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産
? 劉幽背對着紫宸殿,躺在藤椅上,遠眺星空。涼風襲襲,吹着有些涼,但她卻難得回去取避風之物。有腳步聲走近,劉幽以為是陸安娘,心下感激,但她此時不想與人交談,索性閉着眼裝睡。
那人走近涼亭,放下手裏的東西,抖開了披風,蓋在自己身上。有股好聞的藥香味,卻是自小就熟識的。劉幽心下一驚,睜開眼,借着角落裏微弱的燈光,果然是皇帝。
“甭起來了,好好躺着吧。”皇帝擡腳便靠坐在欄杆上,伸直了雙腿,“果然星光彌漫,是個好所在。”
劉幽便不起身,只拉緊披風,暖和自己身體,“這裏地處幽靜,雖然地方不大,但別具雅致,倒比麟德殿更合我心意。”
“那年咱們尋訪蘇州滄浪亭,我見你喜歡那叢竹林。恰好後海裏有這處只種了竹子的院子,自然要給你留着。”皇帝擡起手指着遠處,“瑾辰你看,那顆星星亮的驚人。”
劉幽順着他的手望去,果然看到一顆星星懸挂在月亮東方,璀璨明亮。她一時間思緒紛雜,但終究平了心思,道:“皇上當初以退為進,修養寒疾,暗渡陳倉學習經國之事。如今親政以來,名聲漸顯。但六部荊黨經營多年,難以突破;幽雲軍上下心散,再不是百戰雄師。皇上屢加封賞,張暄必将成為我朝最年輕的侍郎。捧殺之局初現,但不知道皇上有什麽把握,定能殺之?”
“平京四營,是老國公為朕精選的老兵,明松實緊,個個以一當十。朕不說,但你肯定早就猜到了。”皇帝低聲說着,“六部朕不在乎。先生教了這麽些年,朕還是有信心破而後立的。幽雲軍只要穩定,等到你父親守喪結束,也不會作亂。”
“但張廣定然不會等父親重回幽雲再動手。”劉幽将這些日子所思所想歸于一點,“兩年,張廣必反。皇上必須有廢後的念頭,才能徹底籠絡了嚴寬。若是蓮妃有喜,才更加穩妥。”
皇帝腦中卻想起當日拜師之時,王無憂所言寒疾不去不得婚娶的話。他如今已經知道那話是什麽意思,因而更恨張廣。劉幽說的話,他也知道這是必然的手段,但有些事皇帝卻不好意思說出口,“朕知道,會想辦法的。”
劉幽有些奇怪于皇帝的話,但姑娘家終究不好開口多問,“皇上上次所言,瑾辰思量過了,甚是合理。”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來,但言語間還算平和,“你答應了?”
劉幽道:“皇上怕我不應麽?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于情于理,都該是幫着皇上的。”
“我知道你會幫我的,”皇帝先是高興,随後心下又有些難過,“我說過的話,會做到。瑾辰,如今朕有個事情,想請你幫我參度。選進崇文館的筆帖式,都是些有才幹的。如你所言,禮部侍郎的空缺,朕是打算給張暄。但其他幾個,朕卻有些頭疼。玉恒才華橫溢,人也老成,但正是因為這次科舉弊案,他得罪人不少,朕反而束手束腳,不知道該如何用他。六部他待不得,地方上,也沒合适空缺。”
劉幽搖搖頭,“皇上多慮,玉恒雖然得罪不少人,但他身份特殊,沒這麽多顧忌。放在刑部做個主事最妥,一則清理積案,二則磨練心性,三則充作履歷,此人心計不缺,但和張大學士終究差了些。不妨在刑部那個晦澀之地磨磨。”
皇帝一想,不由豁然開朗,又道:“那個帶頭的林玄,朕瞧着秉性與手段都還算好,但終究不像楊融,外放出去做個知府,瑾辰覺得可行麽?”
“倒是可以,看看他能力如何,若是堪用,将來再調回平京,彌補空缺。”劉幽想了想那幾個人,道:“皇上打算讓江侍讀去哪裏?若是外放,他秉性如同乃父,做禦史卻太年輕了。”
“三江郡缺個工部的主事,主持補修水壩,朕想讓江侍讀去。”皇帝沒有多想便說了實話,面對劉幽,能不隐瞞他便不想去隐瞞,“禦書房的幾個侍讀,朕看了他們這麽多年,除了張晔虛有其表,其餘的磨練磨練,都是股肱之臣。但張暄,朕不得不棄。”
“江侍讀是光明之刃,便是學會權謀,也不改本性的。”劉幽腦中想了想三江郡的一些事情,又道:“不過接觸接觸民情,不是壞事。”
兩人一站一躺,這般談了良久,皇帝看看月色,道:“時辰不早,不如回去樓上賞月?明日倒是去聽學的時間了,瑾辰你課業做的如何?”
提起已經熄滅的燈籠,皇帝伸出另外一只手牽着劉幽,怕她不小心摔着,一起往回走。他卻未曾在意劉幽的手略緊了緊,将掌心的溫暖回贈給他。
《昭史景帝實錄》有載:“帝後識于幼年,帝言:‘若得瑾辰為妻,當以景陽居之’。景後雖是女子,但為女中諸葛。除荊黨,收河西,開新政,帝常言:‘若無瑾辰扶持,數倍艱難。’大統二十四年三月十六,景後病卒,帝罷朝月餘,親做傳紀之。”
“後卒三月,景帝病重,立晉王為儲,下旨太子監國,移居後海紫宸殿。一日,帝感于夏日炎炎,于紫宸殿望星亭觀荷。夢與後攜游江南,泛舟西湖。夢醒提筆記之,神思安寧。當晚帝崩,與後合葬景陵。”
第二日應付過午間的議事,皇帝換了衣衫,和劉幽一起去了廣平巷。盛夏時節,蟬鳴陣陣。莊大家怕熱,此時袒胸露乳,歪在涼榻上飲着酸梅汁,神情恹恹。
索性是課業都不願多看,莊大家随手放在一旁,示意兩個弟子坐下。“今日就不講什麽了,儒道經典咱們也都講差不多,怪沒意思的。”
在這個院子裏,皇帝是最放松的,低聲與流風說了句話打發走人,他卷起袖子自己從井裏打人水,講新泡的茶冰着。耳邊聽着劉幽的正和莊大家博古論今,果真比聽學有意思多了。
“前宋雖弱,但骨子裏還是不失氣度的。哲宗本可為一代賢君中興之主,可惜匈奴勢大,一舉南下。哲宗皇帝親守汴京,與城共亡。”說起前朝之事,莊簡意興闌珊,“我漢人江山百遭□□,十室九空,方等來□□皇帝揭竿而起有了氣象。然而何時才能有盛唐之舉?”說到這裏莊簡搖搖頭,神思恍惚。
“亂戰之後,趙家宗族全族覆滅。諸多起義軍無可奉主,內鬥不斷。”劉幽看莊簡頗為傷神,出口勸着,“亂世百年,說有天災,何嘗不是有人禍?先生之前不願涉及朝堂,乃是知道朝堂清明。當年姑姑求得先生為帝師,又何嘗不是先生心中懷有天下,不忍再讓大昭陷入內鬥之局?”
“好你個小丫頭。”這麽多年,莊簡還是頭一次被說破心思,見到主人公在一旁裝傻充愣,不由罵道:“若非這小子聰明,帶了你來一起。我也懶得教這麽多!”
“先生本就偏愛,這就不用再說啦。”皇帝笑眯眯回嘴,卻又忍不住把自己所想的說出來:“先生說哲宗皇帝,我覺得比他是要幸運多了。母親才不是高太後那般的誤國之人,朝局雖亂,但終究不是不可破。先生你說可是?”
“能這麽想,不枉這麽多年師徒情誼。”莊簡這次沒罵什麽,“那這次課業便是論哲宗咯,你可再別偷懶,讓瑾辰幫你作答。我雖年紀大了眼花,但不是瞎!”
趁着皇帝還在廣平巷,流風換了衣服,匆忙回宮。
承乾宮裏有冰庫的冰塊,日夜不停更換,生生比後海還涼快許多。流風手裏捧着皇帝交給他的随身玉佩,等着傳招後,忙不疊進去。蓮妃打扮明豔,正歪在涼榻上。
“小的給蓮妃娘娘請安。”流風不敢多看,禮數周全,嚴阿嬌等他磕了頭,才讓他起來。
“公公可是稀客,難得來本宮這裏。”嚴阿嬌因着此次不得前去後海,心下不滿,自然也沒什麽好臉色給流風。
“娘娘哪裏話,小的俗人一個,只怕給您這裏添了腌雜。”流風小心翼翼,捧着玉佩道:“皇上心下惦記娘娘,特命奴才将此玉佩賜給娘娘,聊表相思之意。”
嚴阿嬌接過來看了看,是皇帝自小帶着的那塊透雕雙龍游海玉佩,到底臉上才有了笑意,“臣妾多謝皇上恩典。”語氣嬌柔,跟方才不想搭理人時候完全不同了。
“皇上說了,這些時日委屈娘娘,等收暑回宮,定要好好彌補娘娘。”這些話流風一路以來背了半天,臉上卻露出巴結讨好的意思。
這下嚴阿嬌總算開顏,也從身上取下荷包,“天氣炎熱,公公跑這一趟,辛苦了。還請公公替本宮好好照料皇上,這個荷包請公公轉交皇上。”
流風接過來,又客氣幾句,小心翼翼露出皇帝從未去紫宸殿之類的話,才在嚴阿嬌心滿意足的表情裏告退。
當初派給皇後娘娘的若是自己便好了,流風心下哀嚎片刻,又打起精神,趕着時間回到後海。
收暑後皇帝回宮,果真更寵嚴阿嬌。夜夜寵幸不說,甚至還有立貴妃的意思。只是劉太後壓着不許,皇帝悻悻之下才沒下旨。但中秋家宴之上,嚴阿嬌突然嘔吐不止,宣了太醫後,竟然是喜脈。皇帝驚喜之下再也不顧劉太後,立馬下了旨意晉嚴阿嬌為貴妃,欽天監擇日行典。
第二日早朝,皇帝更為此大赦天下。嚴寬興奮于尋得生子秘方果真有效,沒有多想皇帝将那些筆帖式下放的名單裏,有一個三江郡工部主事江寒楓。
張暄頂了禮部空缺,成為立國以來最年輕的侍郎。歐冶明白這是皇帝在退讓,恐怕李成乾在幽雲軍中讓皇帝寝食難安了。張廣不上朝以來,荊黨便明以他為首。這次外放的官員,去的大多是貧瘠苦寒之地,歐冶不以為意。倒是玉恒任刑部主事,他有心阻撓。可張昌松一日支持,倒也沒辦法了。
想來一個小小刑部主事,無傷大局。可如今蓮妃有孕,嚴寬的心思,只怕定不下來了。歐冶心下計較着恐怕得跟張廣點點,不自覺早朝已經結束。皇帝春光滿面留下嚴寬續話,沉浸在要為人父的喜悅中。
這日劉幽用完午膳,遣了流岚跟着杜信長去承乾宮送了許多滋補的東西。杜信長回來後簡單回罷,便告退了。流岚如今沒有品級,只是跟着劉幽。但是好歹他兄弟流風跟着皇上,算是宮中掌權的內監,一般沒人敢欺負于他。
“流岚,受了什麽委屈啊?”劉幽哪裏看不出來,偏偏等了許久才問他。
到底長大了知道有些事不能嚼舌根子,流岚搖搖頭,“小的就是個辦差事的,哪裏受委屈。可能昨夜裏睡得不踏實,讓娘娘瞧着不高興,小的不是。”
劉幽點點頭,不置可否,“如今長大了,不像之前那般莽撞。不過你不必為我覺得不甘心,她無非說些放肆的話來。嘴巴長在別人身上,随她說去吧。”
“小的知道,娘娘放心。”流岚心下恨,但知道今非昔比,好歹忍耐下來。
算算日子,嚴阿嬌有孕已經四月,該是顯懷的時候。為了避嫌,這些時日除了去給劉太後問安,劉幽所幸宮門都不出。只讓流岚去禦書房取來許多書籍,每日看書打發時間。
冬日便這般一晃而過。
合該嚴阿嬌過于張狂,元宵家宴後沒幾日,她性子起了非去梅園看梅花。也不知怎麽了,從亭子滑下來,當場見了紅。太醫院那麽多太醫輪流診脈,皇帝青着臉站在承乾宮外面,多少價值連城的藥材送進去。這胎,還是落了。
“一群廢物!”皇帝發了脾氣,在外面吼道。
“皇上切莫動氣,寒冬未過,”胡宗鲲跪着勸阻,話還沒完,劉太後被劉幽扶着從裏面走出來,“胡太醫說的不錯,皇帝當以自己身體為重。”
皇帝看了看劉幽,見她神色淡然,應了一聲,撩起袍子進了裏面。
“蓮妃小産之後,你們可得仔細伺候。”劉太後嘆口氣,對太醫們說道:“再不能大意馬虎了。好不容易皇室有喜,哀家本以為馬上就要當祖母。”這話說的随意,但也随出宮牆,傳進嚴寬耳中。
屏退左右,皇帝滿臉痛惜,牽着嚴阿嬌的手。她平日裏的盛容此刻慘白慘白,連唇色俱無。珠串一般的眼淚挂在頰上,不時傳出泣聲。
“阿嬌,朕不會放過害死咱們孩子的人,”皇帝一時間恨聲說着,把嚴阿嬌摟進懷裏,柔聲安慰着。
嚴阿嬌一句話說不出,只是靠着皇帝肩頭啜泣,不勝虛弱。皇帝終究心懷愧疚,這般陪了她一夜,天明時分嚴阿嬌終于睡着,他才離開。
“傳旨,這些時日早朝朕不去了,凡事以張昌松歐冶為主,酌情定奪。”皇帝披了件大氅,站在承乾宮門口,愣了半晌,轉身道:“承乾宮中,除了蓮妃陪嫁之人,全部罰入掖庭宮。傳旨昌平侯府,為蓮妃送些順柔的丫鬟進宮。再讓杜信長新選些宦官,要蓮妃點頭了,才能進承乾宮。”
“皇上,這與宮中法度不符,您看,”流風低聲道,卻被皇帝打斷,“哼,朕這麽說,便這麽做。還不傳旨去?”
“奴才遵旨。”流風見皇帝只是站着,沒有離開的意思,便喚來禦林軍,将一衆宮女宦官帶去了掖庭宮。他想了想,道:“皇上,那些罪奴離開不是大事,可承乾宮不能沒個下人。不若先将謹身殿的人調來一半,您看可好?”
“嗯。”皇帝轉過身,似乎是嫌棄院中被帶走的人太過聒噪,進了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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