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京
到了蔣府,孟宣比到了自已家還理直氣壯,叫嚣着便要搬東西,蔣儀借言對清帳目,開了庫房門,一邊查點一邊譽抄,又與管家等人一起對着,何樣東西何時當了,何時歸還,又那裏有了出息,用到了那裏,便新抄出兩份單子來。最後盤點下來,發現餘氏這些年卻是将這份嫁妝用的十分有出息,足足多出好幾千兩銀子來,當然,多出來的銀子便仍留在蔣家,只是許多積年的物件沒了,餘氏一概标的是為蔣儀所用,此時無處分辯,也只能罷了。
等抄完這些東西,蔣儀叫管家簽字畫了押,才到外間來找蔣明中。到了此時,孟宣竟還有心情與蔣明中一起飲酒,兩人皆是已是十分的醉意,那裏還能簽什麽字畫什麽押。
蔣儀方要離開,兩個丫環卻過來道:“小姐,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蔣儀到了上房,就見蔣老夫人坐在正堂,冷眼盯着自己,見她跪了,冷笑道:“好大的出息,要飛出這歷縣,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吧?”
蔣儀忙道:“孫女并不敢……”
“不敢?你道出了蔣府,我就奈何不得你了?你毀我兒子名聲,害我家破,幼子無母,還能道一聲不敢?那孟家不是什麽好相于的人家,我且就在這裏看着,看你如何被孟府那起子人奪了財産,壞了名聲,落到一無是處!”她咬牙切齒道:“我等着。”
蔣儀只得磕頭告退了,又最後來到她當日住的閨房,卻見此處已辟做是蔣如峰的住房,內間裝飾一新,那裏還有自己舊時物件的影子。她扶孟宣一起出了蔣府,見天上月色明亮,煞是好看,這時才猛然醒悟到,饅頭庵中雖苦卻清靜自在的日子,此生怕不會再擁有了。
次日蔣明中起來簽字畫過押,蔣儀拿上她那一份單子,就先回府了,孟宣平日都愛喝兩杯,這幾天更是。他因昨日就往家中連夜送了信,徐氏今早便派了許多人來交接東西,他也只是坐在那裏盯着,清風明月兩個怕他嫌悶,到外間酒樓替他叫了酒菜,在蔣府大院給他辟了一處清淨地方,只叫他坐着吃菜喝酒,蔣老夫人在裏間瞧見了,又刻意找了自家兩個顏色尚好的丫環來端茶倒水,更叫他樂不思蜀,是已盤點搬東西,他竟足足耗了五天才起程。
蔣儀走之前便回過孟宣,将兩千兩銀票自己貼身帶了。孟宣想她一個年輕女子,一直過的清苦,也該有些自己的私産,當下便答應了。蔣儀有了這注銀子,先就用自己原來攢下的那幾兩碎銀子打發了那幾個跟着來的婆子,又給李媽媽也賞了些,清風明月也有得了,那花婆子因早就回京報信,并未得到賞銀。
回京時,李媽媽刻意要叫車夫走那捷路,想是看能不能碰上陸遠澤,但人與人的緣份就是這樣奇怪,想要碰的,自然總是碰不到。
到了孟府,徐氏早等在大門內照壁後,見蔣儀下了馬車,與福春銀屏幾個迎了過來,滿臉堆笑道:“儀兒辛苦了,今後就在咱家過好日子了。”
她四下看了一番道:“所有的東西,可都是由你四舅父帶回來?”
蔣儀忙道:“正是。”
徐氏自上至下将她搜刮了一番,見她仍是去時那套衣服沒有換過,一個包袱皮也扁扁的,想必沒有私藏什麽財物,便又是一笑道:“快到方正居去,你外祖母想你想壞了。”
蔣儀謝過徐氏,便帶着包袱皮往後去了。徐氏又截住李媽媽道:“你随我來。”
李媽媽依言随李氏到了她的東跨院,就見徐氏坐到上首跷了腿道:“你與小姐一起,可有沒有見小姐自己拿過些什麽東西?”
李媽媽忙跪下道:“老奴一直在外間照應,并未跟表小姐進過庫房,所有事情,俱是小姐與四爺一起照應的,不若四夫人等四爺回來了再問他?”
徐氏冷冷看着李媽媽,半晌不語,待李媽媽跪的混身不自再起來,才緩緩道:“有些奴才,跟了新主就忘了舊主,也是背信棄意的東西,誰都不會輕信的,表小姐那裏,有什麽動靜,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是你不說,我也會知道,她遲早是別人家的人,我勸你擦亮你豬油糊了的眼睛,看清楚你該跟着誰。”
李媽媽忙告了罪,跪了半天,才清徐氏冷冷道:“下去吧。”
她退了出來,卻是如釋重負。
方正居裏,李氏攬過蔣儀道:“好孩子,你受苦了,将在歷縣的事情都來說于我聽聽吧。”
蔣儀聽了,只得挑揀着慢慢說了幾件,李氏聽得直哭,又罵半天餘氏并餘有成,連蔣家都罵了,方才道:“既然知縣都替你正了明,歷縣離京中又遠,只要我們瞞着,就沒有人能知道這些事情,你且安心住下,再不要為這些事情傷了神。”
蔣儀道:“只是這裏終非孫兒自己的家,舅母們都有一攤家業要操持,我來了雙要很是麻煩她們。”
李氏道:“她們嫁到咱家來,就是來替咱家幹活兒來的,有什麽只管大大方方跟她們要,她們要是給你臉子,你大舅母就不用說了,連我都要讓她三分,你二舅母和四舅母給了你委屈,可必得來告訴了外祖母,外祖母自會叫你舅舅們替你做主。”
蔣儀忙道:“孫兒跟祖母住着,等閑不去別人家,舅舅們那裏,與舅母們夫妻合順才是興家之象,萬不能因我而生了龃龉,若是那樣,孫兒更難在這個家裏呆了。”
李氏胸有成竹的道:“你道她們幾個如今張誇,不過是你二舅不在家的原因,等過陣子你二舅常住京中了,莫說你四舅母二舅母,就是你大舅母,也等閑不敢給我們氣受的,他是最孝順不過的,斷不會叫你我受了委屈。”
蔣儀心道,母慈子愛,婦賢夫正,才是興家之旺,若強用威嚴壓人一頭,人雖低了頭,心裏總是不順的,外祖母如此做法,幾個媳婦面上孝順,心裏怕更會生了遠心,這樣于她更是不利,李氏喪夫又喪子,多年不出外應酬,她的婚事,還要幾個舅母操心,若舅母們對李氏生了遠心,表面應酬,對她又能好到那裏去,這樣想着,心裏更覺得愁苦,臉上便仍是悶悶的。
正悶着,卻聽李氏言道:“嫁妝你的軟細,你可親帶回來了?”
蔣儀盤算許久,就怕李氏問起,這會見她問了,又不能不答,便道:“只拿了銀票,別的總叫四舅父一趟拿來。”
李氏點頭道:“有多少兩銀子?”
“仍是原嫁妝單子上的兩千兩。”
“既是如此,拿來我替你收着呗,這家裏如今人多雜亂,你那屋裏又是徐氏的人,又是楊氏的人,都是信不過的,偏祖母這裏也是幾個不中用的,祖母怕你把銀票放在屋子裏,再莫叫那起子黑心的奴才偷了去。”李氏說着便伸手取過蔣儀随身帶的包袱。
蔣儀本想若是李氏不問,她就裝做不知,将銀票随身自己收了的,蓋因徐氏的為人她也看透了,如今雖公中有個樣子,幾房院子裏的吃穿用度卻都是自己管自己,她一個孤女,若沒有幾個銀錢在身上,逢年過節連件像樣衣服都穿不上,出去見了客,也是白白叫人笑話,又那裏尋一門好親事來。
況且李氏這些年越老越貪財,自家女兒當然不用說,孟珍出嫁的時候孟澹是護國軍節度使,掌着一方兵權,家裏自然什麽都不會缺,每日裏只有進的,不會有出的,等孟澹去了,各家都将自己錢袋捂緊,家中進項也越來越少,才感覺到這富貴來的快去的也快,此時方才省檢起來。李氏今想着将蔣儀銀放收在她這裏,放以錢莊去,每月能有一筆不小的進項,能幫蔣儀再有些生息,就能混過她的衣服發飾錢來,便不用自己多出那一注。
見蔣儀有些遲疑,李氏又笑道:“咱們在這府裏,便該是他們來養咱們,衣食用度,自然該從公中出,這徐氏不能斷了我們的,你既來了,一月就有六兩的月銀,這是斷不會少了你的,你這些錢放在祖母這裏,祖母替你放到錢莊去,有些生息,将來嫁人時也好盤添些,可好?”
李氏話說到如此地步,蔣儀又能再怎麽說,只得将銀票取了出來,這銀票因是臨時湊的,并不是一張整,還分了幾個錢莊,蔣儀數了一千五百兩出來遞給李氏道:“外祖母,孫兒自己也留幾個,換些銀錢來,逢年過節好打賞人,再說了,到您壽辰,孫兒還要出去賣了好東西來孝敬您老人家,就自己做主留上一些。”
李氏從蔣儀手中抽過銀票,自己又數走了三百兩,還了蔣儀兩百兩道:“若說有個零用,也是好的,只是祖母這裏,又會要你什麽東西,你且留着這兩百兩自個兒零花吧。”
蔣儀只得應了,祖孫兩個自是用飯歇息不說。
卻說徐氏在家等的心焦,足足等了六天,才見孟宣押着車馬到了京,他此時換了新衣服,紅光滿面,容光煥發,騎在高頭大馬上趾高氣昂的樣子。見了徐氏,拿馬鞭指着後面一水溜的大箱子,微點着頭道:“怎麽樣?老爺我厲害吧?”
徐氏伸手扯過嫁妝單子,一邊翻一邊笑,忙叫人将東西都卸了擡進庫房,自己親自到了庫房門口一件件的對着單子清點,直忙到晚間。
晚間回了屋,她一口水也不喝,便拎了正在床上睡覺的孟宣問道:“這單子上不是列着有兩千兩銀子,如何我未清點出來?必是你私藏了呗。”
孟宣翻身躲過她道:“那裏?我見儀兒一個大姑娘,手裏也沒個銀錢使喚,便自做主叫她拿去使了。”
徐氏氣的甩了那單子在孟宣臉上道:“你好大的膽子,我明明千叮咛萬囑咐你不要叫她碰這些東西,你竟然将銀票都給了她了。她一個姑娘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上好的绫羅稠緞供着,一日三番不重樣的吃食供着,需要打點什麽,那裏需要銀錢?”
孟宣當然記得徐氏叮囑,但是他到了外地,又聽人言蔣儀受了那許多苦,就将徐氏叮囑都忘光了,又憐惜這個外甥女兒,才自做主将銀票給了她保管,此時又要在徐氏面前争面子,便高聲道:“就算有吃有穿,她平時也需要個胭脂水粉,需要打賞下人和個銀錢,這些東西從那裏來?反正都是她的東西,早晚都要給她,如今就早些給了還落個人情,這有什麽不好?”
徐氏聽了更加生氣,見炕櫃上擺着一個玉如意,拿過來便砸到孟宣頭上:“你兩個兒子還未成年,公中又是這樣的一窮二白,竟還有閑銀子去打發那不知那裏來讨吃的外甥女。”
孟宣被她打的煩了,拿被子蒙了頭躲到壁角叫道:“公中那裏窮了?大嫂和二哥那一月不往公中添注銀錢,倒是你,光知道往娘家拿銀子送東西,幾個弟弟,今天這個娶親,明天那個訂酒,那一個不是我孟府幫持操辦,你倒有臉了。”
徐氏聽他竟如此戳自己短處,氣的越發跳了起來,脫鞋上了炕騎在他身上只找頭便砸起來:“今日你我就一起死了算了,反正你也沒有誠心實意想要好好過這個家,你說我往家中拿錢,那你了?每日裏流水的銀子拿出去,每日都說有能大賺一筆的生意,多少年了,你賺回來過一個字兒沒有?就知道請吃喝酒叫妓子,将一半的家産都去供奉那起子王八老虔婆,看我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