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簽字吧
相見争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
“你懂的還不少。”我端起茶杯,深深嗅着,大麥茶的香味真是能打通人的五髒六腑,是吃飯時的絕配,絕配。
“年紀小不代表傻。”他用食指指了指我,然後端起杯子輕輕搖晃。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大嬸你這種搭讪方式最俗了。”他不屑。
我放下杯子,雙手放在桌上,“我是認真的在問你,再說了,我一已婚人士幹嘛跟你這種小盆友搭讪?!”
他聳聳肩,“誰知道呢,有些變态大嬸最喜歡搭讪我這樣的小正太了。”他一只支撐着下巴,另一支手拔了拔頭發。
剛剛好服務員過來上菜,端着托盤的那個明顯手顫了顫,擺盤的這個,差點沒把菜全灑我碗裏。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和一個熊孩子一般見識。
“當然了,我們倆是我先搭讪你的。”他說。
服務員的臉色變化的都快成七彩了,臉上的肌肉由于神經的控制小範圍的抽搐着。
我用手撐起了額頭,“你要是再亂說話咱們這頓飯就不吃了,好嗎?”
他很是無所謂,拿起筷子,“OK,我閉嘴,誰有錢誰老大。”
兩位已經離開的服務員聽到這話又回過頭來看我一眼,眼神分明是嫌棄,憤怒,還有……惡心,我真是!!!雖然顧斯玄幼稚難搞,但總是知道如何制服他,輕而易舉,而面前的這個熊孩子……
“你好,華瑾。”換了一種方式,向他伸出手。
他站起來輕握我的手,微微笑着,吻了我的手背,“你好,寧唯。”
我有些高興,看來我們可以開始愉快的交談了,忽然想到,寧唯,寧可在這世上孤獨一生,也要在心裏守着那唯一的一人。媽媽生完他大出血,最後撒手而去,都還沒來得及看自己的孩子一眼。只是對床邊那聲淚聚下的男人說,“不要恨他,這個孩子,我們盼了很久。”
寧致遠給孩子取名寧唯,他唯一愛的女人給他生下的孩子,他唯一的兒子,他唯一的挂念,也是他唯一無法面對的人。故此,小寧唯在保姆的呵護下健康成長,父親幾乎是一個比媽媽更遙遠的存在,去墓地媽媽都會在,但爸爸不知道要在哪裏才能找到他。不在父母身邊的孩子往往懂事很早,當他明白父
親找盡借口躲開自己的原因後,五歲的他再沒有拉着保姆的手吵嚷着要父親了。
寧唯,徐林莫較為親厚的表哥,婚禮時見過一面,這面前的孩子,便是七八分像他。
“我猜到你是誰了。”我說。
“我見過你照片,所以也知道你是誰。”他一臉一比一打成平手的樣子。
“你爸爸真的教你追女朋友?”我問。
他夾了些菜,“你很不會聊天。”
我笑,“第一次有人這樣說。”
“你明明知道我是有人生沒人養的野孩子。”
我笑,“你在乎嗎?”
“當然不在乎。”嘴角冷笑,一個孩子的就算冷笑起來也是十分可愛的。
“你在乎。我剛才問時你的排骨從筷子上滑下去了,然後你夾了兩次都沒有夾起來。”
“筷子不好使。”
“噢,是麽!”
“你和林莫叔叔怎麽樣?”和聰明的孩子聊天就是這點好,他顯然已經猜到我已經知道他的身份,在不願繼續那個聊天內容的時候直面我無法拒絕的話題。
我低了頭,專心去吃碗裏的飯,一粒一粒,比珍珠透明些,飯香乘着微熱的水汽往空氣中飄去,擡了眼,窗外噴泉旁人來人往,剛剛坐那裏時竟然都沒有發現原來這樣熱鬧。
“所以你這麽失魂落魄是為了他?”小鬼得不到我的回答便自答起來。
“你的林莫哥哥,在你眼裏是怎麽樣的?”
他輕笑,嘴角帶着譏諷,“這可實在不是什麽好問題,人有很多面的,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他如何對我并不能同樣對你,所以我的經驗對你來說并沒有什麽作用。”
“就像你爸爸,人人都說寧致遠溫潤如玉重情守諾,可是他對于你來說卻是一個狠心到連面都不願意見的父親。”我不明白為什麽現在為什麽會對一個孩子這麽刻薄,從來沒有過,而且我根本不在乎對面坐的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我卻想要用每一句刻薄的話當作利刃,劃傷他,也劃傷自己。
他的手握緊的筷子,過一會兒又松開,“可見你是真惱了,外面傳的寧家小姐可不是這樣。可是我哥哥要和你離婚?”
他的涵養和邏輯,誰能小觑他是個孩子。“你剛剛說對別人的看法并不能作為參考經驗。”
他放下筷子,已經吃的差不多,“态度會變,可性格卻是變不了的。而且,我見過你多次,只是你沒注意到我。”
我有點驚訝,“抱歉。”
“抱歉?抱歉沒注意到我?”他笑,“你那時候眼裏只有叔叔,怎麽會看到別的人,我原諒你。”
我并不餓,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跟他講話的心思也淡了。
“你只吃了幾粒米飯。”
“不太餓。”
他的臉湊近我,“真的是因為叔叔要跟你離婚嗎?”他問。
茶杯裏的水漸到手上,有些燙,我釋然,“連小孩子都知道,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一葉障目。”只看到徐林莫,并不曾看到他周遭的一切,包括華菁。
“從沒有大人疼愛過的人,沒有做小孩的權利。”他用有些溫熱的毛巾擦掉我手上褐色的茶水。
他因為父親對母親的愛而從沒做過一天的小孩子,所以,才這麽讨厭別人把他當做小孩吧。
“你哥哥,到底想要什麽?”
“南方大廈和華勝旗下的電子産業——遠揚電子。”
華遠旗下的電子産業雖然在名頭不太響,但因為父親的渠道和營銷模式,算得上是華遠贏利的王牌産業。可南方大廈,“為什麽是南方大廈?”在華遠的地産項目中,南方大廈根本連一個重點項目都算不上。
“南方國際大廈是遠風的第一個地産項目。”
突然想起華勝的地産項目中并沒有這樣的單純性的辦公建築,所以遠風的經濟危機是因為南方國際大廈籌建資金短缺,最後把南方國際大廈出售給了父親。
指甲掐進了手掌心,溢出一點點血,很快止住了。
我叫來服務員買單,寧唯一直盯着我。拎着包站起來,“我從八歲就開始跟着林莫哥學習,做他的助理。”
我回頭對他笑,“他很會做生意,你跟着他好好學。”只是,這樣算計人心,你們會不會有一點點的愧疚。別人一輩子的幸福,卻抵不過你們眼裏一棟大廈。
我走到門口,聽到他說,“華菁配不上我哥。”
我笑了,配不上嗎?處處算計,事事定要争個勝負輸贏,哪裏配不上,明明一對佳偶,是我壞了他們的姻緣。不過占着有父母寵愛,天真不谙世事,只以為真心能換真心,殊不知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有幾人能像我這般蠢笨。原心儀是商業聯姻也就算了,沒想到卻是個陰謀。
給林律師打了電話,幸好他晚上還在加班,我直接去了他的律師樓,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淩晨。
“真的不需要給我父親說一聲嗎?”
林律師推了推眼鏡,笑了,“華先生把南方大廈和華勝科技的股份轉給你時就說過,處決權在你,他絕不過問。”我道謝離開的時候,“華小姐,華先生十分愛護你!”
結婚前父親讓我簽了很多文件,我笑鬧着說爸爸這會不會是什麽賣身契,他大笑,這些都是我女兒的嫁妝。那時若不是為情迷了眼,會不會想一想為何父親偏偏要送這兩樣東西當我的嫁妝呢?
推開門進去,沙發旁的燈亮着,沒想到顧斯玄竟然在,他歪坐在沙發上看了我一眼,又去翻手上的雜志。我把客廳的燈打開,蹲到他旁邊,“斯玄,國外好玩嗎?”
“還行,怎麽了?”他繼續翻動着雜志,沒有在意他皺着的眉頭。
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們一快兒走。”
他合上書,嘴巴張了張,還是沒有說話。我現在心煩意亂已經過去了,反倒越發冷靜起來,“你想說什麽?”
“姐夫,他。。。”
我笑了,對他擺擺手,已經不在意他會叫林莫姐夫了,“不用再這樣叫他了,因為馬上就不是了。”我笑。我把站起來的他又按到沙發上,“稍微再等一下,馬上就好。”
我轉身上樓去,開了門,卧室裏一片黑暗,斯玄在牆上畫的那幅畫卻能隐隐看到,我走到他的床邊,不知是被我吵醒還是本來就沒有睡着,他伸過手去開床頭的燈,我攔住他。
“小槿?”
“是我。”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也許是太黑了,他的眉眼就些模糊,我把包裏東西拿出來放在燈旁邊,“林莫,這是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簽好字了。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了。”我又坐了一下,還想說點什麽,但是又實在想不起來,腿有些軟,站不太起來,有些尴尬,只能笑了笑,想到天黑他根本就看不到,就沒話找話,“財産贈予協議
我也簽好字了,林律師說最遲明天下午就能把文件給你。”想了想他也有自己的律師,我這話太多餘了。
他始終沒有說話,我看不清他的臉,想了想,還是站起來,被床尾的琉璃瓶拌了一下。
“是董其灼嗎?”
我的手放在門鎖上,聲音就這樣傳過來,卻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他咳了一下,似乎很努力的忍住了,“小瑾,你給我這麽多,那你呢,要的是什麽?”
我轉過頭去,他已經坐起來了,我對着他搖搖頭,“我不要什麽。”我要一顆真心,一個愛人,一個能陪我在茅亭裏看雨、假山邊看螞蟻,看蝴蝶戀愛,看蜘蛛結網,看水,看船,看雲,看瀑布,伴我甜甜睡覺,相攜白頭的人。我明白這些都是癡心妄想,所以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牆上斯玄畫的山水
畫因着天黑,也是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突然笑了,“我突然明白小菁為何會十分讨厭你。別人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東西,你總是那麽不在意,不屑,輕而易舉就送給別人。就像嘲笑,像一個響亮的巴掌。”
我震驚,原來我的不計較,異地而處,努力做出的大方在別人眼裏竟然是這個刻薄的樣子。若是以前,我一定會對他解釋,生怕他誤會了我,對我有什麽不好的印像,可現在也無所謂了。“就當是送你的離婚禮物吧!”
我并不在乎他會怎樣看我了,開了門出去,這個家大多是他布置的,想想,我也并沒有什麽要帶走的東西。
一路上斯玄都很沉默。
“小玄,我到底是怎麽樣的?”調整好語氣,輕輕問他。
斯玄轉頭看了我一眼,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說,“很好。”
車子上了山,是他現在住的房子,我想到董其華也在那裏,“可是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讨厭我?”就像華菁,就像剛才的林莫。
“那是他們的問題。”他對我笑,卻分明很勉強,“嫉妒吧,你什麽都好。”
我拉了他的手,“既然你住我的房子,那就把你的公寓給我住兩天吧。”
“不行。”雖然不答應,但車速已經慢下來。
“為什麽?”山路兩邊的落葉每天清早都會有物業打掃,可現在是深夜,那些才掉下來的葉子鋪了滿地,火紅的楓葉夾雜着半青不黃的廣玉蘭葉子,甚至碩大的白色花朵,從枝頭徐徐墜落到馬路中央,終于離開了樹,可又舍不得離開太遠,一回頭就能看到曾經相依偎的樹幹。真的是冬天了。
“我們一起住。”
我轉過頭去看他,“斯玄,我們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一起睡,一起吃,總是,長大了。”
他停了車,掉轉方向,開向他市區裏的公寓。其實早就發現他今天有些奇怪,但我現在特別需要一個人靜靜。
我下車的時候他欲言又止,路燈被車窗反射出來,他的臉并不太明晰,我猜他大概又是鬧孩子脾氣了。“一個星期之內別找我,謝謝。”
我剛下車,甚至沒來得及關上車門,他已經把車開走了,很快的速度,我回過頭只來得及看見車的尾巴一晃而過,保時捷的速度真的是,太快。
顧斯玄的鑰匙在我這兒有備份,剛剛好用得上。小時工的合同到期,已經快有兩個月沒來收拾過了,用手輕輕拂過桌面,一層灰。我找到工作,把這個兩室一廳的公寓收拾到纖塵不染幹幹淨淨,擡頭看,太陽已經出來了。
到衣櫃裏找到幾件以前放在這裏的衣服,簡單搭配了下,洗了把臉,就這樣素面朝天出了門。
東哥打卡進來的時候我的請假單已經打印好,“過的好嗎,親愛的小槿?”然後我一回頭,他的嘴角抖了抖,“當我沒問。”
我笑,“很好啊!”
他的臉又抽了抽,“小槿啊,不要勉強。遇上什麽事兒了,跟哥說,哥給你指點指點!”
我又笑了笑,東哥的臉終于僵了,轉到一邊去,“大早晨的怎麽了這是?”
他接過我的請假單,簽字,“怎麽了?”語氣已不是剛才的笑鬧,輕輕的,很溫暖,像他的人一樣,大哥哥的安全感。
“東哥,我把蕪湖這個系列的報廣都寫好了發到你郵箱了,然後大慶的提案文字也寫好一起發了。如果有什麽問題幫忙改一下。麻煩了!”
“別別,你辦事兒我放心,我回頭再看看。你這一下子把這半個月的工作都做完了,你是想幹嘛去?”
“想出去走走。”
他見我不想說,便換了笑臉,“出去走走好,走走好,你們年輕人吶,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心裏自然就寬了,不管什麽難事兒,都會過去的。”
“那袁總那邊?”
“沒關系,等下我跟他說,你走吧,好好玩!”
“謝謝東哥!”
“不謝不謝!”他揮揮手,讓我快走。
其實沒有騙人,是真的打算出去走走,不去太遠,就想去香港,那個繁華而前衛的城市,摩肩接踵的人群,狹窄的街道,每個人的臉都是精致而麻木。在時代廣場,血拼的人們讓你覺得好似在菜市場一般,那個甚至沒有學校操場大的星光大道也是人來人往。。。那裏,應該有我想要找的東西。
想想,人活下去總是得有個理由的。
不然,要怎麽才好。繁華到麻木的地方,人潮擁擠茕茕孑立,借由他們的信念,讓我度過這一次情傷。
作者有話要說: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