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在乎
農戶家姓王,有一兒子叫鐵柱,今年年初剛娶了媳婦,如今已經懷孕九個月了。今日王家父子要進城趕集,慕雪就托他們替她抓幾副傷藥。她自己抱了衣服和王大娘一起去河邊洗衣服。
雖是冬季,山下到底比山上溫暖些,河水沒有結冰,雖觸手冰涼,但洗着洗着,手也就熱了。慕雪如今也像個尋常女子般,和一群婦人一起在河邊洗衣服。
王大娘:“慕姑娘,你丈夫可真俊哪,你們真是郎才女貌,讓人羨慕。”
慕雪搗着衣服笑而不語。
隔壁劉嬸也插話道:“是啊,看你那夫君今天站在門口,一臉舍不得的模樣,巴不得跟着你出來啊。現在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
“是麽?”慕雪手裏動作依舊不停。
“可不是嗎?”幾個女人七嘴八舌,說了一大通。無一例外的就是都頗是羨慕慕雪,人長得天仙似的,還有個俊朗非凡的丈夫,眼角眉梢對妻子都是寵溺。看得旁人不羨慕嫉妒都不行。
可能被人說得多了,慕雪自己都隐隐感到了溫暖的感覺。回去在面對駱謙的時候,臉色溫和了許多,不似之前的冰冷。
慕雪剛晾完衣服進屋,就見駱謙雙手拄拐踉跄幾步走了過來,她連忙扶住。“你腿傷還沒好,不要亂動……”
話沒說完,手卻已經被駱謙緊緊握住,反複地搓着,“手這麽冰,凍壞了吧。都是我不好,如今這些瑣事都只能勞煩你了,讓你受委屈了。”
慕雪卻是笑笑抽回了手,“不妨事。你腿傷還沒好,繼續歇着吧。”說着,又把他扶到了桌邊坐下。
看着她出去的身影,駱謙卻是笑了,至少她待自己不似之前的冰冷了。只要還在一起,他相信自己總是有機會的。
王家父子晚上回來的時候,帶了不少小嬰兒的東西。晚上,坐一起做針線活的時候,王家媳婦就拉了慕雪幫她看。
“讓他不要買這麽多,他這次又買了好幾件回來。慕雪姑娘,你看看,這幾身衣服怎麽樣?”雖然埋怨着,臉上卻洋溢着幸福的笑,把兩件小衣拿到慕雪跟前。殊不知,這卻是戳了慕雪的痛處。
看着手裏的小衣,想到了自己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胸口瞬間一頓滞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次席卷全身,心痛得糾緊,四肢都變得冰冷。
“慕姑娘,這兩件你都覺得不好嗎?”王家媳婦見慕雪有些僵硬。
耳邊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把眼中的淚意逼了回去,方才擡起頭,“這兩件都不錯,不過這件若是剛出生不久的嬰孩穿,該是有些大了,可以改改。而且往上添點刺繡會好看些。”
那王家媳婦接過,看了看,也表示贊同。低頭思索了一下要繡的圖樣,拿邊上的炭筆勾勒了圖案,低頭繡了起來。
慕雪本是在幫駱謙納鞋,現在卻再也沒了心情。那些本想塵封在心底的往事,再一次浮現。那個本想忘卻的名字,再一次占據腦海,揮之不去。
夜裏,月光如水,慕雪一個人站在河邊。黝黑的山頭像蟄伏的巨獸,山野幽深寂靜,僅有河水奔流的聲音。月光灑落一地清輝,卻是冰冰涼涼。慕雪也不知站了多久,在寒風中,手腳已變得有些麻木。只可惜她的心卻沒有能變得麻木,過去的事如尖刀一直剜着她的心,鮮血淋漓,卻暈不過去。
她似堅硬的岩石,屹立在水邊,受風雨侵蝕,卻不會倒下。但自她的眼角,卻有一滴晶瑩的淚珠滾落。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然沒有留意到在她的不遠處,還有一個身影在寒風中一直陪伴着她。有些站不穩,卻一直沒有回去的意思。
慕雪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來,一回來就發現駱謙無比安靜地躺在床上,喚他也不應。一抹額頭,卻是燙得吓人。“這麽就染上風寒了呢?”慕雪嘴裏念叨着,手下卻不含糊。給他略松了松衣服,散散熱,又趕緊端了水來,一遍一遍地替他敷着額頭。
本來就有傷在身,雖是好了些,卻并未痊愈,如今染了風寒,簡直是雪上加霜。村裏沒有大夫,只有附近的城裏才有。慕雪自己也略懂醫術,會開幾個退燒的房子,現在地處窮鄉僻壤,即使有馬,外出買藥也得費些時間。而如今駱謙都已經燒得渾渾噩噩了,慕雪也有些慌了。
慌亂之際,她想到那日喂他喝了自己的血,加以運功,他的內傷馬上好了很多。上次的傷口早已愈合不留痕跡,她拿出了匕首,眼也不眨地在手臂上劃了一刀,殷紅的血液立馬湧出,她連忙湊到他嘴邊,喂他喝下去。
她不斷地給他換毛巾,一遍又一遍地試他的額溫。半個時辰過去了,依舊不見起色,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給他又把了脈,确認暫時沒有什麽事,便把他托付給了王家大娘,自己翻身上馬,直奔最近的城而去。
駱謙是在中午的時候醒過來的,他感到一直有人陪在身邊。睜開沉重的眼皮,入眼的卻不是那熟悉的面孔。他立馬慌了,掙紮着要坐起來,牽動了傷口,但還是咬着牙就要起身,朝着王大娘的背影喊道:“大娘,慕雪,她去了哪裏?”
那大娘連忙走過來制止了他,“公子啊,你別動,你夫人出去給你抓藥去了,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應該就要回來了。你這發燒,她急得團團轉啊,急匆匆地就騎馬出去買藥去了。”
聽到大娘的話,駱謙冷靜了下來,但聽到慕雪騎馬出去,他又隐隐有擔心。她會不會就此一走了之。之前他傷得太重,危在旦夕,她出于道義不得不留下。而如今他傷勢見好,也并未成功走進她的心裏,她沒有必要再留下了。腦子裏兩個聲音在鬥争,他不敢多想,越想越覺得後怕。他告訴自己不能胡思亂想,她是在乎他的,她不會一走了之的。他這麽告訴自己,但心裏還是有擔憂。所以,不顧衆人的阻攔,硬是拄着拐,走到了門口,望着村口的方向,站在門口等着。
其實她若真的不回來了,他這樣等着也不過是徒勞。但總歸做些什麽,心裏便能有依托,仿佛只要他等,她就會回來。
直到未時,慕雪才騎馬回來。剛到村口,遠遠地就看到駱謙傻愣愣地站在門口。當即猛抽兩下馬鞭,直奔而來。馬還未停下,她就已翻身下馬跳至他跟前,又是擔憂又是惱怒:“你不要命了,還敢站在風口裏。”拿了藥,都顧不上牽馬,連忙架着他往裏走。駱謙本來腿傷就未愈,全靠雙拐支着,也不知他在風裏站了多久,拄着拐的手的幾乎打着顫。慕雪把她大半的身子架在自己的肩上,艱難地扶着他往裏走。
又拭了拭額溫,把了把脈,比她出門之時要好些了。玲珑果果然神奇。但想想又有些惱,他若不跑出去吹風,只怕這會已經退熱了。她扶他躺下,替他蓋好被子,“好生休息着,我替你煎藥。”
走到門口,又轉身回來,說道:“唐家在祁山的勢力範圍大,城裏又遠,我沒法給你請大夫。只是去附近鎮上藥鋪給你抓了副藥你先喝着,如若不行我再想辦法。”
“好。”駱謙見到她懸着的心總算落了地,此刻又聽她出言關懷,只覺得都好了大半。他又貪婪地看了她幾眼,才讓她去煎藥。
慕雪不放心駱謙,把藥交給了大娘,讓她幫忙煎,自己回來看駱謙。看着桌上還沒有動過的飯菜,忍不住嘆了口氣:“生病了居然弄得跟孩子似的,醒了也不吃飯。”她嘴裏抱怨着,還是把那些涼了的飯菜端去熱。
吃飯的時候,駱謙的目光一直都未從慕雪的臉上挪開,看得慕雪渾身不自在。“不要看了,你看我也填不了肚子。”
駱謙并不說話,笑着吃下了她喂的飯菜。眼光一掃,倒是無意間看到了她手腕露出的紗布一角。他連忙牽過她的手,挽起袖子,看着包紮的痕跡問她:“這是怎麽回事?你幾時受的傷。”
“切菜時不小心劃到的而已,一點小傷而已,不礙事。”慕雪試圖解釋。
駱謙卻依舊一副不信的表情,他才不信切菜可以傷到小臂,而且是對于慕雪這種高手。想到迷迷糊糊中,他曾感到口中一陣腥甜,他馬上明白過來:“是你拿你的血喂我,是麽?你為什麽這麽做?”
“那玲珑果本就是你得的,卻被我吃了,如今我發現我的血能治病,這麽做也不過是希望你早些好罷了。而且,你也不用擔心,傷口很快就能長上,上次的傷口已經看不到痕跡了……”
“還有上次?”
慕雪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沒有再吭聲。
駱謙臉上卻是從陰雲密布變得晴空朗朗,由擔憂變為欣喜,“慕雪,你是在乎我的對不對?”
慕雪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試圖回避這個話題:“藥應該煎好了,我去幫你拿過來。”說着,便起身離開了。
他似乎看見,她的臉紅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自己唇上拂了拂,唇上似乎還有她的氣息。
那日在祁山頂上,冰天雪地,饑腸辘辘,他用他的血喂她,希望她能挺過去。如今他傷病纏身,她也用她的血喂自己,只願自己早日康複。她還是在乎他的。
想到這,他嘴角勾起,眸中神采奕奕。