實是不同的……當年我該盡早成全你們,而不是任由她留在宮裏。”
羅冼血側着頭看他,突然說:“你為什麽會覺得蒼蒼是你搶走的?”
蕭煥低垂下眼睛,隔了片刻才有擡眸看着他說:“你走後,蒼蒼被擄到女真大營,情急之下我親自易容去救了她……”
他說着,就不再細說了,而是頓了頓低聲開口:“人對于幫助過自己的人,總是會産生感激之情,當這個幫助很關鍵,比如說是拯救她于危難之中,這個感激之情就會被擴大。”
羅冼血盯着他,沉默了一下才說:“于是你就認為,蒼蒼可能是并不愛你,然後因為你救了她,她很感激你,才會慢慢愛上你。”
蕭煥笑了笑:“我并不完全是這種意思,不過人的感情本就非常複雜,硬要區分一個感情裏有沒有參雜其他的感情,也是不理智的行為。”
羅冼血還是看着他,他忽然笑了笑,擡手就扯掉了自己身上連接着的輸液管和電磁極,坐起身對蕭煥招了招手:“陛下,不用等了,我們今天就可以踐約。”
蕭煥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擡手想要把他按回床上去,羅冼血卻将身體一錯,就躲開了他。
他沒穿鞋,就這麽跳下了地,和蕭煥隔開了一段距離,笑了笑:“我想了下,覺得現在我傷口沒長好,陛下也正虛弱,正好也可以比試一下,免得還要等我和陛下都康複。”
他說着,就挑了挑眉看蕭煥:“總歸據我所知,陛下也很少有能有康複的時候,所以還是現下比較公平一些。”
蕭煥臉色有些蒼白地看着他,沉聲說:“羅先生,我是你的主刀醫生,我希望你遵從醫囑,躺下靜養。”
羅冼血還是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