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繼母
蔣老夫人聽說過孟澹的名號,心裏貪圖孟澹護國軍節度使的官威,一口便應了下來。待到蔣明中回家,兩家親事都說定了。而蔣明中原本就與餘氏相好,答應中了進士回來就會娶她,誰知母親替他重擇了婚事,又是威風赫赫的護國軍節度使的妹妹,還是在皇榜下一肯瞧中的他。他心中有些驕傲,對婚事也不置否,對餘氏也不推辭,就這樣兩廂裏拖拉着,直到孟珍進了門,與餘氏也沒有斷了私情。
孟珍手中散漫,陪嫁又多,幾年間幫襯的蔣明中家房屋也修繕了,奴婢也多了,良田也置了幾百畝進來,如此幾年間,竟把個孤兒寡母的蔣家置辦的紅紅火火。而餘氏不但與蔣明中私情未斷,反而借着表妹的身份,常常來往于蔣府,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她想害孟珍的心,大約自蔣明中成婚就有了。
後來孟氏無故得病,又得非死,即至蔣明中與孟家的交惡,其中少不了餘氏的出謀行籌畫。玉桃先時也曾得過餘氏好處,要她送些自己親做的吃食給孟珍。
玉桃因也貪戀蔣明中過人的俊俏,心裏也揣着幾分鬼,是已便不過問別的,将些糕點小吃端給孟珍,只不過她自己卻從來不吃。
後來餘氏進了府,如願将她擡了姨娘,蔣明中也偶爾會到她房中,幾年中卻一直無孕,好容易懷了身子,她千小心萬小心,大廚房送的飯從來不吃,都是拿了休已到外在賣油賣面來自己做,就這樣,還是在一個深夜被幾個婆子強捏着灌了藥。
她将事情告到蔣明中那裏去,蔣明中雖着陪着她哭了幾聲,罵了幾句餘氏的不好,但親到了餘氏在前,卻是像只哈巴狗兒一樣,一聲都不敢吭的。
玉桃此時才涼了心,又兼自己身子不好了,便尋思将這些事情說給蔣儀,以期她今後能有扳倒餘氏的一天。
蔣儀抿了嘴道:“玉姨娘你如今定要養好自己的身體,有了這些書信,待我前去族中,将此事告到族長那裏去,餘氏定會治餘氏的罪。”
玉桃一陣猛咳,喘息了半天,大限将至的人,臉上卻泛着異樣的潮紅,她笑道:“傻孩子,我這些年也貼身伺候過餘氏,她大姐的女兒就嫁給了咱們族長家做長媳,族長老爺聽了此事,為保兒媳名節,難保要将你滅口,這也是這幾年我不願将此事告訴你的原因。”
蔣儀還不知這曾關系,想起自己母親去了這幾年,自己整日只知哀傷,又兼餘氏巧言,對她關切,自己竟是一直回避,不肯早做動作,想到這裏那裏還能忍住,心內如刀絞般痛悔不已。
從玉桃房中回來,蔣儀前思後索,又沒有一個可以商量的人,将自己積年存下的手飾珠釵翻揀一翻,都是些花哨不值錢的東西,自己的銀錢一直都是在身邊丫環手裏,丫環又都是餘氏給的,她若要動,餘氏先就知道了。
她思索一夜,想起蔣老夫人壽辰即刻就要近了,這老太太積年貧苦,最喜歡兒女子孫們孝敬些好東西,是以,她借口要出去替老太太置辦禮物,便将自己積年存的五兩多銀子全掏空了,待到外面置辦禮物時,卻又是将手中幾件笨重的包金首飾融了,替老太太打了件銀裏包金的小老鼠,老夫人肖鼠,見了東西自然開心,餘氏也以為銀子被她拿去打了東西,不會起疑心,她便可以将這五兩銀子貼身藏了起來。
告到族中行不通,她便欲要告到歷縣縣衙去,請官府做主,有書信往來,有玉姨娘做主,她一告準能治餘氏的罪,但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将玉姨娘挪出府去,再替她找了郎中醫病,否則光有書信無證人,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扳倒餘氏。
她即有了這樣的計劃,就将家下即周邊認識的細細梳理了一遍,想要替自己找一個能在府外幫自己跑跑路子的人,玉姨娘病成這樣,府中早就嫌晦氣不想要了,她又是京中來的,這裏沒有知底細的親戚,只要能假托人是她家親人,接回家養病,餘氏必會準的。待出了府,替她賃間房子,替她将養着病,待要擊鼓鳴冤時,做為證人,這官司就能贏了。
待到欲要找個人幫她做這樣事時,才發現自己真是無人可用,一則她年級小,餘氏又管的緊,平常鮮有帶她出去走動結交,況且她小姑娘家家,能認識的,都是自己一般年級的小女孩,不堪大用。府裏的下人們也是早被餘氏換了個底朝天,全是餘氏自己人,但凡自己要用,必會打草驚蛇,如此想來,竟是無人可用。
她在房中磨搓一日,卻是忽而想起一個人來,這人竟是最合适不過的,只是這人要見也難,必得等個時機,如此,她雖心急如焚,卻也沒有辦法,只能每日間悄悄去照看一回玉姨娘,讓她不至渴餓至死,耐心等待時機了。
如此直待到蔣老夫人壽辰過了,她又趁蔣中明休沐時,便趁清早請安時訴明自己思念母親,欲到寄放母親孟氏牌位的玉佛寺去上柱香。蔣儀說這事時,餘氏也在旁看着奶媽替自己生的小兒子如峰喂飯,雖是不置可否,臉色卻立即拉了下來。
餘氏初進門時,行事句句不離故去的姐姐,事事遙寄故人,逢年過節也主動備車讓蔣儀去玉佛寺上香,近幾年她收伏了老夫人,又挾住了蔣明中,便漸漸不準備這些事情了,便是偶爾蔣儀請安時連着說上幾次,她也假裝忘了不予準備。是以,蔣儀只能趁蔣明中在時将此事說出來。
果然餘氏雖是不悅,有蔣明中在旁圓了幾句,下午卻就替她備了車,言明至晚就要回的,蔣儀到寺裏也不過上柱香,就回來了。
蔣儀早早将那書信都揣在懷裏,坐上餘氏行過來的老驢破車便上了玉佛寺。這玉佛寺在歷縣城中,香火卻不盛,蓋因這是男寺,城中經常走動香火的,都是些女人,原來傳聞有些縣裏的男寺出過些與女香客的茍且事,是以城中有臉面的夫人們,更願意去那城外的桃花庵。蔣儀母親孟氏卻沒有這些忌諱,她天性大膽,又是武将家庭出身,最恨這些陳規舊飛,又她與玉佛寺主持玉隐法師還甚是談得來,在世時常到寺中香火,及至去前,也交代要将牌位寄供玉佛寺,不願放在蔣家。那玉隐法師感嘆知遇,感懷故人,每次蔣儀去上香,再忙都要出來打個照面。
是以如今蔣儀便欲要将玉姨娘的事情托付給這玉隐法師,他在城中認識的人多,假托一人前去認親,想也不是什麽難事。
到了玉佛寺中,因不逢初一十五,又是下午,倒也沒什麽香客,蔣儀先到各處上了香,又到孟氏牌位前燒過香,方才問知客僧尋玉隐法師。
那知客僧道:“卻是不巧,今日早間法師還在念叨為何蔣家無人前來祭拜,等了一上午,料是沒人來了,下午有人相邀,竟是出去了,如今姑娘問起,某僧也不知他何時才能歸來。”
蔣儀滿心期望而來,卻不料如此迎頭一盆冷水,震的混身一顫,卻也強撐着道:“無事,我在這裏等法師回來便罷。”
及至這樣說了,又怕外面套車的家奴們起疑,便摸出兩百大錢來遞給丫環道:“我如今要替母念上一卷金剛經,你拿這些錢出去,與屋外那幾個一起吃些酒呗。”
那丫環原是餘氏貼身使喚的,今日派了出來,又是男廟,正嫌無熱門可圖,一派央氣,聽了這話,自是喜笑顏開,捧着錢謝了恩便去了。
蔣儀跪在牌位前念了一本金剛經,眼見日影西斜,也不見玉隐法師回來,心便有些着急,饒是如此也無計可施,只能耐心等着,便又回去念了一本,此時天色都麻了,那幾個家奴喝過酒回來都已套好車了,卻見玉隐法師自廟門走了進來。
他一見蔣儀,也是一愣道:“老衲本以為小施主今日不來了,便出門去了,方才聽知客僧說,叫你一頓好等,可是有事而來?”
蔣儀本欲将整件事都告訴玉隐法師,怎賴她正欲張嘴時,就見那丫環已紅着臉進了廟門,情知這丫環來了就無法說話了,便急急往殿內走了幾步,轉身将身上藏的書信都拿了出來,交予玉隐法師道:“我要說的話,如今竟是沒時間說了。我将這些書信交予法師,您看過大概也能明白事情經過。如今卻是有件緊要事情,我家一個姨娘,名叫玉桃,痨病許久快要去了,如今還要懇請法師找個人化名親人将她接出來将養住,我有大用。”
說着,又将那五兩銀子拿出來塞到玉隐法師手上道:“這些銀子法師拿着打點,我要出門也難,若法師謀得事成了,我自會想辦法再來寺中。”
話音才落,那滿臉通紅一身酒氣的丫環便進了大殿,玉隐法師此時情知不能再與她多談,忙轉身往裏走了,蔣儀怕那丫環看見書信,往前幾步堵在大殿門口斥道:“殿內皆是佛祖菩薩真容,你這個樣子如何能進來,也不怕菩薩降罪嗎?”
那丫環慢騰騰退了出去,步子還是癫的。蔣儀再回頭看時,便見那玉隐法師也正等着她的目光,待她瞧見了,卻是深深一點頭,意思是叫她放心。
蔣儀事已辦成,心中負擔少了許多,深出一口氣出了廟門,上車回家了。
誰知這日夜裏,玉桃竟不好了,連嘔了許多回血,攪的後院吵吵嚷嚷,蔣儀直待衆人都走了,夜也深了,方才翻窗出去看她。
玉桃吐過血,臉上卻泛着仿佛健康的紅光,她在炕上褥子下翻了翻,抽出一張白帛來,上面卻是一張血書,想是咬破手指寫下的,她自幼伺候孟珍,識的寫足夠寫些簡單東西,是已蔣明中才願意将她放在書房裏伺候整理。
她将那白帛血書交于蔣儀道:“我怕是活不過今夜了,若我死了,光有書信不足為憑,是已我這幾日做了這血書,又有我手印在上,待你将來到了官府,官府有我為奴的手印,拿出一驗,就能為憑了。”
蔣儀将東西收了對她道:“我已籌謀接你出去,等出去了找個郎中好好看看,待你病好些了,還要替我做證,如何能說這種話。”
玉桃卻是搖頭道:“不能了,如今混身疼到骨頭裏,我是一刻也耐不得的了,早去一時,卻是解脫一時。我當初存着壞心思,做了不該做的事,這原也是我的報應,以後的事情,卻要你獨自面對了。”
門房的婆子們知玉桃大限已到,晚上必會留心過來幾趟,是以蔣儀也不敢多呆,悄悄退了出來,回了自己閨房。
這玉桃原也是孟珍家仆,卻對蔣明中起了不該起的意,竟至與餘氏一起圖謀害了孟珍,本想圖個姨娘當當,卻那知最後死的如此凄涼。蔣儀在錦帳中攥了手捏着床單,為母親孟氏流了許多淚,卻也深感自己的無能為力。
次日果然聽院中婆子們閑話說玉姨娘五更天去了,這會子正要擡出去火化。蔣儀卻無法出去知會與玉隐法師,欲要看看外間什麽情況,便帶了兩個丫環到了上房。
蔣老夫人正要用早飯,婆子們見蔣儀來了忙又擺幅碗筷,蔣儀向蔣老夫人并餘氏請了安,便有丫環扶着椅子要她坐了,盛上一碗二米粥來,又她身邊的丫環替她揀了兩只苦豆夾心的發面花卷,撰了幾塊鹹菜,蔣儀便細細用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