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是魔鬼
若一切從頭,誰肯還我一世清白。
顧斯玄賴着不肯走,跟我講了些他公司裏的事。他負責後期拍攝制作這一塊,秦時月就攬了全部的公關營銷那些。和我所想不假。
“我們姐弟,明明是要站在人前的身份,卻都偏偏喜歡做幕後的工作。”
“你沒做好榜樣。”
“……今天去花店有人誇你是名模。”
“……”
“斯玄,我好像懷孕了。”
“你說什麽?”他轉過身來,抓住我的秋千,讓它停下來。
我指了指我的肚子,“我能感覺到。”從下午那個嘔吐開始,聯系前幾天的症狀,我就開始這樣懷疑了。
“姑姑知道嗎?”
“不知道。斯玄,我想問一問你。”
他握了我的手,天氣熱了,已經是盛夏,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你知道是他了對不對?一切都是他幹的,是不是?”
我抓緊那節骨分明的手,它在雜志上出現過很多次,真是漂亮,“可我沒有想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不敢擡頭,怕別人見着我的害怕與懦弱,可是要低着頭,眼淚就再沒有阻礙了,它會洶湧而出。
斯玄是懂我的,他轉回過身過去,把我的頭放在他的肩膀上,再不看我。“姐,你不把他當成你的丈夫,你愛的人,再想一想這些事。”
我看着離我們五米遠處那粗壯的樹幹,拼命的眨着眼睛,這樣假設啊,真的要這樣假設啊。
“時月說,是他一手策劃。”
眼淚一時沒忍住,落到斯玄的衣服上,很快暈染開去,流下一片狼狽的痕跡。
我站起來,“我去問他,去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擡起頭來看我,夜色太黑,或者是我已經模糊了眼睛,他似乎還笑了一下,“是啊,去問問,也好。”
我又坐下來,“可是斯玄,我不敢。”
他轉過頭來看我,“姐,永遠不要奢望一個男人會因為感動去愛一個人,而手下留情。”
我的指甲掐進肉裏,“我不敢,斯玄……”
“去告訴他,就算你知道他在撒謊,在騙你,可你還是願意相信他。去告訴他,你有了他的孩子。”他的聲音低低的,如果很安靜,不是聽得很認真,差點就聽不到了。
“我怕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嘴唇咬出了陣陣腥味。
斯玄坐着沒有回答我,過了一會兒,他說,“不管你打算怎麽辦,都還有我呢。”
我模模糊糊看着眼前的這個孩子,這個我從小帶到大的孩子,我想,我們本該都是快樂的孩子,好的家庭,好的背景,好的學歷,好的過往,那麽多讓人羨慕的東西,為何偏偏變成了這樣呢?“明天陪我去醫院吧,我不能要他。”
他說,“好。”
“謝謝你,弟弟!”
他轉過頭看我,很久,才笑了,“弟弟不就是這麽用的嗎。”然後拉了我起來,“早點休息去吧,明天早晨我們就去。”
他把我送到房間門口,抱了抱我,“晚安!如果睡不着就來打個電話,我上來陪你聊天。”
“好,晚安。”
他握了下我的手,“別怕。”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它在抖。可是明明沒有在害怕啊,為什麽會抖呢?
半夜了,還是睡不睡,我摸了手機,翻到那個電話號碼,反反複複的看,這一個多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做着同一件事,就是背着他的手機號碼,背着這個早已爛熟于心的數字組合。
手機的界面突然一轉,震動起來,我吓的坐起來,手機扔到一邊。手機上顯示數字,照片,深吸了好幾口氣,“喂。”
“小槿。”
“嗯。”
“很晚了,還沒睡嗎?”
“還沒有。”
“睡不着嗎?”他的聲音很溫柔,就像兩個多星期前,我每天聽到的那樣。
“嗯。”
他沒有說話,我猜到他似乎是在吸煙。
“少抽一點兒,對身體不好。”
他笑了一下,“傻丫頭。”
“林莫。”我鼓起勇氣,想問一問他,就問他一次。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你在哪裏?”
“我在家裏等你。”他說。他竟然這樣說。
“等我?等我做什麽?”
他又笑了一下,“等你做什麽?我也不知道,等你做什麽。”
“林莫。”我反而一下子平靜下來。
“嗯?”夜裏安靜,他的聲音就像在我身邊一樣。
“報紙,是你策劃的,對嗎?”
“不止,一切都是。小槿,都是我。”
不止,一切都是。
“你生病,那時候……?”
“那是意外。”
那是意外。
華菁說過,妹妹,你可小心了,林莫一貫最會演戲。
“現在你已經勝券在握了?”
“嗯。”否則怎麽會給我打這個電話呢?而爸爸,這麽晚還沒有回來。
“別傷害我爸爸,他身體不好。”
“只要他給我想要的。”他說篤定。
我在這夜裏發狠似的把嘴唇咬到出血。
“還要謝謝你小槿,如果不是你,遠風不會這麽快就實現目标。”
電話被我砸在了牆上,遠風的改革,我把白臉唱盡,背地裏爸爸的支持,甚至把整個遠揚電子都給遠風用。遠風如今一躍成為行業翹楚,卻沒想到我辛辛苦苦喂大了一匹狼。
斯玄起來很早,我坐在餐桌上等他。
“一晚上沒睡?”
我朝他笑笑,他拿了塊三明治,“走吧。”
我安靜的跟在他身後,上車,系上安全帶。
從停車場直接上了電梯到婦産科,第一次知道醫院裏也有內部通道。
“看我幹什麽?我也是第一次來。”
我轉過頭看自己腳尖,“你輕車熟路的樣子,讓人不太相信你是第一次,而且你的黑歷史……”
“我他媽的女朋友再多,但也不能次次都讓人中标吧,我他媽還想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撫他激動的情緒,“同志,不要激動。”
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fuck!”
我笑了笑,偷偷抓緊了自己的袖子。他伸過手來攬着我,“別怕!”
我對着電梯他的影子點點頭,說好。
醫生說孩子4周左右,如果非要打掉的話就再過一個星期,順便把身體養好一些。而且此時的孕囊特別小,做人流手術時很容易發生空吸或漏吸的現象,而造成人流手術失敗,得再次進行清宮手術,會給身體帶來嚴重的影響。
我堅持現在就要打,醫生白眼橫着我們,不要孩子就做好安全措施啊,現在倒知道着急了,為你的身體考慮,再等一周。以後還想不想再要孩子的。
斯玄扶着我,“謝謝南醫生,我們下次再來。”
我擔心的不是身體,而是這個孩子如果再相處一周,那麽我還能像現在這樣堅定的說不要他嗎?等待最能磨滅掉人的意志,讓磐石摧枯拉朽分崩離析。
在醫院大門意外碰到寧唯,那個小朋友,他走到我面前,直接搶過我手上捏成一團的化驗單。“你怎麽了?”
斯玄是初次見他,又是個小孩子,但也能猜到幾分。
“這兩天失眠,來醫院開點藥。”
“難怪臉色這麽難看,”他笑了笑,“你憔悴了就不漂亮了。”
“你來醫院幹嘛,生病了嗎?”我說着就把手伸向他的額頭,不燙。
他有些怔愣,“不是我,這感冒藥是給林大哥拿的,他沒空。”
我裝作沒在意,“你好好照顧自己,那我先走了。”從他手裏拿過單子,和顧斯玄離開,他探究的眼神幾乎讓我落荒而逃。
“他是誰?”車窗外是飛速後退的景物,斯玄把車開的很快。
“寧唯,林莫表哥的兒子。”看着外面炙熱的驕陽,心裏更加惴惴不安。
我和斯玄坐在沙發上吃着洗淨的水果,果盆方方正正的,是我從一個小寨子裏帶回來的,林嫂覺得挺別致,便物盡其用。媽媽正在背臺詞,水煙筒放在旁邊,她轉過臉來,恨恨的瞪着我們,“你若是願意嫁,自此便是姨奶奶了,有本事讓黃爺上點心,便也是高人一等的上面人兒了;若是你這樣端着要死要活的鬧,那可就別怪我不念着你叫我幾聲媽媽的情面了!”轉眼,又換了笑臉,“黃爺~您上座,秀秀在房裏等着您吶!”
我抖了一抖。
“姑姑這是,老鸨啊!”
電話響起來,媽媽沒聽見似的,依舊咬牙切齒的念着她的臺詞。
斯玄去接電話,“是,嗯,在,你說……好的,知道了。”
“怎麽了?”
媽媽也停了下來,看着他。
“姑父在辦公室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媽媽已經吓的慌了神,把煙筒拌倒了,扶了好幾次都沒扶起來。我過去扶她,“媽媽,別管它了,我們去醫院看爸爸。”
爸爸的秘書說,公司股票在新聞第一天的時候确實大幅度上漲,可從第二天就開始往下跌,我們知道有人在背後操縱,但對方的準備工作做的太足,早就等着我們入場。
我伸手就給站在我面前的人一耳光,他反應快,握住的我的手。
“我說過,不要傷害我父親!!!”
他握緊我的手,冷笑,“可是你想傷害我的孩子。”
果然,他果然知道了!
我也學他一般,冷笑到,“林莫,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他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不怕。”輕輕呼出的氣息噴在我的臉頰上,讓人覺得惡心。
“可是,娶了我,華家不還是你的嗎?”
他又笑了,從沒見他這樣笑過,邪魅,狷狂。“搶來的,總是會比較好玩。”
整個人如置身冰窟,這個魔鬼,這個魔鬼。竟然會用溫潤如玉形容他,我真是瞎了眼。
我無法知道他在爸爸的辦公室裏對爸爸說了些什麽,也不能知道爸爸最後想跟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麽。他把手放在我的臉上,滑下去的時還是溫熱的,像每一次他拍着我的頭的溫度,說丫頭又長高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媽媽握着爸爸的手,總是重複着這一句話,不肯承認爸爸已經走了。
我坐在一邊,想林莫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為了什麽呢?明明我那麽愛他,爸爸也厚愛他,每一個人都把他當成至親,明明什麽都願意給他,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到底是為什麽?我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你再抓下去,就要變成個禿子了。這麽一頭黑亮的頭發,你舍得我可舍不得。”他半蹲着,溫柔的看着我。
擡頭看到致霖,已顧不得狼狽,“哥哥,哥哥哥哥,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他摸着的頭,“哥哥回來了,沒事的沒事的。”
我早已經泣不成聲,“哥哥哥哥……”
媽媽轉過臉來問我,“小槿,你在哭什麽呢?把你爸爸都要吵醒了!”她皺着眉,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妝已經暈開,臉色臘黃。斯玄握着她的手一抖,叫了聲“姑姑。”
她推開斯玄,輕叱,“你們都出去!”然後脫了鞋,掀開爸爸的被子,抱着爸爸的胳膊閉上眼睛,“你們都走,都走!”
我倚在門上,問自己,“為什麽,他為什麽要讓我家破人亡?這也是,他的家啊。”
媽媽因情緒不穩定,醫生建議去療養院住一段時間,因為舊的環境會更加刺激她。她卻咬着牙對我說,分明是前兩天她演的那個角色猙獰的模樣,沒想到如今真的對着我說,“華瑾,你的丈夫逼死了我丈夫,若你再敢攔着不讓我去送他。你這一輩子都別想得到任何人的原諒。”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和爸爸最初始也是商業聯姻,兩相敬如賓,又因着秉性與脾氣又相投而日久生情。如今,我卻把她辛苦建築起來的一切摧毀,包括爸爸和他一起創造的事業,她應該恨我。就連我,都無法不恨自己。
她推開我,拉了斯玄,“送我去靈堂。”
我對着斯玄點點頭。
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幾次擡起了腳又放下了。
致霖來到我的面前,“叔父的葬禮來了很多人,不管怎麽樣,你還是得去接待回禮。”
“謝謝哥。”握住他的手,溫暖又充滿力量。
還在想,為什麽會獨獨喜歡上林莫的呢?溫柔,溫柔是所有人的王牌,而他的溫柔,讓人無法抗拒,雖後來知道摻了假,卻飲鸩止渴,甘之如饴。
靈堂裏來人不少,白色的花鋪滿了白色的牆,穿的也是一身素白跪在蒲團上,是來告別的親友都是一身素黑,這黑白分明的顏色,沉沉的墜在心頭,明明白白地叫人透不過氣來。
有人在角落裏悄聲說話,聽說華董是被氣的心髒病發死的呢,聽說心髒病是年輕時候過度勞累落下的舊疾呢,聽說是被女婿活活氣死的呢,你看,這人都沒有來,你看,那跪着就是他的女兒呢,不知道在她跪在爸爸的靈位面前是什麽感受……
我聽到媽媽咬牙的聲音,低下頭,連眼淚都沒有,別人大概還以為我和林莫是一夥,你看一滴眼淚都沒有,真是狼子野心。
等到人都走完,媽媽突然起身,我跪的有些久,想去扶她卻一時站不起來。她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根長木棍,朝着我背打下來,“打死你這個禍害,打死你這個害人精,打死你這個害死你爸爸的兇手……”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把木棍打在我的背上。我雙手撐着地,咬着牙,把悶哼聲也吞到肚子裏去。
媽媽的棍子一直不停,早就不知道疼了,只是有些累了,擡頭看着那放在桌上的照片,一聲爸爸還沒叫出來,眼淚和話語一齊梗住,木棍打在了我的後頸上。
是不是,如果死的是我,那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睜開眼,還是鋪天蓋地白,發現自己是趴着,背上像針刺一般疼,不知道媽媽打完了沒有。
“你醒了?”有一雙修長站在我面前,有些困難的擡頭去看他。
“時月?這是在哪兒。”
他倒了杯水,把我扶起來喝一些,然後又扶我躺下,“斯玄和致霖大哥在幫忙着伯父的葬禮,所以拜托我過來照顧一下你。”
“謝謝。我媽呢?”
“你傷很重,不能起來。伯母情緒太不穩定,送到醫院去了。”
“哪個病房?”
“诶,你不能起來!不在這裏,致霖大哥把伯母送到康複醫院去了。”
“不行不行。媽媽一定想送爸爸最後一程的,我去接她。”
他握住我的肩,“你不能去,醫生說伯母現在患有偏執性精神障礙,會傷害到別人。”
“不會的不會的。媽媽不會傷害別人的。”
他抱住我,很小心的不碰到我的背,“你看看你身上的傷,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姑娘啊,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這個人竟然說不是我的錯,哈哈哈……太好笑了。
“哭吧哭吧,斯玄說你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哭過,心裏到底是有多難過呢?”
沒有哭,沒有哭,我有什麽資格哭呢?是我害死的,是我将那個魔鬼引起了門,是我相信他,是我把不遺餘力的幫他把遠風站上了行業龍頭的位置。我有什麽資格哭,我一個害死自己爸爸的罪人。
他的衣服濕了一片,也顧不上,只是說東說西的哄着我。
“時月,你是個外人,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所以當我是個受害人,還覺得我可憐。”
他又讓我趴在床上,把被子虛虛地搭在我身上,盡量不碰到傷口,“外人才看的明白。”
“你若是心裏難受,怪一怪自己哭一哭也就好了;要是把責任都往自個兒身上攬,那可就有些過了。”
他挪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床邊,開始剝蘋果,“華伯父從小在商場裏浸染,雖一生正直不阿,但手段也是業內出了名的狠準利,他碰到過的東西比你聽過還多呢,你看不透的事兒他難道也看不到嗎?姑娘,人人都有選擇的,哪怕其一其二是為着你,難道他就沒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嗎?”
他削的蘋果皮沒有斷,也沒有掉下來成為一個長條,只是虛虛的貼在果肉上。“所以啊,你又哪裏錯了?不過是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從他靈活的手指上去看他的眼睛,深到近乎會讓人誤認為黑色的棕色。睫毛很長,垂下來,蓋住我想看到的一切。他擡眼,配合着嘴角弧度的一絲嘲弄随即逝去。“削好了。”
剛剛那絲嘲弄,不是對我,而是對他自己的。
他削好蘋果,不知從哪裏又找來一只碗,切成小塊,放在我的手邊。
見我不吃,他拿起一小塊放進自己嘴裏,慢慢咀嚼;爾後,又吃了一塊。我看着他吃,不由的分了神,一時什麽都忘記了,只是專心看着他吃蘋果。
桌上的電話響起,我伸手去接,他走到窗邊回避。
“你好。”
“……”沒人說話。
我又喂了幾聲,電話被挂段了。
秦時月剛接了個電話,急急匆匆出去了。林莫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看着點滴,想它什麽時候能滴完,我要去給爸爸守靈。轉眼看到他。
他在病床上坐下,我向另外一邊挪了挪。
“疼嗎?”
“……”
“啊!”這魔鬼,竟然用力按我的傷口。
“不說話我就不知道了嗎?”
我死死的盯着桌上剛才用來剝蘋果的刀,我慢慢坐起來,面向他,還笑了一笑。“謝謝你關心。”
他搖頭,“不是關心你,只是關心你肚子裏我的孩子。”
我突然伸出手去拿了刀,用盡全力朝他刺去,可女人在力量上天生不是男人的對手,他制住了我,但手臂上還是被劃傷了。他奪過我的刀,扔的遠遠的,“你想殺我?”
“嗯,我想殺你。”看着他的面孔,心裏比以前沸騰的厲害千百倍,可如今,我只想殺他,和他同歸于盡。
他笑了,鬼魅般的,湊近我的耳朵,“小瑾,你可以回來我身邊,如果你願意。”
我一眼望到站在不遠處的華菁,“真惡心。”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那,我的孩子總是要給我的。”
我笑,學他剛才那樣笑,也不知道像不像,“你的?憑什麽你覺得會是你的?”
他反手掐住我的喉嚨,“小瑾,你不會撒謊。”
我只是笑,聲音凄厲,像只惡鬼一樣。
“如果想殺我報仇,也只有在我身邊才有機會。”他一如往日溫柔的樣子,摸着我的臉,蠱惑着我。
“滾!!!”
他放下我,轉身向外走。時月接完電話進來,他頓了腳步,“辛苦秦先生照顧內子。”我聽着惡心,擡手就把桌上還裝着蘋果的碗朝他背上砸去,堪堪砸在他的背上,他轉過頭來看我,皺了眉。
“你幹嘛?”時月過來按住我,又按了鈴,“你別激動,說好打完這一瓶點滴我們就回去,你現在又想再打一瓶是不是。”
我顧不上回答時月,也顧不上剛才因為一砸而被針頭扯出的傷口,要說疼,現在哪裏不疼,渾身皮肉,還有左胸口那個位置。只是望着那張素日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的臉冷笑,不能輸給他,怎麽都不能。
可是啊,明明什麽都沒了,輸得一敗塗地。
不是每個人都能用真心換來什麽的,對方若沒了心,你偷天換地,斷然也換不出個什麽來,白白搭上自己的一條命。小時候話本上不是常常會講,那些癡情的狐妖拿了內丹來救那些個落難公子,到最後,哪一個是有好下場的。
林莫說,你讓我告訴你什麽是真,可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你讓我,怎麽告訴你?
這樣一個人,演戲成瘾啊!
鬧完這一場,也再沒有力氣,安安靜靜的打完這瓶點滴,回了靈堂,時月沒有勸我。蒲團有兩個,致霖哥跪了母親的位置,陪我接受親友的寬慰。
我擡頭看着坐在遠處的人,大伯父大伯母站在棺柩旁邊,陪着人家在講述爸爸的過往,二伯父二伯母站在遠處,偶爾會轉過眼來看我,爸爸的同事來了很多,很多人都沒什麽表情,站了一會兒接個電話就出去了再沒有進來,舅舅和舅媽去醫院陪媽媽了,斯玄也還沒有回來,時月站在不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秦明來了,林強的妻子來了,董家派人來了,也立刻就走了,小灼和寧偉也來了,握着我的手,說節哀。華菁沒有來,林莫沒有來,徐家父母也沒有來,來了很多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很多很多人,川流不息的人,真心假意的人,可是他們沒有來,小華也沒有來。
在心裏,偷偷還希望那個人來。不肯相信,絕望的固執着。對着爸爸的照片,那樣帶笑的樣子,我想,爸爸,你在看着我嗎?
我走到棺木前,想看看前些天還在擔心我被新聞摧毀的人怎麽就躺在這裏了呢?沒了呼吸沒了心跳,再也不能跟我說話不能摸我的頭對着我笑。跪的有些久,起來的時候踉跄了兩步,不小心踢到蠟燭,熔化的蠟全灑在白布包裹的腳面上,一瞬間的刺痛讓我有些清醒過來,這黑白照片上的人,不在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疼,很疼,哪裏都疼,右手捂着的那個地方,左肩下面那個跳動的地方,疼的像要死過去一樣。爸爸,爸爸,你睜開眼再看一眼小瑾好不好?就一眼,好不好,爸爸?
眼睛模糊一片,不知是哭了還是被蠟燭的煙薰到了,恍然間看到那相片歪向一邊,白色的花朵擋住嘴巴,那眼睛卻朝我笑了。就像平時,他說,傻丫頭,哭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