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陪着你
折梅相贈 回首相依
今宵之月,絕不西沉。只此美夢,不再蘇醒。從今往後,生生世世,長相厮守,為你立誓。
因為公司又接了一個新項目,提案稿過了之後立刻進入第一階段的宣傳工作,但無心在公司加班,有時候就會把電腦帶到林莫的病房裏來做。他說,只看過你抱着電腦看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沒想到你工作起來也是這麽拼命。
我擡頭,腦子還停頓在剛才寫的圍牆文案,過了一會兒才問,“那麽,美嗎?”
他起身坐到我旁邊,拔了拔我的頭發,“很美。”
他看了我的文檔标題,“你們不是只做三線城市的廣告麽?”
“老板想轉型,另辟蹊徑。”
“累嗎?”
“很好玩。”我關掉電腦,握着他的手,“還有三天就要做手術了,怕嗎?”
“有一些。”
“爸媽知道了嗎?”
“等我做完手術再告訴他們吧,免得擔心,如果……”
我捂住他的嘴,“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小華已經請了他美國腫瘤研究院最好的專家來會診,沒事的。”
他拉下我的手,“小瑾,我開始有些看不清東西了。”
我心下一驚,一個星期前他還只是嘔吐,沒想到已經嚴重到了壓迫到視覺神經。我輕聲問他,“頭還疼嗎?”
“有一點兒。”
“那去睡會兒吧。”
他搖搖頭,擁住我,“不想睡。”
我深知他是現在是不想浪費時間,怕什麽時候就不會再醒來。
我拍拍他的胳膊,“我就在這裏陪你,你睡一會兒。”
他有些不願意,但看我堅持也沒再拒絕。他往另一邊挪一些,“一起吧?”
把他的手握得緊一些,“你睡,我想看看你。”
“還不夠嗎?總是在我睡着的時候盯着我看。”
我失笑,原來他知道我在很多個突然醒來的晚上盯着睡着的他,“你知道?”
“有時候明明醒了,不想你尴尬,一動不敢動,等你睡着了半邊身子都僵了。”
我現在确然有些尴尬,“我……”
他閉上眼睛,“不過我也看過你,扯平。”
我用力捏他的食指,他卻似乎沒有感覺。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有些薄繭,這兩天不發燒了,涼涼的有些幹燥。最近瘦了很多,骨骼越發清晰,用力的時候有些硌人,無名指上的戒指有些松,他不願意脫下來,只說做完手術人會手水腫,那時候剛剛好。我微笑着用指腹去摩挲他已經剪短到紮手的頭發。
等他睡着後我去找了醫生,醫生說,他的情況已經基本可排除顱內壓增高發生視神經□□水腫,所以是腫瘤直接壓迫視神經,可能造成視力減退甚至失明,而且最近他的呼吸和血壓等生命體征也有相應的變化。
我勉強鎮定下來,“要怎麽辦?”
“本來我們就打算跟您商量的,手術可能要提前了。”
“成功率是?”
“哈爾教授帶過來的最新型設備能讓手術成功率提高到40%,但因為徐先生的病情突然惡化……”醫生欲言又止。
“是多少”
“不到30%。”
“70%是成為植物人還是……”還是死亡,我問不出口。
“徐太太,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醫院的走廊并不像電影裏的安靜幽長,反而人來人往如鬧市,有小孩在逗老人笑,父母在一旁用寵愛的語氣輕斥,卻又咧開嘴角搖頭笑起來。也有如我一般坐着呆若木雞,臉上的茫然無措在燈光下顯得那麽蒼白;也有年紀大的病人們在下棋,圍成一個圈,護士過去的時候要踮起腳,然後提醒他們,“去房間裏下啊,你們這樣都堵到走廊上讓別人怎麽過。”人群熙熙攘攘的散開,往房間裏去了。
第一次,想擁有些什麽,卻這麽多災多難,甚至眼睜睜看着他在我眼前一天一天的憔悴消逝而束手無策。
“小瑾?”
我推開門進去,他已經醒了。可能是看我臉色很差,“來,休息一會兒。”
我脫掉鞋子爬上去,把臉埋到他的臉膛裏,無聲的哭起來,他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醫生說手術提到明天,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我哽咽不能語,只是一下一下的抽泣。雙手緊緊的抓住他的衣襟,手臂酸麻。
“醒來第一眼想看見你。”聽到這句話我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手環上他的腰,用盡全力摟住,“小姑娘小姑娘,你矜持些,勒得我有點疼……”他想逗我笑。
他擡起我的下巴,把臉靠過來。他這幾天也時常會吻我,卻和以前一樣,額頭或者臉頰,嘴唇也是一碰就走;幹燥的嘴唇,軟軟地,他仿佛很小心,一點一點的觸碰,舔shi,我睜開眼看他,他輕輕一笑,把我抱得更緊。
明月當空,彩雲相伴,房間裏的角角落落都被填滿,好似亮着一盞暖黃色的燈,躺在他懷裏我問,你的朋友們會好奇我們突然這樣嗎?
他說,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我們的感情如晶瑩粹白的玉壺裏純淨明徹的兩顆冰心,自然不怕親友們前來相問。我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如此形容,卻讓我心裏隐隐有些計較,不喜歡這詩,因為前兩句是: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林莫的手術是上午十點半,趁他熟睡還沒醒我回公司開了個創作會,同事們通宵之後繼續奮戰,想一股作氣做出最好的作品來。開完會我跟老大提了提辭職的想法,說老公生病了,需要人照顧。我們坐在小花園裏,他一口一口的抽煙,眼睛通紅,知道我等下還要去醫院,把煙按滅,“小瑾,為什麽你老公病了之後,才看見你的笑容?”
我一愣,只知他大事從容,從來不論哪個項目都能獨特的抓住核心點,不想他竟然也這樣心細如塵。“因為以前只能算相處在屋檐下的兩個人,現在才能叫做夫妻。”我老實答道,不敢再瞞他。
拍拍我的肩,“我們姑娘值得最好的。”
我笑笑,“算是守得雲開。”
他也笑,“你看,笑起來多好看!你準備回自己家上班嗎?”
我心想,他的這個“自己家上班”是指家庭主婦還是自家企業,顯然是後者,我搖搖頭,“東哥,你知道?”
他也搖頭,擺擺手,樣子搞笑放松,“我知道?不不不,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他笑的越發大聲,“你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但你的姿态,不太像我們這種無産階級。”
“姿态?我一直謙虛謹慎勤奮好學,完全沒有架子。”
他點頭,“沒錯,你的确如此。可是那次我們去昆明出差,對方是昆明首善曹德旺,我們都在猜你肯定會有些興奮或者害羞,但你絲毫沒有,進退得當,有禮有距,很多我們沒注意到的細節你都處理得很好,讓老板都大開眼界。”
我把頭偏到一邊,用手撐着,“不卑不亢知書達理很多人都能做到。”
我看着我,嘴角噙笑,一幅你還嘴硬的樣子。“後來請我們吃飯,你點的菜,順手拈來,但用心十足,而且你後來坐在陪坐位,招呼照顧到每一個人。但那個餐廳像我要一個月不吃不喝才能吃上一頓。”
記起來了,客戶做東,讓我們點菜,老板笑說還是客随主便吧,然後客戶說你看這還一小姑娘呢,來來來,小姑娘想吃啥,然後就把菜單交給了我,他們轉頭聊別的去了。我點了幾個愛吃的放下菜單,但他們正聊得火熱都不理我,我便自作主張點好了菜,還配了酒。“網上都有攻略的。”
東哥不再說話,只是盯着我,但笑不語。
我舉手投降,“華國遠是我爸。”
他張大嘴,“華勝?”
我點點頭。
“華勝集團的千金竟然叫了我兩年的老大!!!”
“老大。”
“嗳嗳嗳!”
“你是不是通宵沒睡,所以現在有點high”
“不是不是,想到我的得意愛将竟然是……有點激動了。”
“下次介紹我爸爸給你認識?他一直想請你吃飯來着,感謝你照顧我,教會我很多。”
“真的?”他身體前傾,湊到我面前來。
“嗯嗯,不是客氣,是他真的有這樣說過。我在這裏工作的很開心,他一直想請你們吃飯,只是我覺得會些尴尬。”
“尴尬?的确是會有點。”他又坐回椅子上,半躺的姿勢。“你丈夫是徐林莫?”
我擡頭,肯定是很驚訝的樣子,因為我看見東哥笑了。“并不是很多人知道。”
“他來找過你。南方國際大廈的項目本來是我們在做,你進公司之前。”項目一般在動工之前就簽好廣告公司進行分期宣傳,而出售完或者達到客戶的目标定額整個宣傳內容才結束。而我進公司兩年多,正是剛剛好宣傳完。“可是我沒有在公司看到任何資料。”
“你沒在意,我們也有些客意的回避了。”
“為什麽?”
“你進公司的時候,南方大廈在建樓過程中資金鏈出現了問題,遠風那邊通知說廣告終止,我們這邊回函說可以根據南方大廈的建設進度進行調整,延長宣傳期。那天本來應該是林助理來談的,不知道為什麽徐總親自來了,他看了你很久,但你根本就沒注意到他。”
我呆了呆,沒想到他之前是見過我的,但是我竟然根本就沒注意到他。
“因為他是突然來的,也要求說不用迎接。所以不止你,除了老板和我,還有人事虹姐,沒人知道是遠風的老板親自來的。”
“然後呢?”
“然後他就說不解約了,你們的廣告很棒,宣傳點也很獨特,那就調整一下宣傳進度吧。再後來來了一次,和林助理一起,帶着合同談解約,因為大廈的新股東要求更換廣告公司,但會按照合同賠償我們所有的損失,而且這件事情要求絕對保密。”
我驚訝,沒想到自己剛來就無意中讓公司失去一個項目。
東哥看我的神情大概有些自責,“你不用自責,華勝的賠償相當可觀,賺到的其實是我們,不過真的沒想到是因為你。我們都還覺得徐總看你的眼神有些炙熱,大概會有什麽後文,但卻沒有半點什麽舉動。”
什麽舉動,此後一年多,我都和他沒有任何交集,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突然想起來,那天公司只說丢了一個項目,老板說大家早點下班犒勞一下大家,但華菁打電話來非要和我一起吃飯。最後她陰陽怪氣的說了些很是奇怪的話,我沒往心裏去,也沒在意,回家之後爸爸送了我一輛當時在國內還沒有面市的奧迪。
“東哥,謝謝你一直很疼愛我,但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跟你講這些事情。”
他摸摸我的頭,“你是個好姑娘,東哥這三十幾年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你值每個人好好珍惜。”
“因為我是華國遠的女兒?”
他笑,輕拍我的頭,“傻丫頭,你真的是純粹到讓人相信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對感情對物質,氣度涵養,還長得那麽好看。當然,華國遠的女兒這也能加分不少。”
“東哥,你從來沒這樣誇過我,只說我很有靈氣,有天份。”
“那是工作,今天我們聊的是私人,不一樣的點。怎麽,你不開心?”
垂了頭,“都誇我這好那好,定是個有福之人,明明嫁了個人卻心不在我這裏,等他想與我相攜白頭時瘓了惡疾,生死難定。”
“小瑾,東哥從不信什麽鬼神,年輕的時候也不信什麽報應,認為這世界就是聰明人的,那些不明事理卻敢做敢為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不是的,年紀越大看的越多才發現,溫和寬容善良這些美德,才真正是幸福的人,往往什麽都不争,但最後什麽都會來的,心安事定。善才是最大的福報。”
我輕輕把垂在肩頭的枝葉半握在手心,“東哥,我是否想要的太多。”
他笑,“是是,在旁人看來,你是華家千金就已經是幾世修來的福了。”
“所以我一直很感恩,不敢再去争任何東西。”
“傻丫頭!”又拍下我的頭,又低語“其實富人家的孩子往往看得比常人更通透,活得也更明白。”
我笑,“《銀魂》佐佐木異三郎問能否說家境好的人越願意努力向上,而家境一般的人反而會安于平凡?銀時說,和你們這些少爺不同,我們光是活着就竭盡全力了……”
他一愣,有些驚訝,“越是名門,越是讓人仰止。”
我失笑,“名門?董家才算是名門,我家也只能算得上是富人。”
“寧灼的爺爺董京山,國內首屈一指的學者。她身上的優越感很強,以前還好奇你們為什麽會成為好朋友,不過最近和寧灼怎麽了?”
我挑眉,不知如何回答。看了眼花園入口大挂鐘,“快八點了,我得趕回醫院去了。”
他按下站起來的我,“你也一晚上沒睡,就當再休息一下。”
“林莫今天手術,現在應該睡醒了。”我站起來,抱歉的笑笑。
“好吧!祝你幸福丫頭!”
“謝謝!不過我現在最想聽到的祝福是林莫手術成功!”
他站起來,快一米九的大高個,攬着我的肩往公司門口走,“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記得哥的飯!”
我笑,“嗯好。”
他送我到電梯,抱了我,“我見過最好的姑娘,好好的!”
淚水到眼眶,很努力的忍了回去,“謝謝東哥!”最近哭的有點多,外人面前,還是不會那麽任性地發洩情緒。
電梯來了,他拍拍我的肩,“你的離職報告先放我這兒,如果真要走,哥跟老板說去。”
我點頭,又想說謝謝,“等他好了做東請你吃飯。”
“好哇~”
“一定。”
因為他早晨十點半的手術,不能吃東西,便在醫院近處的花店買了很大一束風鈴草望他身體安康。
“老婆。”他走過來牽我的手,并沒有接我手上的花,而是松松的攬着我。“都是男人送花給女人,我們倒全是反過來的。”
我在他半抱着的懷裏,把花插好放下包包,回身抱他,這是他第一次叫我老婆,現我也從未以身份的稱呼去叫他,“等你好了,我就不這麽寵着你了。”
感覺到他的下巴輕輕放在我的頭頂,“好。”
“我聞到梅花開了。”
“嗯,開了。” 白色的風鈴草放在床頭,融入白色調的房間裏。
他的眼睛時好時壞,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嗅覺反而變得敏銳。二十幾樓的高樓,他站在窗口,不知望向哪裏,告訴我梅花開了。
手被他握着,“小瑾,你害怕嗎?”
“不怕。”
“嗯。左不過是好了,我們相攜白頭,把以前浪費的日子都補回來;”他看向我,帶了笑意,我有些心虛,“如果……如果……如果……”他說了三次,卻說不出如果會如何。
“如果手術失敗,世界上就多了一個未亡人,徐氏遺霜。”裝作輕松的樣子,聲音卻隐隐有些發抖。
“你……會忘了我嗎?”
“不會。”捧了他的臉,“但是林莫,你會沒事的對嗎?”
“別哭老婆,你別哭……”他吻下來,微微顫抖。
他又有一陣不舒服,我不敢長時間讓他這樣站着,便讓他躺回床上,我們雙手交握,他的膽子變得很小我很心疼。在死亡面前,多少人有勇氣呢?
他握着我的手,直到進手術室。我們沒有說話,沒有說點什麽故作輕松的話,因為都知道這手術有多兇險;也沒有要承諾,不到30%的機率,我們誰也不敢信心滿滿,就那樣互相握着手,靜靜看着,“我在手術室外等你。”“好。”
作者有話要說: 林莫手術成功?or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