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氏
李氏突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拿啪子掩了掩嘴方才嘶聲道:“早些年我就想要将小儀接來,你們這樣也不能,那樣也不能,如今她受了這許多苦自己千難萬難跑來了,我若還不能護她,倒不如我就随了澹兒珍兒去了,也眼不見心不煩。”
徐氏見狀忙過去替婆婆拍了兩把背心,又替她端了茶潤口,人随忙着,一雙眼卻瞟向王氏與楊氏,不住的擠眉弄眼,蔣儀暗覺這四舅母為人有些太輕佻,卻又怕她難堪,只能低頭裝做不見。
王氏自然知道婆婆必定要留下外孫女,但她見眼前這女子長的容貌太過出挑,又是跟着自己最仇恨的陸欽州來的,家裏為了她還開了許久不開的正門,心裏便勾起了新仇舊恨,暗道:這大門也就元秋出嫁時才啓得一回,她是個什麽東西,還要開大門來接。
這婆媳倆人僵着,還是楊氏站了起來,攬了蔣儀道:“這府裏養得下一百來號下人,竟就養不下個你麽?跟着二舅母走,有我一口吃就有你一口。那蔣家,當初一百二十八擡的嫁妝将珍姐兒嫁過去,如今這樣虐待親生女,這樣的人家,以後不認了也罷。”
話說整個孟府,唯一不怕王氏的也就只有楊氏一個了,她自進門與二爺孟泛恩愛,一連生了兩個兒子,如今俱已成人,都跟着孟泛去任上了,一年銀錢送回家不在少數,這全是二房的私産。楊氏得夫君尊愛,兒子孝順,人又大方和善,府裏也不與人為敵,是以她竟是有無形的地位擺在那裏。
王氏微斜了眼看了楊氏一眼,淡淡道:“自家女兒不見了,蔣家會善罷幹休?善菊你派早些修書一封,即使要留人,也不能落了口舌,說明事情原委,別叫蔣家以為我們到庵裏搶了人。蔣家朝裏多有言官,參上幾本,他二叔和王妃都要受牽連。”
徐氏忙忙的應了,又送王氏出了院子,方才回到房中,她從初時的摸不着門道,到這會兒聽了些來龍去脈,卻對此事熱了起來。
當初孟珍出嫁時,她跟着孟宣去了涼州,沒有親見過,卻也聽人說過孟府次女有禦賜四十八臺嫁妝的事情,當年孟府長子孟澹在涼州禦敵,屢建奇功,皇帝多有嘉獎。
孟珍與孟澹年歲差的多,長兄如父,孟澹對她十分疼愛,及至後來自己有了女兒,也未有衰減,在皇帝面前也是百般誇獎,後來她出嫁時,孟澹正在前錢殺敵,為了鼓舞孟澹的士氣,皇帝添了她四十八臺嫁妝。如此傳奇女子,也是早成黃土,只剩孤女,還淪落到如此程度,世人偏還一點也不知,徐氏不知怎的竟有些佩服那蔣明中續弦餘氏的好手段。
她吩咐丫環婆子們替蔣儀打理床鋪,又着抱瓶去喚了管家孟安了,命他去找四爺孟宣回來。做完了這些事,便借口去替蔣儀要幾件孟元秋曾穿過的衣服,到長房六裏居去了。
、徐氏到了六裏居,盛夏的季節,這院子一進來就有種滲涼之意。院裏面暗鴨鴨的,有兩個丫頭站在廊下,見徐氏來了,便忙迎了出來道:“四夫人來了,快裏面坐。”
說着一個便打起了主屋的湘妃簾,徐氏方才進去,就聽裏面王氏的道:“快放下快放下,不然蚊子又要鑽進來了,夜裏蚊子咬起來,要你們打個蚊子一個二個像睡不醒的鳥一樣,洋三昏四的。”
徐氏忙笑嘻嘻的道:“大嫂是不是已經休息了,我這會兒卻來打擾你。”
王氏懶懶道:“倒也沒有,方才吵的腦仁疼,這會兒靜一靜。”
正說着,燕兒帶着兩個小丫環端來兩碗冰湃過的豆花,放在炕桌上退下去了。徐氏斜挨着炕沿坐了,見王氏并不睜眼,便輕輕笑道:“大嫂今日倒把老太太給唬住了,可憐她又是咳嗽又是流眼淚,要是二叔在,還不知要起多大的事非。”
二叔孟泛也是孝子,雖說忌憚王氏,對母親李氏卻是純孝的,若是孟泛在府裏,見母親吃了這樣落刮,雖不敢動王氏,別人也要遭殃的。
王氏也不笑,懶懶拿勺劃着碗裏的冷淘道:“你快些吃呗,我胃不好,懶怠吃這些寒涼的東西。”
徐氏忙拿帕子搭上王氏的胳膊道:“可要不要緊,要不要請了禦醫來看一看?”
王氏愛潔,最不願別人沾染她,只是這徐氏一直在她身邊做小伏低,倒是如今她最受用的人,卻也不能做的太明顯,便不着痕跡輕輕将手抽了去,搖頭道:“不妨事的,這個年級了,有痛癢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徐氏樣子看着卻是份外着急切:“那怎麽能行了,橫豎咱家有王妃在宮裏走動,頂好的禦醫也是要請便請,不如這會兒我去請了,來順便給老太太也瞧一瞧,不然待到二爺回來了,她再參上一本,我這當家人又要難做了。”
其實徐氏心裏有個小九九,她牙疼耳鳴許久了,請了許多郎中吃了喝了許多苦湯汁并不見效果,如今請個禦醫來,一個也是瞧兩個也是瞧,診費一樣出,多搭個脈也是一樣的,她還得了禦醫瞧病,止不定就好了了?是以她對請禦醫這事熱心得很。
王氏何嘗看不出徐氏的小心思,她微微笑着,卻不答言,心道徐氏猴兒一樣精的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如今元秋成了王妃,卻也是她的夫君孟澹戎馬一生拼來的,他在馬上拼了半生,到如今涼州邊上的外族聽到他的名號都要膽寒,皇帝念他最後慘死,才下旨将他唯一的女兒許配給自己最要好的堂弟。
她中年喪夫,女兒幼年喪父,才換來如今的前程,卻要這些不相幹的人來享福,憑什麽?
心裏這麽想,嘴裏卻不會說出來,王氏略皺着眉笑道:“請什麽禦醫,若沒有元秋,咱們這孟府在京城裏,又能算個什麽了?父們輩的前程不算,你看看如今二房的兩個兒子,功名考不上,跑去經商,雖說是到二爺任上,榜着自己父親好賺錢,可這種事如何能上得臺面?如今娶的兩房媳婦也是小家出身,如果你的英才和成才再考不上科舉,能指望的大約就剩三房的平兒了。”
徐氏最怕王氏說出這話來,蓋因孟府三房是庶子,早些年就分出去單過了,聽說他家唯一的兒子,也是庶嫡子孟平,在學中很得老師們喜愛,俱說是能讀書的料,如今不過九歲,已經是個童生了,而自己的兩個兒子英才和成才,說起讀書,那就是個笑話。
長房無香火,二房和四房俱有兩個兒子,都搶着想要繼承長房那一縷香火,可是王氏就愛個有功名的,二房兩個兒子都大了,又都是白身,也就撇過心思了,四房如今兩個兒子雖都在學裏,但要考個功名卻是千難萬難,所以王氏漸漸就有了讓三房庶嫡子孟平兼挑兩房的念頭,但卻也只是想一想,畢竟三房只那一個兒子,就怕人家不願意。
徐氏今日來可不是為了聊這個,自己的兒子不成才,慢慢學就是了,三房的學習好,改天找個法子讓他沒學上,就成了,這事她可不愁。
“聽說當年他二姑出嫁,有整整一百二十八擡的嫁妝,那時我不在京裏,大嫂給我說說呗!”徐氏轉了話題,笑着說道。
王氏點頭道:“還不是拿她大哥的命換來的,這也值當說?”
徐氏忙道:“可不是嗎,用大哥的命換來的東西,如今就這麽讓那蔣家人受用,可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女兒咱來養,嫁妝卻不明不白。”
王氏多精明的人,自打徐氏一進門,她就知道徐氏是為什麽而來的了,但她偏偏顧左右而言其他,這不,逼着徐氏自己開口了。
“當然沒有便宜他們的事兒,只是如今這儀姑娘來路有些不明白,嫁妝就有些難要了。”王氏緩緩言道:“我卻是真乏了,要歪一會兒,你來是有什麽事兒嗎?”
徐氏忙起身笑道:“這不儀姑娘來了,身上半天衣裳也無,她身量又高,冬兒蕊兒的衣服竟是短了半截,我尋思王妃出嫁前的衣服家裏還有,先送幾套過去給她頂幾天,橫豎等衣服裁下來就好了。”
王氏冷哼一聲道:“元秋的衣服大多還不都接濟了三房?讓燕兒帶你去她閨房裏翻一翻吧。”
徐氏随燕兒走了不提,卻說方正居的抱廈裏,李氏親自指揮着一君丫環們将炕鋪整理好了,和蔣儀兩人上了炕,廚房送來些鮮果冷盤,祖孫倆便吃了起來。
李氏并不怎麽吃,而是仔細端詳着蔣儀道:“外祖母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那蔣家也不是人,帶去多少信,送了多少東西,從來沒有回過只言片語。”
蔣儀慢慢嚼用了些東西,四年的尼庵生活最缺的就是吃穿,她想過多少次從尼庵逃出來,卻又深知逃出來就等于做實了某些事情,而這場大雨,竟是天賜的機會,命運在她快要十八歲的時候給了她意外的驚喜,這驚喜卻還潛藏着危險。
李氏撫着她的頭道:“你先休息兩日,然後就去趟清王府,見一見你元秋姐姐,她是最孝順的,也最憐愛姊妹們,她見了你,喜歡你,叫你留下,這府裏就沒有人說二話了。”
蔣儀道:“我幼時來,也是大姐姐最疼我,小時候也是她最愛抱我,如今也是好些年不見面了,想的慌。”
李氏點頭道:“她是個有福氣的,聽說如今很受皇後娘娘器重,時常進宮,不過她膝下也就只有一個女兒,若再有個兒子就好了。”
蔣儀道:“必會有的!”
李氏卻嘆了口氣,似是有心事難以說出來。祖孫倆正坐着,就見孟安家的領了一群人走了進來,彎腰的彎腰,磕頭的磕頭:“給老夫人請安,給儀姑娘請安。”
李氏因問道:“何事來了這麽多人?”
孟安家的笑道:“這不是儀姑娘來了嘛,老夫人層裏的人原本就不夠用,二夫人就着我撥了兩個,一個是蕊兒身邊的大丫頭銀屏,一個原是伺候過咱們去了的二姑奶奶的婆子,四夫人見了,也将她身邊的福春指了過來,給儀姑娘臨時使喚。”
李氏看着地上滿層子的人,她眼睛有些花,看不清楚,便随便點點頭,因記起什麽,忙問孟安家的道:“孟安可是已經給蔣家送信了?”
孟安家的彎腰回道:“晌午就送了,因四夫人吩咐過,人只怕這會兒已經上路了。”
李氏聽了點點頭,就叫人全退下了。待下人們都退下了,她才拉過蔣儀的手道:“好孩子,你與我說實話,在蔣家有沒有發生過不好的事情,或是那餘氏誘你做下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如今你四舅母已經送了信去,只怕那蔣家就要來人,你先告訴了外祖母,待人來時,咱們也好妨一妨?”
蔣儀先是滾下兩行淚來,卻是搖頭道:“不過是些不敬繼母的罪,就是沒有,她也要改我強安上一些,這其中卻是有原因的,初時儀兒不懂,在庵中呆了幾年,慢慢也就明白過來了,那餘氏家貧,跟我父親卻是幼年的相好,他們不過是圖謀我娘那份嫁妝,欲将我治死在庵中,誰人也不知,嫁妝便落在他們手上。”
李氏神色凝重,重重的嘆息道:“我大周律例,女子嫁妝該有子女繼承,若無所出,娘家自可要回,但若子女早夭,或有重罪,則財産由父母收回,那餘氏雖是後來,卻也是你的繼母,如今只怕她拿這點來要挾咱們,你母親的嫁妝竟不能到你手上,就難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