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孟府
她心裏暗叫不妙,自己這些年整個孟府裏外一把抓,府裏往年的輝煌早就沒有了,雖然仗着一個王妃女兒與勳貴們也有些來往,但全是女人家家的,二房孟泛如今雖放了外任,也是這幾年的事兒,銀錢雖多,京官們卻沒有看得起他的,有人正兒八經遞名帖來訪,可是頭一遭,這陸欽州遞了拜帖已經許久了,房門上那些人最是會見風使舵給人受嫌氣的,見她遲遲不回話,想必已經給過難堪了,這可怎生是好。她人還沒出院門就連聲道:“門房快,快去開大門,将客人迎進來,抱瓶你速去老太太院子裏,将老太太請出來會客。”
她又通知廚房準備幾樣瓜果點心,吩咐外間備茶水,自己也忙向外院趕去。
徐氏到了外間,卻不出去,而是繞到廳房後在的角門上,側着往外瞧了瞧,因壁影擋着,外間并瞧出什麽來,院子裏卻是滿滿當當站了一院子的侍衛,森嚴整齊,一點聲音也無。徐氏心裏有些忐忑,捏着帕子悄悄從後面進了廳房後頭的夾隙,這廳房本是外院會客的,一間屋子卻分前後兩格,後面一小隔,原是主人家裏女人們不便厮見外人時臨時歇坐避客整理儀容的地方,用屏風隔斷分開,如今也許久也不曾開了,孟老夫人李氏此時正在前面會客,徐氏便倚着隔斷坐了下來,透過隔斷上的擺件看裏面。
卻說蔣儀這廂在轎中等了許久,也掀起轎簾瞄了幾眼,只見陸欽州站在門前紋絲不動,李德立侍立一旁,周邊圍着許多侍衛,竟是耐心的等着。她又看了眼府門,眼見紅漆剝落,木料腐朽,早沒了她幼時來的時候那樣壯嚴大戶的模樣,門房上的人語氣苛薄,也不知是誰理家理成這樣,不由便嘆了一聲。
過了許久,卻聽得門中衆多腳步聲,有人忙忙的下門鎖,起門坎,一陣陣便湧出許多家人來,為首一個孟安,蔣儀卻是認得的,經年她與娘親來府,便是他來往接送,想必如今已經管家了。
“不知中丞大人來,老奴們怠慢了。”孟安忙忙的磕頭下跪,陸欽州卻不多話,率直便走了進去,後面一群侍衛也跟了進去。
蔣儀方要下車,卻見李德立過來擺手,示意她再等一會兒。她只得又坐回轎裏,原以為要等許久,卻見不刻陸欽州便出了門,一群侍衛也跟了出來,管家孟安還在那裏作輯,他卻已上了轎,只留李德立回禮。
陸欽州一行人瞬時便離開了,那差婆扶了蔣儀下轎,便了做了個萬福道:“小姐今既已到家,老身也就此別過了,小姐以後還請保重身體!”
這差婆為人厚道,忙前忙後照顧了蔣儀一路,無奈她混身盡無一文一物能表示謝意,只得屈身福道:“媽媽辛苦一路,小女卻無銀錢財無相酬,以後若有得遇,必謝今日之恩。”
那差婆卻擺擺手指了指腰間道:“李大人已經給過我銀錢,我豈能再要小姐東西,你本落難,我能幫也是緣份,若是因此而求財,倒顯得我不是個好人了。”
蔣儀別過差婆,回頭望向孟府,當年彩漆油亮的大門,如今業已斑駁,門上侍立許多家人,她認識的卻也不多,有幾個婆子迎了出來,她卻是走向偏門,自偏門進了院子。方拐過照壁,就見廳房門上幾個丫環美婦攙扶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半眯着眼朝大門口使勁張望。
蔣儀心中一酸,兩眼一熱,緊趕幾步便在臺階下跪了下來哭道:“外祖母,孫兒想你想的好苦哇!”
孟老夫人李氏腿腳不便,也是熱淚滿眶,忙揮手讓就近的讓将蔣儀扶起來。
早有幾個婆子丫環兩邊攙扶了她起來,緩步送到李氏面前,李氏忙道:“快,快去後院,到我院裏我好好看看。”
徐氏方才在廳房,只影影綽綽看見一個赭色直裰的身影轉身出了廳房大門,一衆侍衛便呼啦啦的跟着出去了。待她從角門繞到廳房,就見蔣儀從側門走了進來,方才本待聽壁角的,卻什麽也沒聽見。
她并不曾見過蔣儀,還是抱瓶耳語道這是去了的孟珍留下的孤女,她才想起有這麽個人來。老夫人逢年過節都要念叨個幾回,但因與婿家交惡,也曾派人接過,最後卻不了了之。徐氏今見蔣儀從側門走進來,穿件粗布褙子,頭上一點釵環也無,混身上下一清二白,就只捏着個扁扁的包袱,心便有些涼了,但看她身形纖合,容色姣白,做為女子雖是生的太過英氣了些,卻也是十分的好顏色,又能得一個三品大員送來,必是有自己還不知道的事情在裏面,徐氏這樣思忖着,也是随了李氏回到方正居。
這方正居有些年頭了,是當年孟老太爺還年輕的時候雇一群回鹘人建造的,如今受了幾十年煙火熏染,又兼李氏年老不愛明亮,四處窗簾厚密,進去便是黑森森潮乎乎的,徐氏一年也不來幾回,今日卻要招呼大家都坐了。
楊氏并孟蕊早就等在後院了,王氏也着人去請了,一時半會還沒有過來。
蔣儀替李氏奉了茶,又在懷中哭了一會兒,便見王氏帶着幾個婆子丫環走了進來,如此熱的天氣,她穿一件紫灰绉紗滾邊夾衫,身形份外的瘦,比之蔣儀幼時見的樣子,實在是老了不少。她進來便坐在為首的圈椅上,微微笑了笑,也不說話。
蔣儀最後一次入京是六歲那年,自後先是母親病了,再是父親與外家交了惡,自此再沒有過來往,王氏與楊氏她都是記得的,徐氏剛入門時随孟宣下到涼州做過兩年生意,所以她并不認得,但一見她忙裏忙外的樣子,自然猜出這是四舅母。
是以蔣儀首先端了茶便是到上首,跪下來敬給王氏道:“大舅母,您一向可安好?”
王氏不置可否,她身後的燕兒便欠身接過茶,順勢便套了個镯子在她手上,她還要推辭,就見王氏一掀眉道:“這些年你父親可還是那個浪蕩性子?我記得你父親本事沒有,脾氣倒是很大。”
“小儀一直在庵中修行,許久不曾見過父親了。”蔣儀照實回答,也知道自己這個大舅母為人高傲挑剔,與自己母親又有些睦,自己母親當年生病未曾求助外家,蓋因大舅母當時管家,大舅在外,孟老夫人李氏在家并無實權,也無一個可用的人,娘家不應,夫家不容,她娘親孟珍便這樣去了。
如今孟珍已死,王氏無處挑刺,便故意拿蔣中明來刺蔣儀。她記得小時候蔣儀性子火爆,一點就着,今日這一激,想必就能出個醜,誰知蔣儀在尼庵吃了四年齋,再火的性子也磨圓了,臉皮也厚到家了,全沒把這當難堪,反而垂了頭恭敬的跪着,也不發一言一語。
王氏一刺不着,覺得好沒意思,便不再說話,示意燕兒扶了蔣儀起來,蔣儀便又來到楊氏面前,還未曾跪,楊氏便親自将她扶了起來抱在懷裏道:“好孩子,你冬兒姐姐這些年天天念叨你,那年冬月你走時沒有拿走的那一對小玉壺,她也是一直留着說要等你來了送給你,如今出嫁了,每回到家,最先問的也是你。”
孟冬是楊氏的大女兒,嫁入王府的孟元秋是長女,孟冬便排行在二,因比蔣儀大了不過兩三歲,兩人小時好的不得了。那年冬月間,倆人為了一對漂亮的小玉壺打起來,本是一人一個,蔣儀卻想要雙份,就哄騙孟冬把自己的留下先玩幾天,過幾天走的時候自己再全部帶走。誰知臨走時孟冬不願給,蔣儀搶不過倆人便抓了起來,最後還是下人們撕擄開的。
蔣儀沒想到孟冬還不曾忘了這事,想起當年母親在時自己也是嬌養的千金小姐,如今逢過大變,重又來到外家,已是這般落迫,眼淚便悄然滾落,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孟蕊如今不過十四歲,着一件妃色襦裙,正是明媚的年級,也過來幫着扶起她來,叫了聲:“姐姐!”
蔣儀忙握了孟蕊的手道:“那年我來,你才不過兩歲,我還抱過你在懷裏,如今也是長成這樣大了。”
楊氏不但給了她那對小玉壺,還将一只項圈托在紅漆盤裏親自給了她。接下來便到了舅母徐氏,徐氏還不待蔣儀下跪便将她扶起來,卻是身邊的抱瓶給了她一只裹銀頭釵,徐氏笑道:“何必如此,我是你四舅母,今日你且住在老太太的抱廈裏,明日我替你做幾套衣裳,置辦些頭釵,往後缺了什麽只管問我要。”
蔣儀點了點頭道:“多謝四舅母了。”
等都厮見過了,王氏方才問道:“既然你是在庵中清修,為何會碰到陸欽州,他一個三品大員,難道還去庵中上香不成?”
這話問的有些難堪,蔣儀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便伏身言道:“此事說來話長……”
王氏會意便打發了丫環婆子,孟蕊身邊的大丫環玉燕會意,也将孟蕊帶了出去,如此,房中便剩下老夫人李氏并王氏、徐氏和楊氏了。蔣儀見是如此,看這光景也知外祖母是做不得主的,自己若想留下,還有一番曲折,便複又跪下哭道:“外祖母并舅母們有所不知,當年我母歸去,父親便将自己的表妹餘氏娶進門來,那餘氏進門幾個月便生了個兒子,初時她對我也還好,誰知後來越來越嫌惡我,見我年級漸長,便送我到庵裏去,一住就是四年,半月前開始下雨,尼庵又在山下,下了十幾日的雨,眼見着庵裏大殿都快要被雨泡塌了,師太慧圓幾日前一清早便帶着衆尼外出躲避了,只留我與一個燒火的老尼,因見山洪來了,我與老尼一同逃了出來,卻又走散了,我不知何時撞了陸中丞的轎子,是以陸中丞竟是救了我,我求了他願意帶來我京的。”
孟老夫人李氏邊聽邊掉眼淚,及至聽完了,一手便拍在八仙桌上道:“這蔣中明真是欺人太甚,心腸也是壞淨了。小儀就好好這裏呆着,有我一日,就有你一日,有我一口吃食,就有你一口吃食。”
李氏早些年與王氏也曾鬥過幾個來回,無奈她丈夫去的早,出息的長子也去的早,二房雖孝順卻更怕王氏,是以她在家裏,早就沒了權力,只能做個頤養天年的老封君,但是當初她有三子二女,孟珍是她打小最疼愛的女兒,嫁的雖不遠,女婿卻無甚出息,一直是她一塊心病,如今蔣儀這樣一貧二白的來了,她在府中就算再沒有地位,也要替外孫女争一争。
王氏卻不這麽想,她皺眉道:“女子在家就該從父,小儀再怎麽受了委屈,也該面明父母,父母同意她到外家,她才能來,如今就這樣跟着一個朝廷大員到了京,叫別人聽了該怎麽說?”
她不等李氏開口,又道:“前幾日宮裏皇後娘娘才贊過咱家元秋好禮儀,好教養,請了她到宮中監督教習,今日自家就出這樣的事情,別人還不知道怎麽說了。”
蔣儀沒承想大舅母會有這樣強硬的态度,她當年還小,也知自己母親孟珍與王氏有些不對付,但畢竟斯人已逝近十年,有多的怨仇不能放下,她在路上想了許多自己留京的困難阻礙,卻不曾想如今最大的阻礙竟是大舅母王氏,而且用王妃一壓,便将自己留京這條路給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