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定會醒的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北方
拉着你的手
手
摘下手套
她們就是兩盞小燈
我的肩膀
是兩座舊房子
容納了那麽多
甚至容納過夜晚
你的手
在他上面
把他們照亮
于是有了別後的早上
在晨光中
我端起一碗粥
想起隔山隔水的
北方
有兩盞燈
只能遠遠地撫摸
1985.2海子《你的手》”
給他拉了拉被子,“林莫,海子的詩都要讀完了,睡美人也該醒了。”
林強敲門進來,“嫂子,今天的董事會是十點,我們該過去了。”我點點頭,轉頭問他,“你跟着林莫這麽久,可有什麽有趣的事情?”
“老板一向很嚴肅。”他微微彎腰,把病房沙發上的各種文件資料收好,站到病床邊,一像板正的臉有些柔和起來,“老板一向做事一向從容嚴謹,很少會有失态的時候,有趣的事情,大約沒有。”
我伸手捏了捏林莫的臉,“難怪那次我抱怨你不講理,你還驚訝說從沒有人這樣說過你。原來你在生活裏這麽無趣乏味啊!”
“那次嫂子去大南山徒步,老板去的時候問我要不要看八卦,然後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遞給了我一張畫着八卦圖的A4紙。”
我笑,那天我和斯玄的玩鬧,竟讓他學去了。
“和嫂子結婚後,很多次早晨老板進公司的時候都是帶着笑容的,還會主動跟人打招呼。讓很多同事受寵若驚。”
想想,每天我笑容可掬的對他道早安,可他卻只是輕輕看我一眼,或者不以為意的嗯一聲就關門離開,所以我的好心情還是不知不覺的傳染給他了。
“小瑾又在這裏守了一晚上嗎?”
我回過頭去,“爸,媽。”
“徐董,夫人。”林強進公司的時候徐父還未退出公司,便一直這樣稱呼。他看兩位老人進來,打了招呼便帶上門出去了。
“又瘦了。”
“現在公司也忙,你不必天天兩邊跑,林莫這裏我們看着。”
“爸,沒事兒。”想了想,“爸,我想跟您講一下公司現在的狀況。”
他一揮手,“既然林莫讓你管,我不會插手,我們徐家的媳婦,我信。”拍拍我的肩,“只是別太累,林莫要知道了,會心疼的。”
“小瑾,想吃什麽,媽媽下午做你回家吃飯。”
我點點頭,“好。”
眼見她眼淚快掉下來,我抱了她,“沒事兒的媽,林莫會醒的,會醒的。”
林強敲門,“嫂子,該走了。”
“走吧走吧,晚上回家吃飯!”媽媽拉着我的手,分明不願意放開,爸爸向我點了點頭。
我看着閉着眼睛好似熟睡的林莫,“晚上再來看你。”
南方大廈門口,華菁等着我。明明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我還是一眼就看到她,“嫂子,要我去處理嗎?”
“不用,讓她去辦公室吧。我們還有多久?”
“十五分鐘。”
“嗯那你去會議室,我處理它她的事情就過來。”
“好的。是3號小會議室。”
“嗯。”
華菁看到我,走到總部專用電梯來。
“華小姐。”
她冷冷得看了一眼林強,并沒有理他,轉而冷冷的瞪着我。我對她一笑,也沒有說話。
出電梯的時候,“來辦公室吧。”
“倒是有架子了!”
林莫手術之後,林強來找我,說林莫示意在他手術失敗之後直接讓我接手公司一切事務,我便直接從公司辭了職,進入遠風,辦公室就是林莫原來的,什麽也沒動,總覺得他有一天醒過來便能物歸原主。把外衣脫下來放在架子上,秘書小許端進來兩杯茶,因為我喜茶,而林莫多喝咖啡。我擺擺手,“不用了,華小姐馬上就走。”
“華瑾,你知道我是為了什麽而來?”
我坐進沙發椅裏,雙手交握放在下巴旁,桌面很幹淨整潔文件擺放得整齊有序,小許确實是個很好用的秘書,“老實說我不明白華小姐。”
她走近辦公桌,居高臨下的站在我對面,“為什麽我什麽都沒有?他不可能什麽都沒有給我,是不是你做了什麽手腳?!我的那一份呢?”
“你想要什麽?遺産?可林莫還沒死呢?!”我依舊笑得禮貌而冷靜。
“從他生病的消息公布出來之後,你沒有去醫院看過他一次,哪怕是一次!現在你卻站在我面前要你的東西,你的什麽東西呢華小姐?是良心嗎?”
并沒有認錯或是尴尬的表情,我印象中的堂姐也絕不會産生這樣的情緒,“他都沒告訴我,我難道還腆着臉去找他嗎?”
“你現在不也腆着臉來找我嗎?”我轉了椅子,已經對她的臉感到厭倦,雙腿交疊起來。
“華槿,你別給我在這兒端架子,你算個什麽東西,不就趁着他現在昏迷不醒霸占着他麽!告訴你,我和他在一起四年,四年,我還為他懷過一個孩子。可他碰過你嗎?華槿,他碰過你嗎?”
醫生出來對我說“對不起徐夫人,我們雖然成功的切除了腫瘤,但徐先生在手術過程中發生嚴重性休克,進入深度昏迷狀态。”“那什麽時候能醒呢?”醫生諱莫如深的神情讓我害怕,過了一會兒才說,“一年或者半年,也有可能一個月。”我點頭,“沒關系,只要能醒過來就好。”我想進加護病房去看林莫打算離開,可是醫生又說道,“徐先生由于腦水腫導致的腦幹部分受損,可能會成為植物人。”我感覺腳下虛空,一個踉跄,他慌忙扶住我,“概率不是很大,而且是可以治愈的。”耳邊一片空明,什麽都聽不到,只記得醫院是漫天蓋地的白色,像要把這個世界都吞噬掉。從那之後,再沒有什麽事情讓我覺得為難,覺得煎熬,痛不欲生,或者難堪。
看着她自信到充滿光輝的臉,有些道不明的悲哀,“懷過一個孩子?呵,你确定是林莫的,還是……寧偉的?”
她臉上的難堪只出現了一瞬,其實更多的是憤怒,變幻的時候精彩成分,但馬上又恢複趾高氣昂的樣子,“你在胡說些什麽?!”
“親愛的姐姐,如果是林莫的,你為何會執意打掉?好不容易得手的徐家大少,終于可以入主東宮,卻因為年紀小想再玩兩年不想要小孩?林莫不了解你,這二十幾年我還能不了解你嗎?懷了太子卻不要,只怕懷上的不是太子,而是只貍貓吧!”摸着桌上的煙盒,想他煩燥的時候會不會一根接一根不停的抽。我擡頭看她,臉上的底妝似乎上的過重了些,把原本不白晰的脖子對比的有些黑,她臉色千變萬化,最後又回歸那萬年冷笑的面部表情。
“你想侮辱我?”
“不不,我沒有想要侮辱你的意思,只是很坦承的在跟你讨論這件事情。”
“孩子是林莫的!”她對我吼。
“那為什麽要打掉?”
“林莫一定留了什麽給我,是不是你不肯給我?!”
“如果他留了什麽給你,也是等确認死亡之後才能是你的。可他現在還活着,有醒來的可能。”
“他得的腦癌啊,腦癌啊,怎麽可能醒過來,根本就不可能。你在癡心妄想什麽呢華槿?”
是啊,我在癡心妄想什麽呢?不過是想他活着,哪怕一直不醒,哪怕醒來是個植物人,只要活着,活着就好。
“所以你又找上了寧偉?”
“不是,是寧偉來找的我。”
“其實你早就知道林莫生病了是嗎?”
她有些驚訝,我并沒有深究她上一個問題的答案,她錯愕之後又放下心來。
“我猜到的,他那一段日子脾氣很奇怪,抽煙抽得很厲害,經常頭疼。”
是了,他頭疼的時候總是會輕輕皺眉,但不會說出來。而且口味也變了,吃飯的時候變得挑剔,他沒說我也沒注意到。
“姐姐,你真正愛過他嗎?”
她有一瞬間的失神,“愛過的。可是我想要什麽,總得都靠自己。”已經收拾好情緒,僅僅那麽半秒鐘,就是她對林莫全部的情意了。
“林莫的遺囑裏的确給你留了些東西,但他還活着,所以,別着急。”我站起來,越過她,“我現在還有事。”
她慌忙中拉住我的手,“小瑾。”
我皺眉,推開她的手,“林莫會醒過來的,一定會。”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過咬牙切齒。
推門出去,想了想還是轉過身來提醒她,“姐姐,寧灼不是我,不會處處忍讓你,你小心一點。”
她冷笑,“你擔心我?”
“不不不,我沒有這麽好心,只是到時候不想收拾爛攤子,再者,希望你給我的丈夫留點臉面。”
在她面目猙獰如炮珠般的轟炸之前,我關上了門,會議還有三分鐘。
“華總。”林強迎上來。
“還是按原來的叫吧,這遠風始終都是徐氏的。”
他點頭有些尴尬,“嫂子。華小姐那裏?”
“這麽多年姐妹,總還是比旁人更懂她一些。沒事,她如果煩你,讓她直接找我,或者律師。”
“知道了。”他把林莫親筆的授權書遞給我,“徐董也跟幾個大董事打過招呼了,嫂子不必擔心。”
就在會議事面前,我轉過頭,看着面前這個微微低着頭的男人,輕輕笑了,“林助理,我沒有擔心。這些事情,我能夠處理。事實上很早的時候,我就随着父親出入華勝董事會了。”看着他驚訝的表情,我解釋,“有些事情不是不會,只是想不想去做的問題。”
他很快收拾好情緒,“似乎有點明白老板為何有一天問我,你有沒有拿到過一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項目,但接手之後發現他是一個寶藏,一點一點,越深入越讓人着迷。”他比我高出一些,頭頂明亮的光線被他擋住,擡頭只能看見在他輪廓邊上暈開的光線,很剛硬。
“他竟然拿我比項目。”我失笑。
“老板有些悶。”他攤攤手,像個大孩子。
我也笑笑。董其華曾經跟我說,我配不上他,他不想要一個和他不匹配的人在一起。可他,明明一點兒都不了解我,甚至,連我每次考試都排第一,每學期都是全額獎學金都不知道。他只認為華槿是個什麽都不懂,只會看着他傻笑的笨丫頭。可是古人說嶺深常得蛟龍在,梧高自有鳳凰栖,總會有個人,來把我這本書一頁一頁翻開。愛一個人時心就會變得特別軟,無時無刻,發自內心的想做一個特別棒的人。只為了有一天碰上那個人,能配得上他。
收了情緒,林強為我推開門,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去。
董事們大概以為我一個臨危受命的女流之輩,無非是給各位認個臉,然後哭哭啼啼讓大夥做個主看遠風接下來該怎麽辦?而大家都已經決定順水推舟請徐老出山,如果徐老不願意就請職業經理人。我心裏笑起來,在座這麽多位董事,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抗下這個擔子,林莫他以前,是否只用每年把利潤分紅打到賬戶就行。這些人,到底是有多坐享其成,還是有多信他?
林強把我熬了三個晚上寫的遠風變革方案發給大家,事實上林莫早已經有這樣的意向,只是因着這樣或那樣的原因遲遲沒有動手,所幸,我來做唱白臉,等他醒來就唱□□臉。你看,我時時都準備着他會醒過來,健康的醒過來。
方案裏明确表示把遠風的電子研發産業作為主要經營業務,而已經運營的南方大廈歸為商務部旗下業務,但房地産業務和其它零售商品被一并砍掉……會議桌上一時間議論紛紛,其它業務利潤微薄砍掉也就算了,但房地産業務卻舍不得放手。隐約聽到遠處發際線已經到了後腦勺的一位長者說什麽華勝的人當然不願意我們碰地産了……
“我是華家的女兒沒錯,但我接手遠風,是因為我是徐林莫的妻子,徐家的媳婦。”我掃了一眼在座的各位,那位長者已經紅了臉,“華勝地産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了解,它的核心理念是做文化地産,和遠風的商業地産并沒有直接的競争關系。遠風上一次的危機是因為南方大廈的籌建問題,導致整個遠風的資金鏈斷裂,而我不希望遠風再次陷入‘巨人大廈’的境地。”(1993年開發巨人大廈,主要以集資和賣樓花的方式籌資,因不顧實際地一再加高樓層以及其他外部因素的改變,最終導致資金鏈斷裂,巨人大廈爛尾。巨人大廈是史玉柱的“滑鐵盧”。 1996年,已投入3億多元的巨人大廈資金告急。史玉柱成為“中國首負”,被人追殺。)
“遠風是以電子科技起家,有着多年研發經驗的,大批網絡精英和資深技術專家。那麽,遠風是應該把精力都放在主營業務上力争龍頭還是分散開來處處受人掣肘,”臉上泛起必要的微笑,“遠風既然想做大,就必需有自己的王牌。”
會議桌上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有一個頭發微白的長者站起來,“你一個女人,懂什麽!”
真的不敢相信這都什麽年代了,竟然還要這樣的老頑固,我直視他,“許爺爺,你看下手邊的授權書。上面用林莫和徐董的親筆簽名。”
“你才進遠風幾天?”他不依不撓。
我微笑,站起來面對着他,“您可以問我任何關于遠風的問題。現在就可以。”既然我現在站在這裏,必然是做好了準備,投入工作的我,足夠專業果斷。
他果然問了我幾個問題,而且都還十分刁鑽,最後甚至連大連兩家門店的連續五年的營業額這種問題都提出來了。我看到在座的不少人已經皺了眉,認為他已經是無理取鬧了。在工作中,我十分讨厭被動,所以準備工作一般做到充足,充足,再充足,哪怕是細枝末節我都會記住。果不其然,遇到不專業的對手時,往往能派上用場。
當我回答出這個問題,明董和王董已經出言阻止。
“小瑾,你這個方案出現的太突然,而且之前并沒有這方向的舉措,你讓我們這些老東西再想想。”
“明叔,林莫還在公司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縮減各種小業務的支出,而地産投資項目完全已經完全停止。所以我相信他也會同意這麽做。”
“徐董怎麽說?”王董出聲問。
我看了林強一眼,徐董怎麽說?徐董說,現在你是掌舵人,問我做什麽,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徐董說早已經不過問公司任何事務。”林強站在我身後,對大家說。
我微笑,“徐董是看過方案的。”這群人,打起太極來倒是一個比一個精。
“那既然徐董沒有意見,我們自然也是全力支持。”四十歲上下,衣着考究,我甚至看到他的指甲反射着亮片的光芒,看起來十分精明強幹,他站起來對我笑着點點頭。林強在我耳邊提醒,“秦總。”
我對他微微颔首。
似乎有很多人是跟随他的,在他表态了之後很多人跟着附和起來。
後來才知道董事中很多都學徐老爺子樂得做個背後的富貴閑人,而這位秦總,他是徐老爺子一手培養出來的,林莫接手後兩人明面上從未直接打過交道,但林莫主抓南方大廈和電子,他負責其它市場部門和業務,公司內都傳他是被徐少發配了。
現在我卻把南方大廈劃到他的商務部,把遠風電子的市場和客戶部門也都交給他,自己主抓研發和宣發這一塊。不可否認,他是一個很好用的人。
“華總,這是報告。”他雙手交疊站在我面前。
“請坐。”我接過他遞給我的文件,遠風很多行業都有有涉足,甚至在物流行業都有自己的專業車隊。
“華總,我開門見山。”他坐下,很筆挺,衣服上看不到一絲褶皺。
“嗯,請講。”
“遠風的這些業務,贏利性業務占到75.5%,”他看我一眼,我微笑點頭,他繼續說,“我想,與其把這些業務全部出售,不如采取入股的方式把它們并入行業翹楚的旗下。”
“你決定。”我立刻回答他。
他臉上的表情是錯愕,和他全身上下的氣場完全不搭。“這些業務本來秦總本來就比我熟。”
他立刻調整好表情,“好的,我知道了。”
他離開的時候,站起來,對我公公正正鞠了個躬,“謝謝您!”
我攤開手,“彼此彼此,我也謝謝你!”最近他幫我很多,可用不可用,我和父親一樣,有着一種只憑直覺和本能的決絕。他想必在兩位徐總那裏得到重用卻從未得到如此信任,我卻從未把他當作下屬,而是夥伴;不出于利用,僅僅是信任。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懂得我的意思。過幾天果然給我傳來比預期更好的消息。“斯玄,幫把手。”
很不情願的過來幫我把林莫側過身,“你扶着他,對,別動。你瞪我幹什麽?”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一只手扶着林莫的手臂。
“你輕點,別弄疼他!”我看到顧斯玄在忽輕忽重的捏林莫的手臂。
“姐,你說他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我不想理他,把毛巾放在水盆裏打濕,稍微擰幹一些,試了試溫度,給林莫擦背,等下再給他按摩,醫生說他有肌肉萎縮的預兆。
“姐?”
“聽得到,也能感覺到你現在在掐他。”看他一眼。“他會醒的。”
他不再看我,轉頭低頭對着林莫,“就我姐一個人相信你會醒,就我姐一個人信,你說她傻不傻?”
我不理他,只是心裏微酸,更加認真的給他擦着。斯玄突然放手,林莫身子前傾,趴在了床上。
我把毛巾朝顧斯玄扔過去,“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可以容忍別人說我傻,作弄我,告訴我說林莫再也不會醒來,卻不願看到別人這樣對他,就像,就像,就像一個死人,明明他是有呼吸的,有呼吸的呀。
“哭什麽,你不是說他一定會醒嗎,你不是相信他會醒嗎?你哭什麽?醫生怎麽說的,醫生說他肌肉開始萎縮,腦子也有萎縮的跡象。”他對着床上的林莫,“你要不就醒過來,要不就早點死,你怎麽答應我的,你說了會好好照顧她的,你看她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倒好,往床上一躺,家交給她,公司也交給她,你他媽的到底是不是個男人!!!”他用力踹床一腳,把桌子上的水盆都震到地上,“操!”
我站着看他,想看他還要發什麽瘋。用手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水還是淚,滿臉的水。
他的眼神裏的憤怒慢慢褪去,一絲絲挫敗,他甩門離去。撿起地上的水盆,去衛生間又打了盆水,地上有些濕,我走的小心翼翼,先幫林莫擦幹身體,再管地上吧。
“本來怕你趴着難受才讓斯玄幫忙的,沒想到受了他的氣,最後你還是要趴着。不過就一會兒啊,我很快的。”我一邊擦一邊說。以前很喜歡安靜,現在卻怕這寂靜裏的空洞。
“水可能會有點熱,你忍着些,熱水能刺激你的肌肉收縮啊~”
“林莫,昨天研發部的watch初試版已經做出了樣品,不過外觀設計還沒有定,怎麽看都覺得差點感覺。”
“林莫,我媽媽說,也就是你岳母啊,給你去求了簽,簽上說,‘意在閑中信未來,故人千裏自徘徊,天邊雁足傳消息,一點梅花□□回。 ’林莫,我本不信鬼神,但只要你好起來,我願意什麽都信。”
“這個簽你明白了嗎?就是說啊,一切期待,均有可得,但須再等待一段時間。你看,意思就是說你會醒,會醒的。”
擦完了腳,把地方的水收拾完,窗外已經夜幕低垂。我開了燈,“林莫,一點梅花□□回。你手術那天,不是說聞到梅花香了嗎,是開了,黃色的臘梅,一簇簇,香極了。”我把前幾天在按摩師那裏學來的手法在他身上輕輕按壓。胳膊上的肌肉變得軟了些,捏起來還有些舒服。
“林莫,這場雪下完了,就要立春了。春天要來啦,你說過要給我送花的,啊,還記得吧!”公司的業務範圍精簡,然後又有秦明和林強幫我,得心應手,我有更多的時間陪他說話。
“林莫,你還記得我們昨天一起看的電影《 I Origins》嗎?你說上輩子我們會不會認識,否則我怎麽就對你一見傾心呢?你說是吧!”他睡着,但現在不管幹什麽,吃飯,看電影,看書,看文件,我都會拉上他一起,跟他讨論,就像,就像他醒着。
“靈魂呢,soul,你的呢?現在在看着我嗎?”我對着他睡着的臉上方,“hi,你好,林莫!”
“輪回轉世。林莫,我記住你的眼睛了。如果你真的先走了,等等我,我會通過眼睛把你找到的。”我捏捏他的臉。
“林莫,watch的外觀定下來了,設計師說,華總你再不滿意我就要跳樓了。他苦兮兮的樣子,眼裏分明全是得意。”
“林莫,我今天去求了簽,簽上說黃鹂報上林,□□鮮明,提鞭快着,馬上速行程。就是說目前時機最佳,所以我把watch的發布會訂在了下個星期一,也就是後天噢。”
“心有馀,力不足,倚仗春風,一歌一曲。今天發布會很成功,媒體都誇小徐總行斷果決,魄力不凡。可是林莫,為什麽沒有報道說你英姿俊朗朗朗如玉的,他們都沒見過你嗎?不過,我有點擔心銷售情況。”
“林莫,我想跟你說件事。嗯,就是,就是,華菁,她好像過的不怎麽好。”
“林莫,你爸爸說,想搬到N城去。婆婆老是擔心着你,現在身體不太好,需要靜養。”
“林莫,你快醒來吧,我爸爸昨天偷偷跟你講了什麽?”
“林莫,林強要結婚了,他說想請你給他做主婚人呢!”
……
“林莫,我愛你。”
……
“一月缺,一鏡缺,不團圓,無可說。”此簽不吉,月既缺鏡又損,所問諸事自屬不圓滿,恐亦無轉機。
“林莫,你不打算醒了嗎?”
“大師我說求多了自然就不靈了,所以林莫,前面的簽才算咯,後面的都不算,不算。”
“林莫,新年好!”
“林莫,你要給我紅包的,給紅包快點!”
“林莫,我去看了爸和媽,媽媽的頭發白了些,你快點醒過來,我們接他們回來住好不好?”
“林莫,林強的新娘子很漂亮,我包了一個大紅包!我結婚的時候,漂不漂亮?”
他的肌肉越來越軟,我越來越害怕,“林莫啊,冬天都過去了,過去了。”你要什麽到時候才醒呢?
開始感到害怕,有時候在公司呆到很晚才趕到醫院來,我不是怕他最後醒不來,而是怕自己見證他一天一天的死亡。醫生的表情讓我退縮,爸媽的關心讓我難受,甚至林強的陪伴都讓我感到難以自處。
天慢慢亮了,我依舊坐在他的床邊,看磁他日漸消瘦卻浮腫的臉。前一晚跟研發部開會,到淩晨才來醫院,看到他睡的安穩,“你這一臉安詳的睡容,真是讓人安心。”
頭有些暈,一晚上沒睡,從昨天下午就沒進食。桌上的花是昨天媽媽過來買的風信子,一排排藍色的花冠在淩晨時分若隐若現,果盤裏洗淨的水果。我拿了一個,慢慢啃着,等這陣頭暈過去了就洗個澡,吃點早餐,睡個好覺。
“幾……點……了……”
很微弱的聲音,嘶啞得甚至有些刺眼。
我擡起手腕,就着桌上儀器的光亮,“快六點了。”然後我意識到那是誰的聲音,蘋果從手裏滑下去砸到我的腳,卻全然沒有感覺。我望着床上的那個人。
再開口竟然是和他一樣沙啞又顫抖的聲音,“睡夠了嗎?”
他笑,想擡起手來摸我的臉,卻在一半時又垂下去了。“離我……近點……我……沒有力氣。”他說。
頭現在一點兒都不暈了,反而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清明無比,“你等等。”我說。
作者有話要說: 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