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是病了
白露殘夢,現世虛幻。
秋風清,秋風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栖複驚。
在父親下葬那日,發生了兩年事。
第一件事:那天,報紙的頭版是:科技新星——徐氏崛起
因兩姐妹的愛恨而被人“搶來賣去“的徐家公子厲兵秣馬,收購華勝,結束鬧劇。
第二件事:林莫的主治醫生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大雨,黑色衣服和雨傘把墓園圍得水洩不通,雨點只能從天空突圍,劈劈啪啪砸在傘沿上,媽媽沒有來,致霖站在我旁邊,撐着傘。
“哥哥,我會有報應嗎?”
他攬了我的肩,“小叔叔忘了吃藥,并不是你的錯。”
忘了吃藥,可是爸爸,告訴我,林莫到底跟你講了什麽?
還有爸爸,對不起。
靳醫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葬禮已經結束,我一個人坐在大宅子裏,翻着今天的報紙。他們都讓我打發回去了,只有斯玄不管不顧留了下來,在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裏休息。
徐家公子不屑于女人之間的“愛情游戲”,蟄伏許久,精密布局,把華勝收入囊中。可文章最後,卻沒有說,掌握了主權的徐家公子,最後把橄榄枝伸向了哪個華小姐。
“徐太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靳醫生,您好。”
“徐太太,我看了報紙。”
“那您應該知道我現在是華小姐,徐太太,這個稱呼不太合适了。”
“徐太太,我是想跟您談談您先生,的病情。”
真是執著的醫生。“如果是壞消息,那就請您告訴我,因為現在我巴不得他死。”
“……手術之前我們就懷疑徐先生的海馬和杏仁核容積有減低的症狀,但不十分确定。”
“……醫生,請說些我能聽得懂的東西。”
“邊緣型人格障礙。”他說。“看了今天的報紙,我可以确定。”
“怎麽講?”
“他在進行自我傷害。”
我笑了,“靳醫生,這次您診斷錯了,他沒有自我傷害,只是在害別人。他在害我。”
他沉吟良久,“他住院期間,您二位的感情我們醫護人員都看在眼裏。”
我不語,病呵,真是一個好借口。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病,而我心裏,現在是恨着他的。更加不願意,把他所做的一切,歸咎于他生病了,連恨都無處可依,那我該怎麽面對自己的罪責。
“邊緣性人格障礙,是一種介于神經症和精神病之間的心理障礙。是一種十分嚴重的心理障礙,也可以說是一種最難治療的心理障礙。他們的自我印象或者自我意識經常變換很快。邊緣性人格障礙具有某些其餘人格障礙的的邊緣特征,比如依賴性人格障礙和反社會性人格障礙,但是他們比反社會性人格障礙患者更多思維過程障礙,而且更多地把攻擊性轉向自身。”
“靳醫生,家父剛過世,我不喜歡聽這種笑話。”
“對不起徐太太,請節哀。但徐先生的病情有些嚴重。”
“他沒有自我傷害,他只是在傷害別人,例如我。”我再次強調。
“您是他在乎的人,也許推開您,就是他認為的自我傷害。”
我開始有些想笑,“靳醫生,您還是跟他本人談吧,實在不行給他的助理打電話。”
“徐太太,給我一點時間,自虐有三種表現方式:一、我不夠好,所以我要采取行動來懲罰自己,有什麽方法呢,就是直接的傷害自己;二、我為了達到毀滅自己、懲罰自己的一個效果,我不自己動手對自己這樣做,而是對別人動手,以達到因別人受到我的傷害而反過來傷害我的一種方式。我們說這種自虐是穿着馬甲出來的,比如說我借了別人的錢不還,等着別人來找我,打我、罵我,這就是一種自虐;三、第三種是穿了更多的馬甲出來,他把自己的生活過的一團亂,很沒有趣,有些事情在理論上和客觀現實上他完全可以做的很好,但是到了關鍵的時候他就會把事情做砸,總是會發生一些事件,使這個事情不能向好的方面發展。如果這種事件循環性地在一個人的生活中發生,那麽這個人就可能具有隐藏性的自我毀滅的傾向。”
“……”
“邊緣性人格患者是最不配合治療的,所以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對不起靳醫生,我真的要挂電話了。”
我慢慢坐在椅子上,想起來那天我用水果刀刺他,他扭過我的手,其實并沒有傷到他,他伸手一帶,刀劃過他的胳膊,他還按了一下,當時并沒有注意,現在細細想,他後來是因為看我手指抓向刀刃,才奪下了刀,扔到一邊去。
去了爸爸的書房,打開電腦,輸入“邊緣性人格”,短暫的應激及有關的應激觀念,遇到一些事件會有一些極端的想法,這個極端的思想和很多人都不一致,這一類的人會演變成偏執性的人格障礙。或者是比較嚴重的一種分離性的症狀,心理學上叫做解離性人格。就精神分裂症來說,精神在一種失控的狀态下,外面的一個行為的自我的表現與內在的一個空間自我是分裂的。而解離性人格是分離的,它有時候又合在一起,所以不能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又不能診斷為神經症,神經症主導是兩種觀念不相上下,兩個自我,兩個觀念互相沖突;精神分裂是二種力量互不來往;而這種解離性人格,他時而合并,時而分開,合并也好,分開也好,大多傾向于偏執或者解離狀态。
邊緣性人格障礙的典型特征有學者描述便是“穩定的不穩定”,往往表現為治療上的不依從。治療難度大,因為患者試圖喚起保護人強烈的,發自內心的撫愛。但患者病情的反複,虛構的不滿以及違反治療計劃,常使保護人——包括醫生——對其沮喪失望,視其為拒絕幫助。
而林莫并不是因為童年遭受過什麽心理重創,而是病理性的,海母體和杏仁核的異樣。
他們渴望愛時,邊緣性人格障礙的病患通常發現他們的憤怒、沖動、起伏不定和頻繁波動的情緒将別人推開。
可是,這終究是什麽道理,這到底是什麽道理,誰他媽的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麽道理。他做了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因為生了病,生了病!可是你們誰把爸爸賠給我,把媽媽還給我!!!
我不會相信這是什麽狗屁的精神病,林莫,這又是你玩的新把戲對不對,對不對。
不知在桌上趴了多久,斯玄蹲在我的腳邊,“我爸說,姑父的老職員已經集體離職。”
我笑笑,不知怎麽作答,不正合了他意嗎?都不用他出手清洗舊朝老臣,就集體離開,是否,遂了他意。
“他們,想奪回華勝。”
他們跟着爸爸建立華勝,看着他由小做大做強,現在一朝易主。我推他,“斯玄,你讓我靜會兒?”
電腦因為鼠标的移動,屏幕從休息狀态亮起來,斯玄湊過來,臉色慢慢變難看。“為什麽在看這個?”
“你出去,讓我安靜會兒。”
他抓住我的肩,“是誰?是誰?姐,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他的眼神特別慌亂,我看了都覺得心疼起來,他拉了我的手,把袖子都卷上去,仔仔細細找着什麽,然後松了一口氣,“姐,你不能傷害自己,不能傷害自己。這不怪你,不怪你。”他抱了我,緊緊的,不給機會讓我說一句話。
有些喘不過氣來,突然想到,這兩天沒來得及處理的一件事——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斯玄,不是我,是林莫。”
他放開我,“他只知道怎麽傷害別人。”他有些恨恨,“聽說他開始和其華哥較量了,真是找死。”
我忽然想到什麽,拿起電話回拔給靳醫生,“有沒有可能是一個一個毀滅我身邊的人,最後讓我孤立無緣,只剩下他一個選擇,那麽我便再沒有別的去處,只能留在他身邊。醫生,會不會是這種犯罪性的變态型心理,根本就不是邊緣性人格?”華菁也是,她自小不招人喜愛,若是有人疼她有人愛她,必被她視為唯一的依靠,救命的藤蔓;爾後他放棄華菁,是因為寧偉是成了她的多選題。
顧醫生沉吟一下,“不太可能。”
“如果想得到她,就先擊垮她。這話好熟悉!等等,姐,你是說林莫有精神病?”斯玄問我。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操他媽的!”
我沒有理他。
《大明宮詞》裏有一段,李治快死的時候,讓大家都出去,包括他一直縱容着的老婆,只留下自己的小女兒太平,對她說“太平,你聽着:人這一輩子,要經歷好多好多的不如意,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無一例外,其中有自己的原因,可是,好多時候,它是別人鑄就的,你一無所知。比如說父親,我從來沒想當皇上,是先帝的選擇,于是……有就有了許許多多的不如意。關鍵,就。。。在于你怎麽對待他們,是原諒還是不原諒,有的人一輩子都靠原諒生活,比,比如我吧,就沒什麽出息,但是內心快樂;可有的人,一輩子都靠不原諒生活,會很有出自息,可,可他內心不安寧。你也會碰上同樣的問題,選擇時一定要慎重。明白嗎?”太平回答的是“明,明白了。”
可是太平啊,你他媽的到底明白什麽了?!你知道薛邵前面還有一個被你父皇母後逼死的青梅嗎?你知道薛邵的新紅顏剛剛上吊了沒死成嗎?你知道像你顯哥哥又像你旦哥哥的薛家公子其實恨透你了嗎?你又知道那個你特別喜歡甚至當作親生葉兒其實就是你丈夫的新生兒子嗎?又或者,我該告訴你,下一集你的丈夫因為恐懼愛上了你,死在了你的劍下。
回想起所有能想起的關于心理變态的小說、電視劇和電影,以及現實中見過或聽過的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怎麽可能,林莫怎麽可能?他溫和有禮,寬厚聰明,私底下還能幽默風趣,怎麽可能呢?
他英俊、智慧、寬厚、朗朗如玉,但這一切,都不能抵消厄運,不能抵抗疾病。
“斯玄,我該怎麽做?”
“你不會想原諒他吧?!姐姐,姑父才剛下葬!”
“可是,可是他是因為病了。”我沒有底氣,只能低低地聲音,怕別人聽見。
“那又怎麽樣?那又怎麽樣?!他能把姑父陪給你嗎?能把那個好脾氣的姑姑,疼你疼到心坎上的姑姑還給你嗎?能嗎?!”
“有一種叫做傷害控制。”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對年輕夫婦有一個剛滿四歲的兒子。一天早上,丈夫上班前囑咐妻子把一瓶安定類藥物藏好,以免兒子誤服。妻子說放心吧,我會藏好的。丈夫到了公司不久,就接到了妻子的電話,說兒子把那瓶藥吃了。丈夫趕往醫院,途中知道了兒子死亡的消息。在醫院丈夫見到了妻子,走過去摟住她,對着她的耳朵說了句話。他說的是:我愛你。他了不起的丈夫在極快地處理了自己的傷痛之後,幫了她,而且是強有力地幫了她,用擁抱和語言,當然最終是用愛,把傷害減到了最低。
他看着我良久,盯住我的眼睛,失望透了的表情,“你到底能為他做到什麽地步?”他逼近我,“告訴我,你為他到底能做到什麽地步?”
一時愣神,看到書房門口立着的秦時月,他展開笑臉,“你們,在讨論什麽?”
斯玄不再逼我回答,回頭問他,“你怎麽來了?”
“不是你讓我來的?”他依舊站在門口,側身讓了一些,讓林嫂把茶端進來。
“噢是。”他坐到沙發上去,我還坐在書桌前,時月走上前來。
“你臉色很不好。剛剛你們的對話,我聽到一些,抱歉。”他這次穿了一件深綠色粗線圓領毛衣,一件牛仔褲腳踝處卷起,腳上是休閑的不系帶帆布鞋,可以看到灰色的襪子,看起來像個陽光的大學生。我搖搖頭,“沒事。随便做。”
他點點頭,走到沙發邊上,坐在斯玄的對面,“有時候心裏最強烈的那個感覺,往往是對的,如果不去做,會遺憾。”他微微低下頭去喝茶,頭頂有兩根頭發在輕輕的小幅度舞動,陽光就像那天一樣照進來,鋪滿地毯。我知道他的話是對我說的,我就這樣知道。
斯玄今天的火氣格外的大,“我是特意請你來說說我姐的,作為一個過來人,不是讓你來慫恿她的,好嗎?”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我可沒答應。”
“那你他媽的過來幹啥!”
他面向我,微微笑,陽光照得仔細,我看清他笑起來眼角會有些細紋,“我和小華姑娘也是朋友,過來拜訪一下。”
我向他道謝。
他去認真的看着我說,“如斯玄所說,我确實是個過來人,但我卻希望你能再努力一次。”
斯玄砸了杯子,摔門出去。
“能不能講講你的事情?”
他坐在沙發上,實則隔的我有些遠,他苦笑了一下。我有些不忍,“對不起,不方便就算了。”
“沒什麽不方便的。她家和我們家是世交,我和她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我無端有些緊張起來,不知是為這個故事,還是為這個故事裏的他。把茶杯捧到手心裏,一陣一陣的熱讓我靜下來聽他講。
“秦家的酒店在業內一直做的不錯,雖然數量不多,但品質卻是最好的。”哪裏是不錯,分明是極好。他低下頭去看端着的那杯茶水,似乎笑了一下,沒看太真切。“我們從小一塊長大,我比她長三歲,從她五歲就開始牽手了,”他擡起頭來,嘴角是笑意,眼睛卻是眯着,逆着光看不清楚,“很小很小,在她還在搖籃裏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覺得她一定是我老婆,一定是。”
我聽着也歡喜起來,青梅竹馬到懵懂時就認定了那個人,該有多美好心動。
“除了小學,我們能在一個學校,後來我上初中她還在上小學,她上初中我又上高中了,等到她上高中我又上大學去了。所以真正在一起的時候,倒是只有假期給她補課,還有平常實在忍不住偷偷去看她。”
“為什麽不留一級等等她呢?”
他搖頭,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散去,“不,我急于長大,急于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好快點娶她。”他終于笑出聲,為當時的自己。
“但是我們感情很好,一直很好,幾乎從不吵嘴。”他繼續說,但停在了這裏,手指輕輕撫摸着杯沿,似乎是在思考怎麽講下去,又或者在想這一切是從哪裏開始變了。
“她,她家是做什麽的?”
“她是我爸爸秘書的女兒。”他輕輕說,茶杯裏浮起一縷熱氣,很快散開了。我知道那是雨前龍井,很清新的香味。我也知道,秦董事長的秘書在五年前在秦氏大樓的樓頂一躍而下。
“後面的故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我搖頭,“不,外界的傳言只知其表,我想聽聽你們的故事。”
“我上大學後迷上了外面的世界,經常和同學去國外探險和旅游,幾個月毫無音訊。”我掐着指尖,善良懵懂的小姑娘以為自己的男友變了心傷心不已毫無辦法,轉頭被自己利欲熏心的父親利用,“她爸爸對她說,要想秦家小子對你死心踏地,就得讓他嘗嘗人下人的滋味,你們位置調換,讓他離不開你,就像你現在愛到離不開他一樣。”他唇角的笑意終于淡去,說話間斷的時候輕輕抿着,“那時候爸爸已經開始把一些重要的事情移交給我了。”
他似乎坐的有些不舒服,站起來,走到窗前去。“她爸爸早就布局好一切,而她從我這裏也得到不小的進展。手頭的事情漸漸的多起來,出去玩的時間也減少很多,她以為是計劃取得了效果。”
有些不忍聽下去。“後來呢?”
“被我發現了。”
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似乎能感受到他當日與我一樣的煎熬。“秦董重病,就是因為這件事?”
“嗯。”
“那她呢?她呢?”問的有些急切,他卻絲毫沒有注意到。
“我跟她分了手。把他爸爸布的局一招一招全部拆碎反将一軍。”他轉過身,把背留在陽光下,面孔放在了陰影裏,“她服了毒,留下一封信,說對不起,說如果下輩子,要跟我做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兒,還要遇上我,還要像這輩子這樣愛我。”
“她現在呢?還活着嗎?”
“他爸爸走投無路從秦氏大樓跳下,死了,衆人皆知。她成了植物人,現在還在醫院。但醫生說,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秦時月。”
“這五年我一直在想,不就是一個皇庭嗎?有什麽大不了的。秦氏我都可以再建,但她呢?再要去哪裏找一個她?”
被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哀傷和懊悔感染,我握住他的手,“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選擇她對嗎?”
他點點頭,“是。”五年前他選擇了正義,選擇了父親選擇了皇庭,但他一直在後悔,其實他想要的,只是那個姑娘,那個愛着他的姑娘罷了。
“所以啊,小華姑娘,別管那麽多,若是舍不得就不要放手。”他換了輕快的語氣。“這一輩子要再遇上那個人也難。”
他在窗口站了一會兒,走回去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起茶來。
“那些新聞不是他發的,是你姐姐找的媒體。”他看我了一眼,“有些關心你的事情,所以留心了一些。”
“謝謝你時月。”
“不用客氣,我也不僅僅是為了你。”
我問“她真的不會再醒了嗎?”
他點頭,“已經宣布腦死亡,只是還有些微弱的生命體征。”
斯玄再找到我們的時候,我請秦時月在露臺下的游泳池邊曬太陽,給他泡了我珍藏最好的茶,他不太懂,但喝的還算滿意,偶爾閑聊一兩句。
“醫院打電話來,說姑姑的情況穩定多了。”
“嗯,好。”
秦時月沒有接話,看着波光粼粼的泳池,不知道在想什麽。
心上有個人,才能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大明宮詞》的通心粉,突然發現,我這閨女的情路和太平的,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