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親
“爹,這個女人,她殺了我母親,如今又用這種龌龊事陷害女兒,您難道看不明白嗎?”蔣儀揚着信紙怒極反笑,怔了一怔,兩個婆子用根粗繩已将她全身捆綁起來。
蔣儀任憑那婆子綁了她,喃喃哭道:“也是,父親你本是幫兇,我又如何能期望你會幫我。”
蔣明中怒道:“還不趕緊塞上她的嘴!”
兩個婆子扯團亂布塞進蔣儀的嘴裏,其中一個動作雖不明顯,卻是十分用力的在她頸間一胳膊肘,蔣儀便昏過去了。
醒來仍是在這閨房中,蔣儀被捆成粽子樣扔在炕上。外間天仍是暗的,她口中苦澀,又幹的厲害,混身疼痛,還以為自己是做了場噩夢,扭過頭卻見餘氏仍舊坐在那張椅子上,臉上陰沉的可怕,那朱紅的唇仿若塗着凝固了的鮮血般:“玉桃給你的信,你藏那兒去了?”
蔣儀心道,果然,是為這信紙來的,若沒有信紙這會事,到了她快要出嫁的時候,必定也要來這一招,讓她無法嫁人,或者直接将她治死,從而昧下孟氏嫁妝吧。
“餘氏你又何必如此,我不知道什麽信紙,不如你告訴我信上的內容,松開我我幫你找一找?”蔣儀掙紮着坐了起來,屈坐在炕沿上,直勾勾盯上餘氏的雙眼:“好不好,繼母?”
餘氏胸膛劇烈起伏着,猛的站起身走過來,甩手便是狠狠一巴掌在蔣儀臉上:“疼不疼?”
蔣儀臉上火辣辣的生疼,巴掌甩過的地方騰的一下便腫了起來,她卻也不躲,仍是揚起頭道:“繼母你不告訴我,我又怎麽能夠幫你找了?”
餘氏不再說話,又是一巴掌甩過來,這樣悶聲甩了幾耳光,她大概是覺得手痛了,握着手腕搖了幾下,撿起闩門的棍子來,辟裏帕拉雨點般便朝蔣儀身上頭上亂打,這樣悶聲打了小半個時辰,外間卻是蔣明中的聲音:“有事問事,你将她打死了,若叫那起子閑的沒事幹的人将事捅出來,我這個官還如何做?”
原來蔣明中兩口子發現兩廂裏當初暗通曲款時通信的信紙不見了之後,先一通好找,卻到處找不到,餘氏推斷玉桃必是将信給了蔣儀,兩人便做好一個莊,将蔣儀先繞進去,爾後便遣了仆人,蔣明中守在外間,由餘氏進來逼供。餘氏方才打的狠了,蔣明中怕這樣生生打死女兒,若被人抓住把柄,只怕自己官也要被革掉,是以便出聲提醒餘氏。
餘氏卻是不怒反笑道:“若不是你要留着那些東西,如何會有今日這樣麻煩,你還怕髒了手不做,這丫頭嘴又硬,心又毒,我不打她能開口嗎。”
外間蔣明中沒了聲音,餘氏便又悶聲打了起來,這會蔣儀也不挨了,棒子一挨聲就鬼天鬼地的嚎了起來,既然蔣明中兩口子不怕事情鬧大,她也橫豎是個死,不如将這事喊了出來,叫家下奴才們都聽了,也好出去散播一番,丢丢這兩個無恥之人的臉。
“娘你不要打了,我知道你未出嫁就與我父親勾搭,又一起害死我母親,如果要圖我的嫁妝……”蔣儀拼盡全身的力氣吼了起來,她也知道餘氏敢這樣張狂來事,必定是将周圍的人都遣了,可她仍是忍不住要喊。
餘氏摔了棒子抓過蔣儀的臉,一手捏着下巴一手扯着頭發問道:“你說是不說?說了,我給你個好去處,也讓你少受份罪,如果還是罪硬,鬼哭狼嚎的,我就先打掉你的牙,割了你的舌頭,再将你鎖到後院讓狗啃了!”
蔣儀借着餘氏的抓力回腿跪在炕上,冷笑道:“我告訴你,今日就是個死,我不告訴你,你忌憚那東西,估計還能讓我多活兩天,可我今日就不想活了。我有一個讀了幾十年書,讀到弑妻害女喪盡人心的好父親,又有一個狼心狗肺,惟利是圖的好繼母,多活幾日便是多受一份苦,活着又有何用?我告訴你,我沒有見過什麽書信,可你與蔣明中圖害我母,昧她財物,如今又栽贓害我,是不争的事實,我今無力治你,不如早早死了,化作厲鬼,再來索你們的命!”蔣儀一字一句說完,不等餘氏回神,便一頭撞到餘氏臉上,只聽餘氏尖叫一聲,捂着鼻子往後倒去,蔣儀卻不覺得疼,冷笑兩聲複又躺下了。
餘氏被蔣儀一頭撞在鼻子上,頓時天昏地暗一陣劇痛倒在地上,又覺得臉上蟲子一樣熱乎乎的爬着什麽東西,伸手抹了,湊到亮燈處,卻見滿臉鮮血,她面目猙獰的尖叫起來:“蔣明中你還不進來,這逆子,竟是要治死我!”
蔣明中忙推了門進來,一見地上蓬頭亂發滿臉鮮血的餘氏,也是吓了一大跳,忙扶起來道:“要不要緊?”
餘氏坐到椅子上,仍是暈頭轉向,指着炕上的蔣儀道:“我早就說過她是個白眼狼,你瞧我不過是管教了她兩棍子,她竟要取我的性命,快将她的嘴堵上,找兩個婆子進來把舌頭割了。”
蔣明中道:“這會都快天亮了,你先回屋好好歇歇,我來哄哄她,說些好聽的,她自然就開口了。”
他将餘氏扶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回轉進來,手裏端着一杯熱茶并兩個蒸卷放到炕沿上,又替蔣儀解了手上的繩索,将她扶正在炕上,取了炕桌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側身坐了。
這蔣明中在縣衙并無正經差事,歷縣縣公是個勤謹的老頭,幹了十來年了沒換過,他入過春闱上過皇榜,訟師縣丞的事情不願幹,每日去了也是枯坐,家裏餘氏又給他補的好,另吃另做,是以這些年很是發福了一些,當年皇榜下龍璋鳳姿的蔣明中,如今如過的面一般,眼皮浮腫,眼下青黑,雙頰塌陷,又這些年一事無成,被餘氏挾制,雙眼都沒了神氣,那還有當年的好顏色。
他将熱茶端給蔣儀,借着燈火看自己的長女,這孩子自小膚白身纖,小時候最是頑皮可愛,又兼性子火爆,小時候滿院子都是她的哭聲叫聲,跑出跑進瘋孩子一般,那時候他光是看着她就是滿心的歡樂,可後來孟珍去了,她便漸漸不說話起來,也很少見他,見了也不會說幾句話,這幾年長大了,容貌漸漸出挑,整個歷縣到京城,他所見過的女子,也未有她這樣的好顏色,可性子着實不讨人喜歡,又餘氏總說些她呆木,不服管教不靈光的話,他便冷了心。這會兒她仍是一件睡衣,袖邊都磨成絮了,褲腳也短了許多,滿身青痕紫傷的,心裏便升起一股愧疚來。
“儀兒,都是爹沒能耐,才讓你受這樣的苦,你母親脾氣火爆,卻也是為了這個家好,玉桃這些年受我冷落,又心子野,私藏了不該藏的東西,你若拿了,趕緊拿出來交給你母親,我們還是好好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蔣儀沒有喝水,将那茶杯擱了,抿抿幹枯的嘴唇道:“父親,你當年為何要與我母親成親?我是說我我去了的母親。”
蔣明中不防她竟問這個,怔了怔道:“去了的你母親一個京城貴女,主動看上我這貧寒了身的士子,是我的福氣,只是我福薄,她那麽早就去了,留下你我在這世上受苦。”
蔣儀心中不止的冷笑,卻因着蔣明中此時一番看似掏心的話,卻也難過起來,淚珠便滾落了下來:“我聽聞別人說,我母親本沒什麽病,是你和餘氏要一起快活,才将她治死的,餘氏家一門世代的郎中,要治死人的方子多的是,藥裏加些什麽神不知鬼不覺,更何況郎中都是請他家的。你還我母親……”
蔣明中方才還溫聲細語,如今見蔣儀過來推搡自己的手臂,又捅出這些積年舊事來,一股火也冒了出來,狠狠将蔣儀的手撕開甩到一邊“孟氏自诩高門大戶,嫁到這家裏來,有把這裏當過家嗎?她看我們全家人的眼神,就好像我們都是乞丐,都是仰仗她才能過日子一樣,誰離了誰不是一樣,我從小到大都貧寒,也沒有餓死,要她可憐我?還每日裏動不動就往男廟裏跑,與那個慣會偷香竊玉的玉隐法師一聊就是一整天,說說笑笑,回來卻與我一句話也不說,動不動就冷個臉回娘家……”
他忽而怪笑起來:“我實話告訴你,就連你外家那些人,都讨厭她,恨不得她死,要不然,為何她死了這麽多年,也沒有人來替她上柱香,來看看你?”
蔣儀也不期父親在母親去世近五年後,還能這樣恨母親,她直起腰手指着父親的鼻子道:“你撒謊,你往我母親身上潑污水,她去見玉隐法師,那一次不帶着我,都是在院子裏聊天,那裏有避過人?”
蔣明中卻如恍然大悟般嘴張的老大,半天才嘆道:“哦!我知道了,你定是将那書信送到玉佛寺那個老禿驢手中去了,怪不得前些日子你說要去上香。”
他雙手一拍,在屋中轉了兩圈,又替蔣儀松了綁道:“我天一亮就去找那禿驢,你好好休息,以後聽你母親的話,她高興了,自然會替你尋一門好親,你與餘中成那件事,她也會好好替你瞞下的。”
蔣儀早知蔣明中會猜到,只是早晚的事,現在只能寄希望于玉隐法師不會交了東西了,她嘆口氣道:“父親你出去吧,女兒要休息一會兒了!”
這樣倒頭昏睡的不知多久,蔣儀便醒來了,她一睜開眼,仍是的暖閣,熟悉的炕熟悉的鋪蓋,卻不知為何她心中覺得苦脹,憋屈的幾乎喘不過氣來,昨日所發生的一切,都瞬間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她深嘆了一口氣,問自己為何要醒過來,就這樣長睡不起該有多好。
兩個丫環在邊上默默的收拾着昨日打翻打亂的一切,視她如空氣般。忽而,房門大開,蔣明中闖了進來,指着炕上的蔣儀道:“你說,你是不是将信都交給了玉隐老禿驢了?”
見蔣儀翻過身不看他,便一手扯了她的胳膊拉起來道:“走,你與我一起去讨要回來,今日不要回來,我準要打折你的腿。”
蔣儀聽了他這話反而不怕了,顯然,他一個人怒沖沖跑到玉佛寺去,沒占上便宜還吃了一頓悶虧,這會兒氣呼呼的跑回來了。
“我早就說過我沒見過你們的什麽書信,若真見過,我早跑到縣太爺那兒一紙訴狀去告你們了,縣太爺若是知道你們這對狗男女幹這種害人性命,圖人財産的好事,不正好樂得将你們送入大鬧,正好少了你天天在他眼前穿個綠袍子晃來晃去繞他的眼!”蔣儀又是挖苦又是風涼話,把蔣明中氣了個仰道,又聽她說縣太爺煩他,正中他心中的怒點,一時氣的手都抖了起來,揚着手要打蔣儀,半天卻是手僵在那裏扇不下去。
兩個丫環們本在門外,看蔣明中站在那裏混身顫抖,覺得有些不對,跑過來扶他,卻見他身子一軟便歪倒在了地上,嘴角還溢出許多白沫來。
“來人啦,老爺摔倒啦!”一個丫環忙忙跑了去喊人,蔣儀爬起來看了看蔣明中,此時心中竟無了悲喜,自孟氏去後,她一日一日收斂着自己的性子,一言一行不敢行差踏錯,卻不代表她的心中就沒有悲喜慎怒。她下了炕,繞過蔣明中出了門,就見一群人擡着軟轎端着水盆往裏湧,因見她往外走,昨日綁她那兩個婆子便堵在了她眼前道:“大小姐,你還是乖乖到屋子裏呆着去,別讓我們給你苦頭吃。”
蔣儀氣道:“我要尿尿,要尿在屋子裏麽?”
那兩個婆子圈了手在胸前低頭看着她,其中一個擠眉弄眼的笑道:“大小姐人大心大,尿都夾不住了!”
兩人說完一陣怪笑,蔣儀怒不可遏,伸手就要給那婆子一個耳光,卻被那婆子擋了回來,揪着她的頭發将她搡到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