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顧彧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妖後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二米的地方,屋內燈光明亮,可是妖後身上卻仿佛籠罩着層層迷霧,顧彧看不清、也看不透他。
顧彧問:“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妖後神情淡漠,淡淡地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和沈慕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又重複了一遍,與其說像是在告訴顧彧,更像是在告誡他自己。顧彧有那麽一瞬間捕捉到妖後眼底的落寞,不過那絲落寞如流星般轉瞬即逝,沒等顧彧回過神來,妖後已恢複平日裏淡淡然的樣子:“顧彧,你把謝堯背起來,慕白找到車,我們可以回去了。”
還沒等顧彧應聲,妖後卻臉色微變:“車就停在大門那,我有事先離開一下,很快和你們彙合。”
“好。”顧彧點點頭,妖後的身影很快消失。
沈慕白沒想到會在回來的路上遇到風煙柔。
剛才她去找老師的時候,老師看見她,跟她說:“沈慕白你來啦,剛才一個叫風煙柔的人來找你,說她有車。說如果你想回去,可以去找她。”
沈慕白聽了後跟老師道了聲謝,說自己已經找到車了。就離開了,
天色已經晚了,風煙柔站在走廊的燈下,像是故意站在那等沈慕白,聽到沈慕白的腳步聲,她擡起頭朝沈慕白望了過來,語調像是嘲諷,又像是惋惜:“沈慕白,聽說沈謝堯燒得挺嚴重的,必須快點送去醫院,否則說不定就要變成肺炎了。”
“嗯。”沈慕白應了一聲,她雖然不明白風煙柔為什麽在這裏,為什麽知道她缺車,但是明白風煙柔來找自己是想說什麽。沈慕白的瞳孔中倒映出此刻風煙柔那唇角略帶諷刺笑容的樣子,經過這半年和風煙柔的相處,沈慕白已經明白此刻自己該怎樣做才能最大程度低打擊風煙柔:她可以聽風煙柔說下去,等到風煙柔氣勢最盛最嚣張的時候,再輕飄飄地告訴風煙柔,她不缺她那輛可以載着謝堯出蒙山的車。可是此時此刻的她卻沒有那個心力和風煙柔這個不重要的人說那些話——正如風煙柔所說,謝堯燒的很重,要盡快送去醫院,此時她只想帶着她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避開風煙柔準備從風煙柔身邊走過去。
意料之中的,風煙柔攔住了她。
沈慕白轉眸,神情冷淡地看向風煙柔。
風煙柔一下子愣在原地。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沈慕白。
沈慕白的神情一直以來是冷,可也只冷得像高高的富士山上覆蓋的那層白雪,冷的高傲、聖潔、難以接近。可此時,她眼底的溫度,讓風煙柔一瞬間仿佛置身在暴風雪中,被刀子一般的冰雹狠狠地砸在身上。
風煙柔呆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她來攔截沈慕白的目的,她掩飾好自己心中的恐慌,上前一步,鼓起勇氣說:“只要你求我,只要你求我我就把車借給你,讓沈謝堯盡快去醫院。”
沈慕白的目光愈發寒冷。
風煙柔下意識後退一步,可又覺得這也太顯柔弱,硬生生地強迫自己伫在那。
沈慕白看着她,說:“風煙柔,我不是傻子。”
風煙柔愣住。
沈慕白繼續說:“帝都到蒙山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我們這才下山不到半小時,你就突然開車出現。就算有人通風報信也不可能這麽快。風煙柔,你如果說今天你沒有額外的謀劃,我是不相信的。”
風煙柔完全愣住。
沈慕白繼續說:“那個男人是你帶來的對不對?我已經和景區的警方說了,山上有個陌生的男人襲擊我,我打暈了他。他們已經派人去找,等找人,再找到物證,你就完了,風煙柔。謀財害命是要坐牢的。”
風煙柔渾身發抖,下意識說:“我家裏有錢,才不會……”
迎着沈慕白愈發寒意的目光,風煙柔啞然。
“原來真的是你啊。”沈慕白說,“家裏有錢?風煙柔,我吃的穿的會的,哪一樣不如你,你哪來的自信和我拼家世?”
風煙柔家裏的确有錢,可也就是普通的有錢。不說陸家,光是現在的沈家就完全和她家旗鼓相當,沈慕白不知道風煙柔哪來的底氣擺出這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又不是什麽小地方,這可是帝都,一個招牌掉下來砸到三個人說不定其中都有一個中央官員的地方,風煙柔用得着一直為她那不算厚實的家底沾沾自喜?
“你會付出代價的。”沈慕白繞過她,準備離開。
風煙柔茫然地看着她走遠,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突然驚醒,大喊道:“你才沒自信,你才會付出代價。你憑什麽跟我比,沈慕白,你憑什麽跟我比,我媽媽可是林家的人。”
沈慕白卻連理都沒理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會怎麽樣的,我一定不會怎麽樣的……”風煙柔摸着胸口安慰自己半天,才平靜下來,結果一轉身吓一跳,一個身影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默默無聲地站在她身後。
“你是誰?”風煙柔不認識眼前的男人,只覺得這個人很奇怪,長得比電視上看到的明星還要好看,頭發也比自己的還要長。
男人一直沒開口。風煙柔感覺奇怪,問:“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一直不說話?”
男人垂眸看她:“我在想,我要不要懲罰你。”
“懲罰?”風煙柔好笑,“你不會是和沈慕白一夥的人吧?想懲罰我?你知道我舅舅是誰嗎?”
“是誰?”
“……”風煙柔張口,奇怪的是她明明在說自己舅舅的名字,可是一點聲音也傳不出來。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她知道是眼前這個男人搞的鬼,她想質問他,可是她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眼看着男人緩緩從她身邊走過準備離開,風煙柔想跟上去追問怎麽回事,身體卻像是被禁锢住,動彈不得。
男人側過身緩緩回首,走廊上的燈光柔和地灑在他的臉上。他的眸光比先前夜晚高空中挂的星星還要冷。
“不用知道你舅舅是誰,我也可以懲罰你。”
風煙柔好像聽到那個男人這般緩慢說道。
“妖後你去哪了?”沈慕白看着比她還晚到的妖後問。
“去處理一件小事,我們走吧。”妖後面色如常地說。
“好。”沈慕白點點頭,打開車門,坐了進去。顧彧早就把謝堯背進去了。車內空間夠大,他們四個人在後面空間綽綽有餘。
車剛駛進帝都,就改道了,不是去市中心的路。沈慕白不解地看向司機,司機解釋說:“陸先生說既然小小姐的朋友生病的厲害,不如就近送到陸家名下的私立醫院,也免去挂號的時間。”
慕白聽了,沒有再說什麽。
顧彧開口:“慕白你打電話跟沈伯父說了今天的情況嗎?”
“嗯。”慕白點頭,“我說謝堯高燒了,我們今天要送他去醫院,可能不回家了,他讓我們小心,今天他在外地出差,等後天回來就來看謝堯。”至于她在山上遇到襲擊的事,她怕沈父擔心,沒有說。
“如果是你生病去醫院,哪怕沈伯父今天在外地出差也一定會趕回來吧。”顧彧突然說。
慕白一愣,不知道為什麽顧彧突然這樣說。
顧彧低下頭:“剛才上車之後,你和白慕都沒有來,我就用謝堯的手機給他父母打電話,是他爸爸接的,我說謝堯生病了,問他爸爸要不要來看他。他爸爸說自己沒有時間,可是我分明聽到電話另一邊的喊他爸爸出牌的麻将聲。”
顧彧擡起頭,看着和他隔着謝堯的沈慕白說:“慕白,謝堯真的很可憐,沒有人關心他。你……”
你可不可以多關心他?
“算了。”顧彧撇過頭,看着窗外的燈景,那句勸沈慕白多關心謝堯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沈慕白猜到顧彧沒有說出的話,可那是她做不到的事,于是她也只能保持沉默。
很快就到了醫院,謝堯被加急送進病房。
醫生給他打了退燒針,挂上吊水,等護士來要給謝堯換上病號服看到他腹部的傷痕時,卻是一驚,連忙叫醫生過來處理,
“醫生說那傷是被人連着在腹部擊打好幾拳才導致的。”顧彧轉身對沈慕白說,“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但是我敢肯定,慕白,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受這麽重的傷的。”
慕白心情五味雜全得說不出話來,倒是妖後開口了:“顧彧,愧疚不等于愛。”
沒等顧彧開口,妖後繼續冷冷淡淡地說:“你一路上說太多這種話了,顧彧。就算你想幫謝堯,你也要明白,愧疚不等于愛,你這樣只會讓慕白更想遠離謝堯。”
顧彧抿着唇,不發一言。
“剛才醫生說的時候你也在,他傷的不重,休息幾天就好了。”妖後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謝堯,對慕白說。“倒是你和顧彧,剛才淋了雨,就算現在衣服幹了,還是去洗漱一下換身幹淨的衣服。剛才我問了那位先生,他說這家醫院有完善的配套設施,我已經囑咐他去幫你們買洗漱用品了。等他回來,你們就去洗澡換身衣服吧,這裏我看着就好。“
話音剛落,剛才那個司機敲門進來,彬彬有禮道:“我回來了,小小姐和小小姐的朋友要去客房洗漱一番嗎?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
顧彧坐在床邊,沒看他們一眼,說:“我擔心謝堯,就不去了。慕白你去就好。”
“好。”妖後替慕白答應了,拉着沈慕白的手跟着司機先生走出病房,對慕白說:“他現在心情複雜,讓他一個人待會也好。”
司機先生将他們的對話聽在耳裏,沒說什麽。等帶着沈慕白二人走到客房門口,他才開口問:“先生說他想來慰問小小姐的朋友,讓我問小小姐可不可以?”
沈慕白陷入沉默。陸先生說是來慰問謝堯,可是誰都明白,陸先生真實的意圖是來看她。如果是平時沈慕白不想見,可是今天如果不是陸先生,謝堯也不會這麽快地送進醫院打了退燒針。是她欠陸先生人情了。于是沈慕白點點頭,說:“好。”
慕白洗完澡,換上衣服打開門,發現妖後一直在門外等她。
“你洗了頭發?”妖後看着她濕漉漉的長發問。
“嗯。”沈慕白點點頭。
“怎麽不吹幹?”
“我想早點去病房看看謝堯,反正醫院暖氣開着,不會有事的。”慕白解釋說。
“還是去把頭發吹幹吧。”妖後淡淡說,“這種事急于一時也沒用。”
“好。”慕白聽妖後的話,回去吹幹頭發他們倆才往病房走。剛走到門口,就聽到病房裏傳來說話的聲音。看來謝堯已經醒了。沈慕白正準備推門進去,就聽見顧彧不可置信的聲音:“你說什麽?”
“我說我殺了人。”謝堯的語氣頗淡,面色也很平靜,可是顧彧聽着他說的話想不通他是怎麽能保持這樣的平靜的。
“發生了什麽?”顧彧問。
“那個人,看着沈慕白的目光很兇狠,我打不過他,又怕他對沈慕白不利,所以我就拉着他滾到了湖裏。”謝堯平靜地敘述,“他不會水,在水裏掙紮得很厲害,拼命地亂劃想往岸上跑,我就狠狠地把他的腦袋往水裏按。他在岸上兇狠,在水裏卻不是我的對手。沒過幾分鐘,他就不掙紮了,然後我就爬上了岸。他應該是死了,屍體就在那個湖裏。顧彧,我殺人了,你說我會坐牢嗎?”
“不會的,不會的。”顧彧一臉慌亂還是安慰謝堯,“你這是正當防衛,不會坐牢的。”
“謝謝你安慰我,顧彧。”
這是謝堯第一次跟顧彧道謝,顧彧愣住。
謝堯繼續說:“雖然燒得很糊塗,但是我還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你們的對話。聽到你打電話給我爸讓他來看我,聽到你替我不平。謝謝你,顧彧,謝謝你關心我。我以前對你态度挺不好的,可你卻是第一個這麽關心我的人。”
顧彧不知道說什麽,他從小父慈子孝,爸爸和媽媽把所有的關心和愛都給了他,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麽一個連父母都不關心,寄居在別人家裏的人,甚至連生命中唯一的關心,卻是來自一個外人。
顧彧只覺得心酸。
顧彧握住他的手,“沒事的,沒事的謝堯,你是正當防衛,一定會沒事的。”
“嗯。”謝堯應了一聲,仿佛很累地別過頭,顧彧看不到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冷漠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