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冷,好冷……”沈慕白在夢中呢喃。
有人抱住了她,随後源源不斷地暖氣從那人擱在她額頭的手上傳到她的軀體裏,原本凍僵的軀體像是複活過來。沈慕白蝶翼般的睫毛顫了顫,随後睜開眼。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冬天下午四點的天還沒全黑,那人長長的黑發垂在沈慕白的臉頰,撓得她臉頰癢癢的,更讓沈慕白驚心動魄的是那雙清隽寒冷的眸子。
沈慕白眼睛眨都不眨地緊盯着那人,不可置信地問:“……妖後?”
妖後垂下眸,一貫淡淡的語氣:“是我。”
“你的青绫……”沈慕白伸出手摸上他的眼睛,問,“你的眼睛好了?”
“嗯。”妖後抱着她,下巴貼着她的額頭,淡淡說,“沈慕白,我來帶你下山。”
他将沈慕白背在背上,沈慕白本想環住他的脖子,然後注意到他身上的泥漬,悶悶地縮回手,說:“妖後,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沒關系,本來就是你買的。而且回去送去洗一下就好。”妖後回過頭安慰沈慕白說。
“好。”沈慕白伸出手環住妖後的脖頸,頭倚在妖後的肩上,內心一時無比安定。她回憶起之間內心那詭異的不安,對妖後說:“妖後,不管你信不信,我覺得剛才的那場雨很蹊跷。當時我站在山路上,天地昏沉,烏雲翻滾,一種強烈被監視的感覺萦繞在我周身,我忘不了那種仿佛被天地萬物針對的感覺。”
“我信。”妖後簡短地說。
空氣中還殘餘着靈器使用後的痕跡,而痕跡最深的地方,就在沈慕白身旁。
不用多想,妖後都知道靈器的主人是誰。如果他今天沒來,他不敢想沒有氣運庇身被強行逆天改命的沈慕白會遭遇什麽。她已經是重生之人,而自己法力盡失。如果她死,他将再也不能在天地間找到她的痕跡。他記着那時的愧疚,想盡力彌補,卻差點害了她。
“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幽靜漫長的山道上,妖後承諾。
沈慕白不知道妖後為什麽突然語氣變得這麽嚴肅,不過他說的,她向來是十分相信的。沈慕白靠着妖後的肩頭,雖然雨已經停了,但是天色還是黑下去了,妖後踩過道路雜亂的荒草泥地發出“吱吱”的聲音。沈慕白突然想确定什麽。鼓起勇氣問:“妖後,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會來救我的是不是?”
妖後沉默了一會兒,說,“嗯,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來救你。”
沈慕白沒想到妖後真的會回應她,她的眼眶熱熱的,有什麽東西仿佛想從眼睛裏流出來。她被打暈後從那個男人的背上醒來後沒有哭,她把男人打暈後獨自逃跑的時候沒有哭,此時她卻突然有一種想落淚的沖動。
“我……”沈慕白不知道該不該說,她怕到妖後不明白她此時的情愫,但是更怕妖後知道她此刻的情愫。妖後是來自洪荒生于開天辟地之時的大妖,而她除了重生這個機遇之外,和普通人別無區別。沈慕白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像感激一個朋友一樣感激妖後地說,“妖後你知道嗎,其實醒來後我想過你會來救我,但是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救我。”
從洪荒來到現世的妖後,縱使是随着開天辟地一起誕生的大妖,在失去法力後也不過是和普通人無二的青年。沈慕白從來沒想過,他真的能來、也會來救自己。
“我用了你送我的那顆靈石。”妖後解釋說,“所以不算我救了你,沈慕白,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沈慕白有心辯解,一時之間卻想不出合适的言辭。她低頭,地上淺淺的水窪倒映着天上皎潔的月亮。沈慕白呆呆地擡起頭,心底好像突然了悟。
喜歡并不代表一定要擁有,就像她喜歡天上的月亮卻從未想過得到月亮一樣,她對妖後的喜歡大概也是如此吧。
所以哪怕她和妖後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哪怕她知道自己努力一輩子也不可能接近妖後,哪怕她的壽命對他來說不過是眨眼間的滄海桑田……
她還是可以喜歡妖後,就像喜歡這天上的月亮,哪怕不能擁有也可以窮極一生地一直喜歡。
看她長時間不說話,妖後想她是不是睡着了,小聲地喊她的名字:“沈慕白?”
“我在。”
“你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你睡着了。”妖後說。
“沒,我只是突然發現……”
“嗯?”
“今晚的月亮可真漂亮。”
妖後清冷的目光掃過涼涼的彎月,又垂頭掃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沈慕白的錯覺,她看見妖後眼中淡淡的笑意。
“嗯,今晚的月亮可真好看。”妖後說。
“有人嗎?我們是山下的工作人員,有人請回答。”伴随着喇叭擴音的聲音,五六束手電筒的光朝沈慕白這邊照了過來。
“咳咳。”沈謝堯從水裏爬出來,長時間超過身體極限的負荷和腹部的疼痛讓他猛咳嗽了幾聲。
“雨停了?”他擡起頭,茫然地透過高高的樹木看向天空,等目光落到地面,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
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山上,沈慕白失蹤了,他上山找到了沈慕白,然後又遇到一個男人,他和那個男人……
好像從別的地方登陸了。沈謝堯瞥了一眼平靜的湖面,疲憊地站起來,環視四周找到剛才放下沈慕白的地方,朝那走去。
越來越接近了,可頭越來越昏了,沈謝堯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黑,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倒下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謝堯,謝堯!”
沈謝堯茫然地睜開眼。
顧彧将他扶起來,又是譴責又是無奈地說:“你怎麽跑出來了?”
他一個活蹦亂跳的健康人,在山上淋了半個多小時的雨,已經渾身難受了,沈謝堯還在生病,顧彧看着他渾身濕透的樣子,實在擔心。
沈謝堯搖頭,只是說:“我擔心她。”
顧彧将他背起來:“我先送你下山,看看慕白有沒有消息,如果沒有我再上山來找她。”
“不用。”謝堯虛弱地指着前方三十米的地方,說,“我找到她了,她在那。”
顧彧背着他走到他指的地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哐——
謝堯腦袋一瞬間陷入空白。
還是顧彧反應快:“謝堯,你看這地上有人走的痕跡,這是往山下的路,是不是工作人員找到她,帶她下山去了。”
“是我找到她的,是我先找到她的。”謝堯喃喃自語。
顧彧不知道該怎麽勸他。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傳來搜救的聲音。顧彧連忙背着謝堯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當走到官道上的一瞬間,顧彧擡頭,卻倏然愣住。
只見遠遠可以看見,搜救隊旁,妖後正站在沈慕白旁邊,給她遞水。沈慕白一身狼藉,看着妖後的目光卻格外依賴。
“怎麽了?”謝堯茫然擡頭,卻被顧彧下意識捂住了眼睛。
顧彧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工作人員激動地朝他們圍了過來,遲疑一會,終究猶豫地放下遮住沈謝堯眼的手。
沈慕白和妖後的身影出現在沈謝堯的視線中。
沈謝堯垂眸,嗓音沉沉:“他怎麽來了?”
看樣子還在他之後,救走了沈慕白。
“我不知道。”顧彧說。
“緣分這種東西,還真是妙不可言。”瞥一眼沈慕白此時看着妖後的眼神,謝堯就明白她此時對妖後的依賴。明明是自己先找到沈慕白的,沈慕白睜眼看的第一個人卻是妖後,這就是上天對他的安排嗎?謝堯自嘲地笑了笑。
不,他不甘心!謝堯冷冷地看着沈慕白妖後二人,一時氣急攻心暈了過去。
“謝堯!謝堯!!”
學期的最後一次活動,竟然發生這種意外。雖然學生都沒有受傷,但是學校領導還是心有餘悸地組織學生們趕緊回去。
“所有車子的輪胎都壞了?”學校領導嘴角抽搐,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麽離奇的事。
更離奇的是不僅是學校的大巴車,連蒙山工作人員開來上班的車子輪胎也都壞了。
要不是查監控發現并沒有人出入停車場,校領導都要覺得是有人在針對他們了。
沈慕白也是這時候才發現,沈謝堯病得這麽嚴重。
冰涼的手擱在沈謝堯的額頭,沈慕白說:“比之前更嚴重了。”
顧彧悶悶地坐在一旁,撇過頭。
沈慕白低下頭,輕聲說:“你不應該讓他上山去找我的。”
顧彧氣急敗壞,回過頭怒視沈慕白,說:“沈慕白,你覺得是我讓他上山去找你嗎?他高燒得那麽嚴重,渾身沒有力氣,我根本想不到他會上山。我不知道他到底抱着多大的決心才下床去山上找你,而且還找到你。沈慕白,不管你信不信,是他先找到你的。他很喜歡你,連我都看得出來的很喜歡。”
沈慕白低下頭沒有說話。
“那你呢,沈慕白?”顧彧問。
沈慕白擡眸看向他:“顧彧,你不要讓我為難。”
顧彧被她一句話堵得如鲠在喉,他替謝堯不值,卻又說不出什麽來。
“我去看看他們車修好了沒,校醫說,他病得很嚴重,得盡快送去醫院。”沈慕白将謝堯的被子掖好,站起來。
顧彧看着她落寞離開的背影,張開口,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嘆口氣。
妖後站在門後等她,看她出來,輕聲說:“我陪你去吧。”
沈慕白遲疑地點點頭,她不确定妖後有沒有将她剛才和顧彧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只是說:“好。”
他們倆準備去停車場看看情況,沒想到沒走多遠,就遇到一個人,彬彬有禮地向沈慕白鞠躬:“小小姐,先生吩咐我來送你回帝都。”
沈慕白微怔,擡眸看向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加長款雪佛蘭,心中已了然。她抿抿唇,問:“是陸先生嗎?”
“是,是陸先生。”
陸先生,那個說是自己父親的人。自從沈慕白那天拒絕他後,已經好幾個月沒聽過他的消息,沒想到此時卻在她需要的時候,遇到陸先生的人。
像是看出沈慕白的困惑,司機說:“陸先生一直很關注小小姐,只是小小姐不願意接納他,他也不想打攪小姐姐。他讓我告訴小小姐,只要小姐姐需要,他一直在小小姐身邊。”
沈慕白下意識看向妖後,妖後朝她微微點頭,然後說:“你去和老師說我們提前先走了,我回去找顧彧,我們盡早回帝都把謝堯送到醫院。”
“好。”沈慕白答應,然後對司機說,“麻煩你等一下。”
她轉身去找自己班的老師說明情況,而妖後則回到沈謝堯所在的房間通知顧彧。
顧彧将毛巾搭在沈謝堯的額頭,看妖後回來沒有說話。自上次被妖後撞破他和沈謝堯跟蹤沈慕白後,他依妖後的邀請,去過妖後住所幾次——當然,是背着沈慕白去的,和妖後還算熟稔。
可是這次,沈慕白明明說去為謝堯叫車,卻和妖後一起被困在山上,惹得沈謝堯氣急攻心,現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讓他不得不介意。
妖後看着他背過身不看自己,問:“顧彧,你是在恨我嗎?”
“我沒有恨你。”顧彧聲音平靜地說,“我只是恨我和沈謝堯自己。”
恨沈謝堯為什麽得不到沈慕白喜歡,恨自己為什麽勸不了沈慕白心疼沈謝堯。
房間安靜了半晌。
而後,顧彧聽見妖後淡淡的聲音。
“你大可不必恨我。”妖後說,“我和沈慕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