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嫁禍
餘氏只作勢要持楮,便有丫環過來接了,布起菜來,餘氏便也坐下吃起來。大歷開國也有幾十年,民生早富了起來,就是普通無功名的人家,早飯也要四五樣點心,七八份小菜,粥也要熬上三五種,滿滿當當擺一桌子。更何況蔣明中如今也在縣衙坐官,雖是閑職,一月也有俸錄可領,而如今家下田産又多,收成又好,如何早餐竟吃成這樣儉仆。
蓋因這蔣老夫人自幼貧寒,成了家又盛季年喪夫,日子過的艱難,直到蔣明中攀了門好親,娶了孟珍過門,也才用起奴婢,穿起綢衣來。她是窮成心魔,餓傷元氣的人,是以十分看不慣孟氏手腳大方,有事無事要賞賜丫環,行動車馬服侍,又每日吃的跟席面一般,動辄七八個大菜,卻又吃不了多少,還不是便宜了下人。
餘氏常在蔣府,深蔣老夫人脾性,況且她自己也是個省儉的,在娘家待成老姑娘,名聲又不好,父親厭棄她,給的嫁妝淺薄,而蔣家這良田百傾,皆是孟珍的嫁妝,銀子成千,也是孟珍嫁妝內的出息,将來蔣儀要出嫁,孟珍這份嫁妝是要原封不動賠出去的。而她能得到的,也只有這些糧食出息,卻要一家嚼用,還須得給她的兒子蔣如峰攢一份家業,如此下來,她又如何能不省?
是以蔣老夫人省,餘氏比她更會省,蔣老夫人慣會苛待下人,餘氏比她更會苛待,如此一來,餘氏便深得蔣老夫人的心,一家上下竟過的份外寒碜。
“我仿佛聽說明中身邊的玉姨娘昨夜去了,可有這事?”蔣老夫人忽而發問。
本來禮法是食不言寝不語的,飯桌上不能講話,但蔣老夫人出身微寒,又父母都是白身,沒受過什麽家教,是以這整個蔣府,都叫她帶着不守禮儀了。
餘氏停了楮擡頭道:“是原來大姐身邊的玉桃兒,我給她開了臉放在書房,本都懷了身孕的,誰知她是個沒福的,大廚房的飯食不吃,自己院裏支個小竈弄着吃,頓頓雞魚肉的補着,竟是不知何時吃了外間來路不明的東西,吃壞了肚子,孩子也沒保住。我看她這樣也晦氣,就将她挪到了後院,誰知前兒竟不好了,今日早起婆子們去看,已是去了。”
蔣老夫人愈聽眉頭鎖的愈深,及至餘氏說完,深深點頭,又高聲道:“我懷明中的時候,頓頓只有菹菜面湯吃,還要做許多工,反而懷相很好,及到生的那會兒,不痛不癢的,本還在院中洗衣,覺得肚子酸痛,進屋就生出來了。相反族裏一些夫人們,幾個丫環伺候着,肥雞大鴨子吃着,孩子說沒了就沒了。可見這懷孕是不能補的。”
餘氏笑道:“可不是麽,我懷如峰的時候,竟是見不得葷腥,見不得油膩,頓頓青菜素飯,他生下來還不是白白胖胖。”
身後幾個丫環婆子們知婆媳這話,是說給她們聽的,明裏暗裏上眼藥,概是因她們成日嫌下人們的吃食差,又愛攀比那家奴才們吃的好,惹了老夫人不高興,便忙點頭稱是,心裏卻是暗道:餘氏外進門先孕,怕肚子大起來,那裏敢吃,及至進了門,要吃也是待到蔣老夫人休息了,在自己房中偷偷吃,別人如何會見得。
一家人正吃着,就有個婆子在簾子外搖晃,丫環們還未發現,餘氏便已瞧見了,喚進來問是何事。
只見那婆子彎腰道:“請老夫人、夫人并小姐少爺的安,方才大門外來了兩個人,說是方才去了的玉姨娘的娘家人,聽說玉姨娘不好了來要接回去,如今還在大門上。”
餘氏臉色一變,目光四處觑了一圈,待掃到蔣儀這裏,頓了頓,卻又回到那婆子身上道:“即是人來了,就将他們帶進來,安置在前院西房裏,我一會兒就去看。”
餘氏說完再吃了幾口便匆匆擦淨手走了。
蔣儀心裏存着事,也淨了手跟了出來,遠遠見餘氏去了前院,假意自己要描幾個花樣子繡鞋墊,前院幾株月季此時還未開過,正是堪描的時候。身後丫環聽了也不疑它,跟着蔣儀便往前院去了。
方到角門上,就聽前院西屋裏餘氏尖銳的聲音道:“巧了,你們說是京中孟府來的人,我這裏正好有一個婆子女兒嫁在孟府,往常也是有走動的,要她來辯辯你們究竟是不是孟府裏來的人。”
一個男聲低聲道:“我們是與孟府有些親,卻不是至親,你家下一個婆子,如何能認得我們,玉桃即已逝去,我們也斷沒再擡回京中的禮,就依你們就地發喪吧。”
餘氏一陣冷笑道:“她算什麽東西要我我蔣府發喪?我府中可沒有閑的發黴的銀子來做這些事情,你方才說是孟府家人,現又說不是至親,是府外人,這樣前後不一,莫不是人牙子打聽這裏有新死的女人,要拐了她去做陰親。”
那男人忙道:“這怎麽可能,我真是她家親戚,本是她親自托了書信說要回家休養,本以為是能好的,若知快要去了,也不會來此一趟。即是如此,我們告辭!”
說話間便有兩個灰褙衫的男人退出西屋。
“慢着!我信你們是玉桃的親人,但是如今她已去了,屍骨無着,我府裏無銀錢發喪。”餘氏追了出來道:“你們也要出些銀子,好替她置辦兩個裝裹衣裳才好擡出去,那裏有自己親人去了一分銀子不掏的道理?”
那兩個人面面相對了一會兒,也是深深的無奈,一個尚在搖頭,另一個卻是從掏中摸出一串銅錢來甩給餘氏,恨恨道:“常聽聞蔣家續娶了個潑辣悍妒的破鞋,今日一見這話竟是一點都不為過。”
餘氏接過錢來,一跺腳喊道:“門房在那裏,這些人如此辱你們主母,竟都是聾子麽,快給我用大棒子打出去!”
一時間亂亂嘈嘈一群人推着搡着竟是将那兩個人推出照壁去了。
餘氏提着錢轉身望內院走,蔣儀卻是躲閃不及,讓她碰了個當面。蔣儀忙低下頭,卻能感覺到餘氏一雙眼睛含了滿滿的怒氣盯着她看,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對蔣儀身邊的丫環道:“不伺候大小姐在屋子裏做針錢,帶到這裏來做什麽?”
蔣儀與丫環忙側到一邊,卻見餘氏往自己院子走了兩步,卻又停下,立了半晌,突而轉了身,快快的朝蔣明中書房走去。
蔣儀心道:壞了,怕是餘氏要發現書信丢了的事了。
果然,這日夜裏,餘氏便說自己有個上好絞金絲的手镯不見了,阖府一頓大搜,搜到蔣儀這裏時,連褥子都沒放過,拆開卷邊一寸寸的搜,蔣儀暗自慶幸将書信轉了出去才不至被搜到。
過了這日,餘氏面上竟能蔣儀有了幾分好顏色,不逢年過節的卻要張羅做幾件好衣裳,忙着量身算尺寸,又替她打了幾樣好首飾,每日夜裏也要端幾樣小點心來放在房中,蔣儀身邊幾個丫環也都勤謹起來,有事無事将她跟的緊緊的。
蔣儀見那餘氏又不責罰于她,眼神裏又分明是揣着鬼的,每日裏也十分提防,不該說的話不多說,不該走的路也不敢走,及至到了晚間,早早便遣了丫頭們出屋,只一人在屋中幹着急。約莫過了十來日,忽而一夜正在床上輾轉時,便聽暖閣小窗外有吃吃的冷笑聲,聽着是個男人的聲音,她本就存着心事,翻起身來爬到窗邊細聽。
這小窗子外面一層花隔扇,內裏卻是兩扇窗子,合起來本是嚴嚴實實的,這會兒卻有封信慢慢塞了進來,蔣儀心猛跳着,喝了一聲道:“誰!”
外面猛的沒了聲音,卻聽得樹木間腳步急竄的聲音,蔣儀心中大怒,推開窗子喝到:“誰在那裏弄鬼。”
她話音才落,就看見外面燈火聲并着一群人朝這邊走來,她忙翻開信紙,卻見上面寫着:“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儀兒吾妹,見信如晤,今日三更,約在後院小荷塘,不見不散!餘有成”
蔣儀心道不好,這餘氏原來是藏着這樣的後招,忙将信紙團了準備要扔掉,就見房門自外被人揣開,一群丫頭婆子扔着餘氏走了進來,一進來,也不等餘氏吩咐,先有兩個力壯的婆子過來一人反剪她一只手,并膝蓋在她腿窩裏死命一頂,她便跪在了地上。
這餘氏今日穿一件暗紫绉紗銀紋的對襟長襖,耳窩裏兩顆珍珠爍爍發光,兩片珠唇紅豔欲滴,她看着蔣儀的目光,就仿如看着犯了錯而要被殺的小牲小畜般。
一個婆子從蔣儀手中奪了那信氏,展開鋪平送到餘氏手中,餘氏接了,稀拉拉掃了一眼便扔給身邊的丫環。她款款扭動身姿坐到椅子上,似笑非笑的道:“姑娘大了自然想着要嫁人,也是為娘的疏忽了,竟沒有早早替你擇個好人家。可你也不該來這暗通曲款的勾當。”
“況且,這有成,是我娘家親兄弟,論起來,可是你的舅舅,你就再急着嫁人,也不能打了自家親戚的主意,你說是不是?”
這餘有成是餘氏娘家庶弟,親姨娘早死,被餘夫人從小溺殺,管教的很不像話,自打餘氏嫁入蔣家後,他也來過幾次,與蔣儀也有過幾次照面。這餘有成不學無術,慣會偷香采花,有一次拿朵菊花戲弄蔣儀,蔣儀怒摔了那花,并将這事告于了蔣明中,誰知蔣明中卻淡淡一笑道:“他是你的舅舅,會有什麽心思,你年級小,很不該想這些事情。”
蔣儀無奈,也只能選擇刻意回避,是以竟有一年時間不曾見過這餘有成了,不想今日餘有成倒成了餘氏的好棋子。
“呸,我京裏有舅舅,他算什麽東西也能與我攀親做舅?”就這一會,蔣儀已将前後思索一遍,明知是被餘氏設計了,卻又無能為力,這一家子人,沒有一個向着她,她縱有滿心怨氣又能如何?
“那你還巴巴兒的寫這許多情詩給他,又是為何了?難不成你不想認他當舅舅,竟是起心動念要嫁給他嗎?”餘氏一伸手,蔣儀身邊的丫環便遞了許多紙過去,皆是她往昔臨的書稿,全是些李白杜莆王熙之的詩詞。
其中約莫有幾首詠頌愛情的,這會兒竟是被餘氏說成了蔣儀思春了,蔣儀明白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做成,首先她要臨詩稿,也是十分謹慎,多臨些前朝詩聖詩仙們的詩,前朝文風重在寫意境,詩多描述風物景色,無關情愛。到了歷朝,文風漸漸轉而述情述懷,又詩漸衰,詞興起來,如秦觀柳三變等,定詞多愛抒發情懷,叫別有用心的人看了,就以為是句句相思,是以蔣儀特別在意,從不臨那些東西,就怕叫人抓了把柄。
餘氏手中的,正是秦少游的一首鵲橋仙,她啓了朱唇念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種東西都能寫出來,足見你用情之深,想必也有很長時間了,竟是瞞的這上下幾十口人,你好厲害的手段。”
蔣儀自信自己怕餘氏抓把柄,從未寫過這樣東西,如何她會拿出來念,是以掙紮道:“你們這是血口噴人,我從未寫這過這些東西,拿來我看看……”
她拼盡混身力氣掙紮着向前沖,那兩個婆子約定好似的一同放了手,蔣儀便整個人向着餘氏撲過去了,她爬起身去搶那張紙,餘氏卻耍猴似的也不躲閃,只是伸長手将紙左右擺着,仿佛是說,你來搶呀,你來搶呀!
蔣儀一伸手搶過來,展開一望,歪歪扭扭不成筆墨的,果然不是自己的字:“這果然不是我的字,你血口噴人。”
她說着就要去扯餘氏的衣服。
“夠了,逆子,你要做什麽?”方邁步進屋的蔣明中,就看到蔣儀撕扯餘氏一幅的一幕:“還不把她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