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3)
醉劑還是夠嗆,我口渴得很,萬歲爺不會虐囚吧?”
蕭煥看了看他,還很好脾氣地站起來,走到一旁找出茶杯和茶包,又在飲用水出水口接熱水泡茶,再端過來遞給羅冼血。
他把溫度掌握得很好,泡好茶後還順帶加了幾塊冰,茶送到羅冼血面前的時候,正好可以喝。
羅冼血也沒客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挑了下眉:“伯爵紅茶,萬歲爺的口味倒是變了許多。”
蕭煥帶些嘆息地說了一句:“你叫我的名字吧,那個稱呼還是有些太久違了。”
羅冼血把茶杯放下笑了笑:“你不是全都記起來了?還是覺得久違?”
蕭煥本來就是找他談這些的,也沒隐瞞,輕聲說:“即使如此,也還是覺得和那些事隔了很遠……”
他本來不想用那些不科學的理論,但他想起來淩蒼蒼說過的話,覺得放到這裏來形容很合适,于是就又說:“就像前世。”
羅冼血帶着探究地看着他,又不确定一樣問了一句:“這麽說,你真的全部想起來了?”
蕭煥微微笑了笑,他到此時才擡起手按了按額頭,神色有些疲倦:“對,全部,技能、知識、記憶……一生,全部都一起鑽到這個腦袋裏,就像突然多了四十年的人生。”
羅冼血微愣了下,他在那個世界死去的時候,蕭煥才20歲,雖然他不像是長壽的人,但40歲顯然也并不算活得久。
帶些不确定,他問了句:“四十年?”
蕭煥側頭想了下:“準确來說是四十二年多一些,那裏喜歡往人的真實年齡上加上一歲,所以應該是四十二歲再多。”
人對于自己死後,原本那個世界的事情都怎麽發展的,還是很感興趣的,羅冼血這種很潇灑的人也沒有免俗,他還是問:“後來……蒼蒼是否跟你和好了?”
蕭煥點了下頭,他語言能力很強,該詳盡的時候可以連篇累牍,該簡練的時候也絕不廢話:“幾個月後她被擄到女真大營,我去救了她,算是解開了一些誤會,她不再恨我,可惜我們回到京師沒多久,我父親那一代的麻煩就找了上來,我只能詐死脫身出宮。那時候我以為十死無生絕無生路了,但好在蒼蒼沒有放棄我,我們最後還是在一起了,生育了五個很可愛的孩子。”
女真是那個世界裏他們國家的鄰國,羅冼血死之前,女真對邊境就有些虎視眈眈,後來發生了戰争也不足為奇。
羅冼血聽到這裏,看神色似乎對這個過程還算滿意,他聽到蕭煥說完,就接了下去:“直到二十年後?你只活了四十二歲?”
蕭煥微微勾了下唇角,他的臉色變得更蒼白了些,即使他這樣鎮定的人,也還是深呼吸了一下,才接着說出了接下來的話:“對,然後蒼蒼堅持要和我同死,我沒辦法改變她的決定……”
如果一個你深愛并珍惜的人選擇為你殉情,在一些人眼裏也許會覺得很感動,但蕭煥顯然并不是那樣自私的人,相反他太過博愛和無私,這樣的追随在他心裏,絕對是愧疚和痛苦大過感動和欣慰。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色就徹底蒼白了下來,眉間的褶皺也變得更深了些。
他忍不住咳了幾聲,端起了茶杯想要借喝茶來掩飾自己的失态。
羅冼血卻在旁煞風景地開口:“別把血吐在茶杯裏,那杯子興許我還要用呢。”
蕭煥差點被嗆到,喝過茶水後緩了一下,才擡起頭看他笑笑:“放心,只是精神上的痛苦,我沒有吐血。”
他說完微頓了下,還又加了句:“我也沒有傳染病。”
羅冼血也沒再糾結那個杯子的問題,淡淡笑了笑:“殉情?也的确像是蒼蒼會做出來的事。”
他說完自覺失語,還又補充了一下:“我說的是前世的蒼蒼。”
他倒和淩蒼蒼的外婆一樣,堅持那些前世今生的說法,蕭煥心裏知道這只是平行世界而已,也就笑了笑,沒再糾正。
喝過了茶,也轉移了些注意力,他的臉色稍好了一些,微頓了一下後就說:“也許青冥的行動已經局部成功了……只是他們沒想到,那個世界的我确實來到了這個世界,只不過只有精神和記憶。”
羅冼血聽着就聳了下肩,他做這些現代人的動作也倒是很自然,只不過他舉手投足間确實還帶着一種古意:“在我看來,大武的你和地球聯邦的你并沒有任何不同,所以我也不打算區分你們。”
蕭煥笑了笑說:“确實,我就算驟然接受了四十二年的記憶,也并沒有覺得那是另一個我,或者說另一個人格,他就是我,只不過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而已。”
羅冼血聽着,就問他:“我有一些理論并沒有完全理解透徹,需要你進一步解釋一下。比如什麽是時間線?還有平行世界究竟有多少個?”
蕭煥搖了搖頭:“理論上來講,平行世界是沒有數量的,因為這個數量是無窮。比如按照理論,哪怕任何一個選擇和改變,都會造成另一個平行世界。
“舉個不是很恰當的例子,我們坐在這裏,你說要喝茶,那麽我站起來為你泡茶和你自己去泡茶,這兩個選擇,就會誕生兩個平行世界。
“泡茶的時候我或者你選擇了不同的茶包,那麽就是四個平行世界,在這四個平行世界裏的我們又各自做了不同的事情,那麽就是十六個平行世界。
“這還只是我們兩個人,在短短的幾分鐘裏造成的平行世界,全世界的人、動物,甚至風吹過了不同的樹梢,吹落了不同的樹葉,海浪打上了不同的岩石,留下了不同的海藻和貝殼,都可以造成很多個平行世界……所以在理論裏,平行世界是無窮的,猶如恒河沙數,永遠無法計算清楚。”
羅冼血聽着連連點頭,又問:“那麽時間線呢?”
蕭煥一笑:“時間線又要說回平行世界了,因為大多數被制造出來的平行世界,因為對世界的發展并沒有太多的本質影響,所以既在不停地産生,又在不停地塌縮成一個。
“所以不管一個時間線上的平行世界有多少,實質上卻是同一個。只有當真正能對未來造成巨大影響的事件發生時,時間線才會根據不同結果變更成兩個,這樣變更過時間線的世界,因為未來的走向已經完全不同,所以會成為确實的兩個平行世界。
“所以我們的這個世界,和你來的那個世界,應該是不同時間線上的世界,而非一條時間線上的世界。”
羅冼血聽完一臉恍然大悟:“我從網絡上查了那麽多資料,果然還是你說得更明白簡單一些。”
蕭煥微微笑了:“謝謝,我經常需要做演講,演講需要保證你的意思能讓絕大多數智力正常的公民聽懂,智商平均線以下的那些也要照顧到。”
羅冼血身為一個老古董一樣的異世界來客,也就大度地不計較他那句“智商平均線以下”了,他想了下說:“我在青冥組織的實驗室裏恢複身體時,經常聽到他們在我耳邊讨論什麽時間線,平行世界,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明白,但我卻聽到他們說一定不能讓我接觸到另一個‘分體’,這樣我們兩個很有可能會‘塌縮’成一個。”
蕭煥點了點頭:“理論上來講确實有可能,因為你只是這個時間線的訪客,為了糾正時間線的錯誤,消除時間線內的紊亂,很可能在你見到另一個羅顯,或者你們的真實距離比較近,甚至你們進行直接聯絡,都可能會變成同一個……從我這裏的結果來看,你們很可能會像我這樣,同時擁有兩個世界裏的記憶。”
羅冼血這次懂了:“我知道你們說的那個‘薛定谔的貓’,關一只貓在箱子裏,同時放毒氣,打開箱子之前,貓有50%的概率還活着,50%的概率死掉了,打開箱子後,兩個可能塌縮成一個,不是活的就是死的。”
他邊說還邊吐槽:“這個世界的人真的好喜歡這個理論,到處引用,你們幹嘛老跟一個可憐的貓過不去。”
蕭煥反應極快,看着他笑了笑說:“那個世界的人不也總是跟老鼠過不去?”
羅冼血聽着愣了一下,而後才笑了起來:“對,‘鼠輩’,‘鼠目寸光’,‘蛇鼠一窩’……确實跟老鼠過不去。”
真難為羅冼血把這麽一個冷笑話都聽懂了,還真的忍不住笑了好一陣,才揮了揮手說:“好了,不說什麽貓跟老鼠了,我暫時還不想跟那個傻甜白‘合體’,讓我保持上一陣子獨立吧。”
他倒真學得很快,連“傻甜白”這種詞彙都學來了,蕭煥聽着也勾唇笑了笑:“羅先生,我們也許要談一談另外的問題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殺掉我的兩個探員。”
他這話一出,羅冼血就用故作詫異的目光看着他:“難道我這種人殺人不都是為了錢嗎?”
蕭煥笑了笑:“三尺無華,三生冼血,萬金不出,非殺不回……江湖上雖然是這樣流傳的,但你我都知道,暗地裏你是為淩先生做事的人,而我也知道,你的無華劍下,不斬無辜的亡魂。”
羅冼血“啧啧”了兩聲:“有個老世界裏過來的人就是不方便,想騙人都不好騙……”
他說着,就擡眼看着蕭煥:“你那兩個寶貝探員,去獵鹿酒吧是為了跟我接頭,好出賣關于你的情報。”
蕭煥臉上倒是有些意料之中的神情,但還是嘆了口氣說:“這就是為什麽我覺得把你帶回來是個更好的選擇了……你可能要改一改在那個世界的習慣,輕易不要用殺人來解決問題。”
羅冼血側目看着他:“你倒還是那麽僞善,那兩個出賣你的叛徒,你也不殺?”
蕭煥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最好逮捕了他們受審,試圖出賣關于我的情報,肯定是叛國罪。”
羅冼血“哦”了聲:“這裏的法律好像沒死刑。”
蕭煥還是微笑着:“對,怎麽能有死刑那麽殘忍的刑罰呢?我們一般将重刑犯流放到火星上去,那裏并不像月球基地和地球聯系那麽緊密,一般一年才只有一艘軍方的船往來,想要越獄也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羅冼血抽了下唇角:“我聽說過火星基地的事,據說并沒有什麽法律,環境惡劣,資源也很緊缺,為了一個面包殺人的事情很常見。”
蕭煥還是微微笑着:“對,聯邦法律在那裏并不完全适用,亂一點也沒辦法,畢竟看守有限。”
把一個人扔到遍地都是暴力重刑犯,還亂得夠嗆的星球上去,并且永遠不能再回到地球,說是地獄也不為過了,對某些人來說,或許還不如死刑來得更痛快一點。
羅冼血搖了搖頭:“說到底掌權者還都是很殘忍的,不能被他們溫柔的表象欺騙了。”
蕭煥輕咳着笑了起來:“謝謝理解,對罪犯的寬容,就是對受害者的殘忍,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他說着就問:“你殺了來送情報的接頭人,青冥沒有追究你的責任。”
羅冼血輕“哼”了聲:“我把他們引誘到監視器的範圍之外殺了他們,順便銷毀了那份情報,再回去告訴青冥,那兩個人臨時反水不幹了,死無對證,他們能怎麽辦?”
羅冼血處理問題的方式還真跟淩蒼蒼有點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簡單粗暴,卻又非常有效。
羅冼血說着又聳了聳肩膀:“青冥并不知道我是職業殺手,他們還以為我只是會神奇武術的異世界來客,在我要求了幾次不想悶在實驗室裏,要做些事後,他們也只讓我做些跑腿送信的活兒。他們還在觀察和記錄我的數據,不舍得讓我執行高危任務。”
蕭煥聽着又笑了:“所以你還準備回去繼續做卧底?”
羅冼血無奈地喝了口茶:“可惜蒼蒼認為我回去會有危險,非要把我弄到這裏來關進這個鳥籠子裏。”
蕭煥笑了笑:“你要體諒她,她只是想起了一點異世界裏你的記憶,而且是你身亡的那部分,雖然她還沒搞懂對你是什麽感情,但我覺得她會比較擔心你的人身安全。”
他說着,就擡手點出了自己腕式通訊器上的個人電腦:“那麽卧底的羅先生,現在可能需要你詳細回憶下在青冥內部獲取的有效信息,我會記錄下來作為資料。”
他邊說,還邊擡頭勾了勾唇:“請盡量詳細,時間久點也沒關系。”
像羅冼血這種自由散漫慣了的性格,讓他把這幾個月來得到的情報都整理一下說出來,還真是一件有點痛苦的事情,他還垂死掙紮了一下:“可不可以給我紙筆,讓我自己慢慢回憶整理?手持電腦也行,我還不會打字但可以語音錄入。”
蕭煥笑着對他搖了搖頭:“為了效率,請你盡快配合。”
他邊說還邊開出了個很好的條件:“也許說完之後我跟千清商量一下,就可以暫時放你從這個鳥籠子裏出來了。”
羅冼血擡手放在自己胸口,神色有些痛苦:“蕭兄,我還是希望能跟你比劍。”
蕭煥還是溫雅地微笑着:“等你說完了後就可以開始,我帶了王風,陪你盡興。”
☆、第59 章
? 淩蒼蒼和李宏青去了外面的休息室喝茶聊天,他們等了有兩三個小時,才看到蕭煥走了出來。
而羅冼血則因為惹到了月間宮的主人蕭千清,所以還被任性地關在那個特制的牢房裏,今晚他是肯定要住在那裏了。
當然在做過詳細檢查,确定他身上沒有被植入什麽遙控裝置還有血液中沒有危險性藥物後,他還是要被放出來的。
淩蒼蒼看到蕭煥的臉色有些蒼白的樣子,就先走上去抱了抱他,問:“蕭大哥,你是不是累了?”
蕭煥對她笑着搖了搖頭:“沒有,我還好。”
然後淩蒼蒼就有些不好意思一樣開口:“那羅冼血……他有沒有表現出來恨我?”
剛才在牢房裏,她就沒怎麽敢接觸羅冼血的眼睛,也罕見地默默在一旁一言不發,無論什麽原因,她确實對羅冼血很在意,并且還有點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
這對于非常自信潇灑,連自己在蕭煥眼裏是什麽樣子都沒在意過的淩蒼蒼來說,确實是非常罕見的。
蕭煥對她笑了笑:“沒有,他知道你是為了保護他才那麽做的。”
淩蒼蒼暗暗松了口氣,這才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輕吻了下:“我看你還是臉色不好,現在也晚了,我們回房間休息吧。”
蕭煥也沒拒絕,笑着點頭,任由她拉着自己回到了兩個人的卧室。
現在确實也已經是淩晨了,到了需要休息的時候,淩蒼蒼先讓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卧室裏放水,解決了羅冼血的事,還把他好好地帶了回來,她心情還是很不錯的,轉身去浴室的時候,還哼起了歌。
蕭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按着胸口悶咳了幾聲,他扯了紙巾堵住了唇,沒幾下咳出的血就洇濕了紙巾,他又抽出兩張來用,才勉強止住了。
閉了閉眼将手中沾血的紙團捏緊,他又拿了一張紙将它們包裹起來,确定不翻檢就看不到,才扔進了房間的自動回收垃圾桶內。
從早晨清醒後開始,一整天他都盡量讓自己顯得若無其事,哪怕在羅冼血那裏提起來那些事,也沒有失态到咳血。
然而那些不斷閃現的回憶,來自于另一個世界的他自己,最後總不可避免地會停留在大雪中的海邊,那是他的終點……她擁抱着他的身體,一點點走向那個宿命的結局。
最後的意識裏,呼吸都沉重到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卻還是不肯放棄,他知道一旦放棄,結束的就會是他們兩個人的生命。
生死糾纏在一起,逼得他拼命去維持每一次呼吸,他想他或許是應該責怪她的,怪她連死都不肯放他輕松一些,但卻沒有,他只是盡力地呼吸,而後盡力地沖她微笑。
他想那是因為他心甘情願背負來自她的一切,哪怕是為了他死去這樣讓他心痛到極致的事情。
而那個片段的确……很痛苦,痛苦到直接超越了精神,損傷了他現在的肉體。
淩蒼蒼放好了洗澡水才出來,蕭煥對她笑了笑:“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他說話的意思,聽起來是他不打算跟她一起洗澡了,淩蒼蒼遲疑了一下,然後就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捧起他的臉。
即使是從來都能保持禮貌優雅的蕭煥,對這個居高臨下并且帶些強橫的姿勢也還是有點不适應,但他卻沒有躲開她,只是溫柔地笑了笑:“蒼蒼,怎麽了?”
皺眉看着他,淩蒼蒼打量了他一陣,看神情還有點欲言又止,她最後還是幹脆放棄了,就這麽捧着他的臉,低頭吻住了他發白的薄唇。
這還不夠,吻上之後,她還強橫地撬開他的唇齒,将舌尖深入了進去,他們之間的親吻,其實就算看起來是淩蒼蒼主動一些,實際上卻還是蕭煥主導的。
他有種四兩撥千斤般的溫柔,哪怕再橫沖直撞的攻擊,都能被他輕易化解,最後變成繞指柔一樣的纏綿。
但這次他卻有些措手不及,罕見地幾乎全程保持了被動,淩蒼蒼卻像比較滿意,深吻結束後她放開他,咂了咂嘴,似乎對唇間的味道意猶未盡:“我怎麽覺得我嘗到血腥味了呢?陛下?”
她用“陛下”這個稱呼的時候,絕對沒什麽好事,蕭煥擡手掩着唇咳了兩聲,才說:“大概是你咬破了什麽地方吧。”
淩蒼蒼看他還在睜着眼睛說瞎話,簡直要氣笑了,她幹脆就跨着雙腿在他膝蓋上坐下來,抱着他的脖子,強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睛:“我們上次談話的內容,你還記得嗎?”
蕭煥避無可避,看着她微笑着:“我們達成的共識是,對彼此要坦誠。”
淩蒼蒼點了點頭,而後又開口:“那你告訴我,你的身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蕭煥只能帶着微笑輕聲說:“從早晨開始,那時候的頭疼和胸悶沒有恢複過來。”
淩蒼蒼挑了挑眉毛:“于是你就忍着若無其事地行動了一整天?”
她說着除了心疼外,還有說不上來的氣不打一處來:“然後剛才沒人看着你了,你才偷偷吐血,并且擦幹淨丢掉了紙假裝沒事發生?”
蕭煥感受到她的怒氣,罕見地有些心虛,微微垂下了眼睛,“嗯”了聲,還欲蓋彌彰地解釋:“并沒有吐多少,我是醫生,我清楚大概是什麽毛病,沒關系的。”
淩蒼蒼覺得頭有點隐隐作痛,她早知道蕭煥很難搞,但他難搞成這個樣子,哪怕她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也還是一身勁兒不知道該往哪裏使。
做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一條狗逮到了一個蚌殼,明知道殼裏頭都是鮮美的肉,說不定還有珍珠,卻還是撬不開那個殼,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從哪裏下嘴。
她想着就有些洩氣地抱住他,頭也放在他肩膀上,嘆了口氣:“偉大的皇帝陛下,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麽心疼。”
蕭煥也很識趣地搭話:“是嗎?可以形容一下?”
淩蒼蒼又重重地嘆了口氣,還真就做了個十分貼切的比喻:“就像我買了輛新的飛行器,用自己的工資辛辛苦苦攢的,不是特別科給配的那種,然後開着出去兜風的第一天,就一頭撞到樹上,徹底撞報廢了……最重要的是,我還沒來得及上保險。”
她說得太形象,蕭煥聽着也不由笑了:“這個程度的心疼還真是夠激烈。”
淩蒼蒼擡起頭看着他,認真搖了搖頭:“不,我現在心疼的程度,大概相當于這樣的10倍。”
蕭煥雖然代入想象不能,卻從她沉痛的語氣裏徹底感受到了她的幽怨,溫柔地看着她:“對不起,蒼蒼。”
淩蒼蒼又跟着嘆了口氣:“你太喜歡道歉了,我不喜歡。”
她說着就認真看着他:“蕭大哥,我大概能猜出來你今天為什麽要勉強自己——我是準備出外勤的,你不放心想要跟過去,但如果你身體不适,不管是我還是蕭千清,都會阻止你去。所以你為了能跟我們一起外勤,所以寧肯隐瞞自己的身體狀況,對不對?”
蕭煥想起來異世界的淩蒼蒼,她一直都很敏銳,特別在他的問題上,當敏銳再加上邏輯思維作支撐,殺傷力就更大了,他現在都有點後悔瞞着她了,只能盡量柔和地笑着:“我确實有這方面的考慮,抱歉。”
淩蒼蒼也懶得糾正他一直道歉的毛病了,繼續認真對他說:“蕭大哥,我想你需要更加信任我一些了,我并不是質疑你的能力,而是說出這個可能:如果我們在現場,我注意到了你的身體狀況,而因為我對你的感情,我的情緒肯定會波動比較劇烈,這會影響我的判斷力和行動能力,造成不必要的錯誤。”
她一邊就這樣毫不掩飾地坦誠自己對他的感情,一邊把額頭抵住他的:“蕭大哥,我們是搭檔,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把我當做你的後援和後盾。”
蕭煥微微恍了下神,低聲說:“蒼蒼……”
淩蒼蒼沒等他繼續說下去,就打斷他:“我愛你,你受到的任何傷害都會讓我和你一樣痛苦,你所有感受到的痛苦我都想替你承擔下來,就是這樣的感情。”
這樣驚心動魄的表白,她就這麽随意說了出來,帶着她鮮明的個人風格:一旦确定下來,一旦她的心靈能夠感受到,不管什麽場合和氣氛,她都會直接說出來,不管對人對己,都坦誠到熱烈。
猶如那種能夠破開最濃重雲層的陽光,明亮熾熱,讓人無法抗拒。
蕭煥聽着她的聲音,他想勾起唇角對她露出一個笑容,腦海中卻猝不及防地閃現出那些最後的畫面……就是因為這種毫無保留的愛,她才會選擇義無反顧地和他一起長眠吧。
毫無保留地接納另一個人,和他的靈魂融為一體,所以就無法再承受被分離的痛苦,所以她那麽堅強,卻還是不願獨自留下。
身體近在咫尺,淩蒼蒼就聽到他的呼吸突然又急促了起來,然後他擡手将她輕輕推開了一些,就用力按住了胸口。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又蒼白了許多,淩蒼蒼忙去抱他的肩膀,他卻還是看着她輕輕笑了笑,就合上了雙目。
☆、第60 章
? 他完全脫力了下去,淩蒼蒼撈住他的身體抱住,才讓他沒有直接滑落在沙發上。
緊抱着懷中的人,首先感覺到的是他細微卻平緩的呼吸聲,還有他的心跳,淩蒼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馬上摸出通訊器叫人。
這裏是月間宮的核心位置,她發出緊急救援信號後,宮廷醫生和蕭千清幾乎是同事沖了進來。
蕭千清還穿着絲質的曳地睡袍,一頭長發更是散在肩頭,腳上更是誇張地連鞋都沒有穿,沖過來站在沙發前,鐵青着臉指揮宮廷醫生:“盡快查明陛下是什麽原因昏過去的,我要他10分鐘之內清醒!”
淩蒼蒼将蕭煥小心地扶着放在沙發上,一邊給醫生讓開位置,她心跳加速、驚魂未定,卻還是被蕭千清的言論弄得心裏忍不住吐槽他:這都啥時候了還在演中二霸道親王,昏過去了10分鐘之內必須清醒,這不是擔心他,是要逼供他吧?
結果月間宮的宮廷醫生根本沒陪他演戲,為首的那個帶着金絲邊眼鏡的醫生還頭也不擡地對蕭千清說:“請親王殿下幫忙把陛下抱到床上去。”
于是蕭千清就真的二話不說就過去幫忙把蕭煥抱起來,小心放到床上。
然後那個醫生又頭也不擡地随手一指旁邊:“請親王殿下去哪裏站着,不要礙事。”
蕭千清就真的又走過去站在那個牆邊動也不敢動,還繼續用氣急敗壞地語氣說:“我大哥到底為什麽會昏倒!你們檢查出來沒有!”
這次那個醫生直接連理都沒理他,就接着用手中的儀器檢查蕭煥的內髒情況。
過了會兒,他擡起頭說:“陛下只是上呼吸道出血,心髒供血不足,其他并沒有太大的問題,不過我會再檢查一下血常規。”
蕭千清站在牆邊說:“那他為什麽昏迷?”
那個醫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陛下每個月都有做體檢,根據禦醫團的健康報告,陛下除了心肺方面的病症外并沒有其他健康問題,如果他頭部最近并沒有受過撞擊,也排除了藥物影響的話,那麽我推測可能是心理問題。”
他說着又推了推眼鏡:“對了,呼吸道出血必須咳出來,不然會引起窒息,下次再發現他忍着的時候,可以采取點比較激烈的手段,比如拍打他的背部什麽的。”
淩蒼蒼想到蕭煥自己就是心外科醫生,肯定明知道會有這種後果,還是強忍着,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他的醫師執照是不是可以吊銷了。”
那個醫生看着她,又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表示:“這倒不用,只要陛下在對待自己的病人時表現合格,他就是個稱職的醫生。”
他一面說着,一面還加了句:“很多醫生都會在處理自身的健康問題上格外輕忽,我想可能是職業病的一種吧。
這個醫生還真愛講話,說起來頭頭是道,淩蒼蒼覺得他也可以考慮像蕭煥一樣從政,參加個競選什麽的,光在月間宮裏做一個宮廷醫生,還真有點屈才了,就調侃了句:“醫者不自醫嗎?”
那個醫生聽着就笑了:“不,是見得太多了,處理得也太多了,覺得什麽病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還真是淡定從容,在這種情況下不但沒慌神,甚至有能力将蕭千清呵斥到牆角站着。
淩蒼蒼低頭看了下他衣服上的銘牌,看到他的中文名是“柳時安”,又看他是東亞血統,就笑着稱呼他:“今天謝謝您了,柳醫生。”
柳時安擺了擺手:“職責所在而已,客氣了。”
他說完,就抽了蕭煥的血樣,讓護士拿回化驗室做檢查,然後就說:“陛下既然已經醒了,我們就可以不用麻煩再去做腦CT了。”
他這麽一說,淩蒼蒼看向躺在床上的蕭煥,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清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對她有些虛弱地笑了笑。
蕭千清看他醒了,就臭着臉“哼”了聲,把臉轉過去,表現得非常不屑,好像剛才慌張到亂喊的人不是他一樣。
蕭煥心肺上的毛病是毒蠱的殘餘損傷,算是慢性病,也并不十分嚴重,柳時安也沒什麽新鮮的治療方案,就讓護士給他靜脈注射對症的消炎藥。
蕭煥倒是支着身體半坐起來在枕頭上靠好,咳了幾聲說:“月球基地能不能找到中藥材?我想給自己開個方子。”
中醫現在倒也還是有人鑽研的,并且有不少驗方也是申請了專利保護的,只不過人數非常稀少,在臨床應用上也不廣泛,大部分是用作研究藥物的實驗室。
但蕭煥一直是地道的心外科醫生,他拿手術刀倒沒什麽,突然開起中藥方子,柳時安聽着就愣了愣:“原來陛下還有中醫學的學位,我怎麽不知道?”
蕭煥又咳了幾聲,笑了笑說:“那倒沒有,只是跟另一位朋友學來的。”
柳時安這才安心下來:“月間宮裏是沒有的,不過月間城就有個中醫研究室,藥材應該是比較齊全的,我可以去那裏幫陛下配好。”
蕭煥就從床頭拿了一個紙質的筆記本,随手就寫下了一個方子,然後扯下來遞給柳時安,笑着道謝:“麻煩柳醫生了。”
柳時安道了不客氣,然後就帶護士出去了。
淩蒼蒼看蕭煥還是蒼白着臉咳嗽,又想起來柳時安那幾句話,就擡手扶他起來,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她下手很利索,用的力氣也不輕,蕭煥給她拍得身體都前傾了一下,又咳了幾聲,連忙擡手攔住她:“蒼蒼……我現在沒有出血。”
淩蒼蒼這才作罷,但看神色倒沒有一點內疚的意思,反而認真看着他說:“只要陛下需要的時候,我随時都可以效勞的。”
柳時安剛才說得太多,讓她理解了一些事:蕭煥會昏倒,有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忍得太厲害了。
明明才剛昏過去,醒來後卻不僅沒有一點福利,還要面對她和蕭千清兩重指責的目光,蕭煥倒是覺得自己有點咎由自取,忙蒼白着臉對他們盡量溫柔地微笑,試圖安撫:“抱歉了,現在真的不用,謝謝。”
淩蒼蒼這才坐在他身邊,擡手攬住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肩上,蕭煥還是無力,頭疼也并沒有完全消失,順勢就将身體的力量移到她身上,這麽抱在一起,确實有些親密無間,他就笑了笑:“蒼蒼,這是做什麽?”
淩蒼蒼很理所當然地說:“這樣你不會更舒服些嗎?躺在我的懷裏。”
蕭煥倒真無法反駁,笑着輕聲說:“謝謝。”
淩蒼蒼擡手用袖子擦掉他額上的一些汗濕,低頭在他臉頰上吻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