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當年
蔣儀心道,若只是個不敬的罪,卻也不是什麽難事,畢竟繼母繼女,官府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是偏向前出子女的,但若是這女子犯了不檢點的罪名,不用說官府,族中就可以将財産扣下的。她不覺得嘆口氣心道,餘氏好狠的手段好長的遠見,如今她人到了這裏,事情卻還是虛懸着,自己這四年中将許多事都參詳透徹了,卻也正是因參詳透徹了,才知餘氏給她挖的坑如此難解。
她見外間窗簾影影綽綽,似是有人的樣子,便輕聲問道:“誰在外面?”
一陣風透簾進來,卻是徐氏帶着抱瓶,徐氏方才聽壁角,聽得個一清二楚,心道這蔣儀必不會騙她外祖母,看來她卻是沒做些什麽醜事,即是如此,那真是上天降給她的一注橫財,要好好争取過來才好。
這樣想着,臉上便不由的喜慶起來:“我到大嫂那裏要了些王妃出嫁前穿的衣裳,來給儀兒頂兩日,”
抱瓶将一個包袱皮拆開,裏面卻是幾件半新不舊的褙子襦裙衫襖,俱是積年的樣式。李氏翻了翻,皺眉道:“總得有套像樣的,她後日就要去王府,這樣衣服如何能穿出去。”
徐氏忙道:“我也說了,可你知道三房慣會苛要這些東西,王妃幾件好衣裳,早讓三嫂讨去做鞋底了。”
李氏忖度一番,招了自己的大丫環青青過來道:“去後院庫房開了我的首飾匣子,揀幾樣足金鑲玉的厚重東西來,這會子拿出去,替儀姑娘打幾樣時興的首飾。”
徐氏心道:這老太太存着家底不外露,幾個親孫女從來沾不上一點,原來是等着外孫女了。這樣想着,卻仍要笑道:“我因前兒生日,剛做了幾件衣裳,就是老氣點,不過放一放也能穿的,我這會就叫了裁縫來府,将衣服放一放,明日就送過來。”
徐氏說完便去了,蔣儀陪着李氏用了晚餐,不一會兒便掌了燈了,她歪在炕上,就見銀屏和福春進來道:“姑娘要早些睡麽,還是再坐會兒?”
蔣儀道:“叫李媽媽過來,我問她些話。”
李媽媽就是楊氏送來的,說是原先伺候過她娘親孟珍的婆子。
兩個丫環出去了,銀屏先拿了張幾子過來放在炕沿下,一會兒福春便領了李媽媽進來。
李媽媽請了安,蔣儀就示意丫環們扶她坐在幾子上,方對兩個丫環說:“天方擦黑,我手中也是閑的慌,銀屏你去問四小姐要些針線白布來,我好做幾張帕子用。天黑路不好走,福春也陪着去呗。”
兩個丫環福了一福了去了,蔣儀忙下了炕,自己倒上一杯茶來端給李媽媽道:“媽媽曾經是在我母親身邊呆的,我卻怎麽不曾見過?”
李媽媽因拿袖子揩眼道:“前二姑奶奶出嫁時,我有三十餘歲,因阖家都在這府裏,所以就請恩留在了這府裏,沒有陪她嫁過去。因着歷縣遠,我後來又陪了四爺一家去了涼州數年,竟是沒有再見過姑奶奶。”
蔣儀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如今思母甚重,見了媽媽,就如親見母親了一般。”
李媽媽忙忙的屈膝跪地道:“這怎麽敢當,這怎麽使得,既是二夫人讓我來伺候姑娘,我必定會盡心盡力的。”
蔣儀忙将李媽媽扶了起來到幾子上道:“我初到這裏,許多事還要媽媽指點。”
這李媽媽看起來人也還厚道,原是李氏娘家的奴婢,李氏有次回門見她人勤快,身體壯實,又與孟珍投緣,便讨了過來,配了孟家家奴,便一直在孟家做工的。
蔣儀心想她小時候帶過自己的母親,與母親想必有幾份恩情在,若是好好拉攏了,倒能成個助力,她如今身無分文,又初到這裏,楊氏徐氏送來的兩個丫頭都是大了的,要想差遣些隐秘的事情自然不可信,況且做為奴婢她們是不能随意出府的,這李媽媽住在府外,每日清早過來點卯,夜裏做完事就要回家的,要在府外做些事倒也方便。
想到這裏,她就将自己這些年貼身戴着的一只玉佩拿了下來遞到李媽媽手裏道:“這東西也是母親留于我的念想,我如今身無長無,卻有許多事要辦,還請媽媽出府将這玉佩當了,換成錢來給我。”
李媽媽接過玉佩湊在燈下一看,那玉佩玉色澄清,順紋雕了一朵碩大的菊花,在燈中隐隐透着些紋路,卻與這菊花相得益彰,這東西當年孟珍一直貼身戴着,是孟澹從涼州帶來的,她寶貝的不行,想必是去世是傳給了蔣儀。李媽媽驚道:“這是你母親最寶貝的東西,如何能當得,如今你既到了府上,自然有人供吃供穿,再等一月,就有月例銀子下來,你要賣什麽也是方便的,這東西卻千萬不敢當。”
說着便将玉佩還給了蔣儀。
蔣儀心中也是有些計較的,王氏送的手镯,楊氏送的項圈,都是眼晴能看見的東西,自己是萬不能當的,當了就要出事非,而徐氏送的包銀釵子,卻是不值幾個錢,若當了也是事非,這玉佩貼身戴着,未有人見過,她如今要辦大事,又是着急的,非辦不可的大事,自然是非當不可。
她要用這人,有些話便得說明白了。這李媽媽本是李家家奴,初時跟着孟珍,後來跟了徐氏,再後來在楊氏手上這些年,想必都是不得重用的,自己也不怕她會去跟那個主子說這事,是以,她複又将玉佩送到李媽媽手上道:“也不必當死期,銀錢少些無礙,當個活期,我卻是有要緊的事要指望它來辦,等銀錢來了,我還要求李媽媽替我辦件大事,您卻不必推辭!”
李媽媽這才接過玉佩貼身揣了,又問了些蔣儀在庵中的情況,流了些淚,因見兩個丫環拿了針線白布來了,方才起身告辭出去。
蔣儀叫兩個丫環都出去在外間守着,自己便拈針引線繡起帕子來,說是繡帕子,實則是想些心事。
蔣儀娘親孟珍是在她八歲那年病的,彼時孟澹新喪,蔣中明來孟府時不知因何與二舅孟泛起了龃龉,憤然歸家,從此也不許孟珍與孟府往來。郎中診不出病來,咳血的症狀卻越來越重,直到她九歲那年臘月間,便與世長辭了。孟珍喪去過了百天,蔣明中便在蔣母的主持下娶了表妹餘氏過門,餘氏嫁進來時就已經顯懷,過了五個多月,生下一子蔣如峰。這餘氏在孟珍還未去世,就經常過蔣府小住,與孟珍也是明面上的姐妹情深。
她一嫁進來就掌了家,對蔣儀卻是十分疼愛,直說自己是孟珍的好姐妹,又得了孟珍臨終托付要照看蔣儀,不敢有半分懈怠,當然,這是否是鬼話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蔣儀對她保持着明面上的客氣,心裏對自己娘親的死有幾分懷疑,卻也不敢露出來,外家沒有書信往來,自家祖母父親又十分器重餘氏,家裏奴才有敢說閑話的,全都趕的趕,打的打,過了一段時間,竟是阖府肅清。
就是孟氏帶來的幾個陪嫁丫環并陪房,不過一年半載就全被餘氏收伏去了,蔣儀就這樣推度了幾年,身邊幾個丫環俱是餘氏帶來的,給她好衣好食,卻從不受她收賣,她試着找過幾次孟氏生前身這伺候的人,也是不幾天,那人不是死了就是遠走了。
這樣過了四年,直到有一日,孟氏生前陪嫁丫環裏最漂亮的一個,也是最後剩下的一個,叫玉桃的,不知何時懷了蔣明中的骨肉,懷到五月大了,卻突然落了胎,每日裏咳血等死,阖府都說她只剩一兩日的時候,她卻半夜悄悄摸到蔣儀房中,塞給她一封書信。
蔣儀在夢中被她驚醒,方要大叫,卻不期她塞進來一封信道:“小姐,你娘是叫人害死的,我原也是無意間做了幫兇,如今情知自己躲不過,卻也不想叫壞人得呈。我本想待你出嫁時才給你東西,如今看來卻是等不得了,只是你如今千萬不敢露出來,要好好保存,待出了嫁,能在婆家立得住的時候,再替你娘翻案。”
蔣儀自小不愛有丫環□□,經常是一人獨睡的,如今深更半夜,外間一衆丫環婆子一層層的守着,她肯定進不來。蔣儀疑惑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玉桃喘着粗氣道:“我本是快死的人了,我那房子人都避着不進去,也沒有人發現我,今早上我就趁你們出去請安的功夫,躲在床底下了,這樣等了一整天。”
蔣儀下床替她倒了杯水,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端了點白天剩下的糕點過來,誰知玉桃卻只是端水沾了沾唇道:“你先睡吧,明日找個時機擺脫丫環們,到我房裏來,有些事,我自會與你說明白。”
蔣儀這層子雖難進,要出去倒也容易。她這是暖閣,西角上有個小窗戶,平常從裏面闩上就行了,如今她取了那闩,便扶了玉桃從那裏出脫。
待到玉桃走了,她便将那信紙翻揀出來,點了盞燈在被窩裏細看。
信是餘氏寫給蔣中明的,具體日期不明,共有四張信紙,時不同階段寫的,但字裏行間推斷,應該是五年前,正是孟珍生病前後的事,信中餘氏寫道自己已然懷孕,卻不知孟氏何時能死,又蔣明中數日不曾見她,其中便有一些抱怨撒嬌的語言,又說自己得一藥方,是這咳血的病人服了立時能斷氣的,這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蔣儀原還只是有些懷疑,見了這東西,又想起自己母親去時的模樣,一時五內摧傷,恨不得立時出去撕了餘氏才好。
次日她借着受了風要将息,将丫環們都趕出去,又闩上了內室的門,這才開了小窗戶,跳入花園,到後院去找玉桃。
餘氏進門後,就給玉桃開了臉做姨娘,是以給她在後院也給了一間房,如今正是前院當值的時候,後院沒有什麽人,蔣儀悄悄進了玉桃的屋子,裏面一陣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玉桃躺在床上,裹在床爛棉絮裏昏睡。
蔣儀悄悄搖醒了她道:“玉姨娘你如今可還好受些?”
玉桃擡眼看了看,又眯了半日的眼才睜眼道:“你來可沒叫人瞧見呗?”
蔣儀搖頭道:“自然沒有。”
玉桃兒這才道:“我昨日給的東西,想必你也親見了。那東西是我在你爹書房裏找到的,這些年一直沒敢拿出來過。一則我人小言微,你也一個孤女,不能成事。再則,我也奢望若能有一子半女,餘氏又能容我,也想一輩子在這府裏安生到老。豈知餘氏這些年将府裏老人們趕的趕,殺的殺,如今終于輪到我了。”
她嘆口氣繼續說道:“要說這事,還得從你娘未嫁時說起。”
原來當年有句老話叫榜下捉婿,就是說科舉考過之後,放了榜,年青才子們在榜上尋自己名字的時候,京城便有些女子也打扮一番,到榜下去替自己擇個年輕俊俏的夫婿回來。孟珍便是在皇榜下一眼看中了蔣明中,又打聽了他的家世,知他是歷縣大族。孟珍自幼在家受寵溺,又天生簡單粗暴的性格,她要什麽,孟澹豈能不答應,況且這是婚姻大事,孟澹久在涼州,那裏風氣開明,女子多會主動追求所愛,是以便答應了孟珍的要求,派人到蔣家探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